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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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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温涵发号施令,“我买饭了,你俩负责收拾。”说罢一头钻进房间,说是有作业要写。
顾以周收拾了桌上的饭盒,跟垃圾一起打包了扔下楼,回到客厅随手研究了一下安亦带来的那本高数书。
安亦今天格外安静,躺在地铺上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发呆。
顾以周皱着眉将那本厚厚的数学书“哗啦啦”地翻了几遍,问他:“你都看得懂?”
“也不是都懂,”安亦说,“但我喜欢数学。”
“变态到家了啊你!”顾以周嫌弃又震惊地看着他,他不喜欢数学,他也不理解到底什么人会喜欢数学。
“数学很简单啊,而且很有趣,你换很多种不同的路径,最终还是会得到同样的结果。”安亦说,“所以这个世界肯定是一个巨大的计算机,所有一切都是照着某些既定的规律在运行着,你以为你自己做出了选择,但其实都是早就设定好的。”
“说得那么厉害,怎么不来考试?不是说从来不逃学吗?”顾以周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我前两天很困啊,好像怎么睡都睡不醒。”安亦说。
“大概你前两天就开始发烧了。”顾以周说,“感觉不到疼就算了,连自己生没生病也感觉不到吗?”
是的,他感觉不到,或许感觉到了也不知道自己是生病了。但重点不是生没生病,因为以前就算生病了他也会去上学。
“我想试试看,如果我不去上学这个世界会不会出现问题。”安亦说。
想要和安亦正经地讨论些什么问题大概是不可能了,顾以周扔下书,打着哈欠关掉了沙发边的落地灯,“睡吧,别再说疯话了。”
但安亦似乎已经沉浸在自己的疯子世界里了,依旧旁若无人的轻声絮叨着,“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什么吗?我最喜欢Bug,Bug也在规律里,可它会打乱规律,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搅乱了。”
“那你又怎么知道出现的是Bug还是既定的规律呢?没准世界一开始的设定就是在某个时刻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搅得一团糟。”顾以周也不知不觉地被带入了疯子的逻辑世界里。
“哈哈。”安亦忽然笑了起来,“我不知道呀,我觉是Bug的时候就是Bug,我觉得是命运的时候就是命运。”
顾以周哼笑,“你还真任性。”
“我觉得今天就出了一些Bug。”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睛在关灯后的黑暗房间里却显得亮晶晶。
“嗯?什么时候?”顾以周问。
“就现在。”安亦说。
“现在?现在发生什么了吗?”
“我现在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安亦轻轻按着胸口,像是在仔细感受着。
“什么感觉?”顾以周饶有兴致地侧目看他。
“不知道,很难讲,就是......”安亦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两声,“就比如说现在,我躺在这儿,什么都没发生,可我就是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哈哈。”
顾以周高深莫测地看着他,“笑完还想再笑一下?感觉脸颊都酸酸的?”
“对!就是这种感觉,你很懂嘛!”安亦惊喜地扭过头道。
“切,你是白痴吧!”顾以周也笑了,动作缓慢地将脑袋转了回去,嫌他无聊似得,“原来你觉得幸福了啊。”
安亦愣了愣,幸福?
多陌生的字眼。
“你是说,我现在觉得幸福了?”
“对啊,你真莫名其妙。”顾以周又打了个哈欠,“看来你真是没什么朋友,在同学家过个夜就高兴成这样。我只有小时候才这样,想到第二天要出去郊游就高兴得躺在床上整晚傻乐。”
安亦愣怔着,他好像......是感觉到幸福了吧?尽管从没有人告诉他幸福这种感觉是什么。
“哎,其实我今天也觉得挺幸福的。”顾以周忽然美滋滋地说,“我很久没和温涵这样一起聊天,一起大笑过了,都说幸福会传染,看来是真的。”
在安亦来之前的那几天,他和温涵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一起吃饭。即便从小一起长大,可他们毕竟都不再是小孩子了,更何况他之前还和温涵表白被拒......总之成年男女之间的独处总是这样,好像谁一开口说话,气氛就会莫名变得尴尬似得。
可安亦来了之后这种僵持的平衡忽然被打破了,小小的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好像住集体宿舍似得,他们都不用尴尬的大眼瞪小眼了。
顾以周本来有些困了,现在却越躺越精神起来。
“喂,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你之前不是说你也住在盛大广场附近?有没有吃过那家酸奶面包?”顾以周问。
“没有喔,那个广场我只是远远看过。”安亦淡淡道。
隔着玻璃,看着广场上的人群,看着车来车往,日复一日,等着那个说会回来却再也没回来的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时也是夏天。
宽敞得可以放下冰箱和实木吧台的轿车后座,那个母亲生前一直挂在嘴边的男人始终醉着。玻璃漆黑,似乎一路都下着雨。从G市到B市如果坐飞机的话,大概几个小时就会到吧?可他们偏偏坐了一整天的车,因为车里装着的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车子疾驰在高速公路上,从白天到深夜,男人的司机眼都不眨,仿佛不知疲倦。
到达B市已是隔天的清晨,男人将他独自留在一间国际公寓里,太阳被压在地平线下,他总是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
“爸爸很快回来,以后就和爸爸一起生活吧。”男人离开时这样说。
他们相处太短,说实话他已经记不清他长什么样子了。
他只记得自己好像等了很多天,公寓里能找到的食物都已经吃完了,男人还是没有回来。
大概是骗他吧,或者已经忘了。
大人说的话是没必要去相信的,所以他也没有觉得失望。母亲高兴的时候也说过什么要和他一起幸福的生活下去之类的话,说什么妈妈有你就够了,你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妈妈最爱你了......还会兴致勃勃地买来一堆家具说要好好把家里布置一下。
好像一个幡然醒悟的人忽然决定洗心革面。
但这种洗心革面往往都是以转天酒醒了看这堆东西不顺眼,把还没拆封的东西全砸了而结尾的。
“我不该把你生下来,你就是老天派来祸害我的扫把星......”昨天还说最爱他的母亲此刻怨毒地瞪着他,“你跟你那个死爸都是老天派来祸害我的扫把星!你们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复古台灯的灯罩向他掷来,砸在额角。
鲜血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血在脸上流淌,让他觉得有些痒痒的,于是他抬起手擦了擦,弄脏了母亲昨天给他买的新衣服。画面里母亲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她先是尖叫着将手边能够到的一切东西都向墙壁和地面扫去,愤怒得毫无章法。
接着她又跪在地上凄厉地痛哭起来,用膝盖在地面上挪动着扑过来抱住他,笨拙地用掌心去捂他头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两种极端的情绪几乎将她撕碎了。
“对不起,对不起安亦妈妈不该这么对你,对不起,对不起我的宝贝......”
他一动不动的任她抱着,嘴边自始至终挂着浅淡的微笑。其实没关系的,反正他又不觉得疼。
B市的白天比夜晚更安静,白天他蹲在窗口看远处广场上的小孩们跑来跑去,夜晚住在同一栋楼上的人们都回到了家,楼上的老外总是在开party,能听到窗外传来音乐和人们的欢声笑语。其实这里的隔音很好,只是空无一人的房间太安静。
太安静的地方,连鬼魂的窃窃私语都能听清。
昼夜交替,而他被遗忘在此地。
忽然有一天,公寓的门铃响了,瘦高的少年身穿肃穆的全黑西装,如同阴森的死神一样站在门前。其实少年来的刚好,如果再来得晚一些,他大概会饿死在这里然后和真正的死神碰面。
“你是谁?”安亦仰头看着他。
“我是你哥哥。”少年冷冰冰地望着他。
“爸爸呢?”安亦问。
“他死了。”少年没什么感情地开口。
“哦。”安亦不再说话,嘴边始终挂着天真的微笑。
这个孩子总是在笑,嘴角不知疲倦的向上仰着,像是脸上涂了油彩的小丑。
少年看了他一会儿,走进门来,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屋子,随手递出一盒冰激凌,做出施舍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吃冰激凌吧。”
“为什么爸爸死了要吃冰激凌?”安亦笑着接过冰激凌。
“因为我原本以为你会哭。”
“哭了才可以吃吗?”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哥哥笑,像一个冷峻的天使忽然勾起了嘴角,高高在上地打量一个有趣的东西。
“不,”天使伸手摸着他的头,像摸一只无主的狗,“如果你听话,以后都可以吃。”
哥哥说过,他这样的家伙是绝对不会幸福的。
他还说过,只要你乖,哥哥绝对不会放开你的手。
所谓幸福其实是一个诅咒,没有人会永远幸福,如果你和某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感觉到了幸福,那你就再也无法离开他了。
“为什么是诅咒?”他问哥哥。
哥哥微笑地看着他,“我说了,没有人会永远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