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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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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大楼亦给人一种“死”了很久的感觉,光看建筑形态就知道它不是近几年的产物,那些20年前流行过的圆形窗户如今像一个个黑漆漆的眼睛,外立面的墙漆斑驳,露出黑色的裂纹和水泥,茂密的爬山虎在经年累月的生长中已经攀至高楼的腰身,一半枯萎,一半翠绿,像新旧迭迹的青苔覆盖着巨人的尸骨。
时值盛夏,他居然在烈日当头的正午感到了清凉的寒意。
高楼和围绕着它的“墓群”之间有一片不大不小的荒地,杂草丛生,沟壑纵横,布满碎石砂砾。一截水泥铺成的潦草小路通向高楼四周用彩钢板围成的院落里,更让人纳罕的是这个彩钢板围成的院落门口居然还有一个简易的保安亭!
顾以周满心疑虑地走到保安亭前,发现里面居然是有人的。一个中年大叔正吹着风扇在里面午睡,顾以周猛然松了一口气,突然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这里除了他之外是有活人的,不但活得很好甚至睡得很香!这你还怕个屁!
顾以周本来想问问保安大叔从哪里上楼,但看人家睡得那么香又没好意思打扰人家,干脆自行向楼里走去了。
他凭借着经验先来到了荒凉的大门前,然而大门是锁着的。但旁边不远处有一扇小门开着,顾以周走了进去,顺利找到了电梯。
这栋貌似早已废弃的大楼的电梯居然是有电的,且数字正好停在27层。看来柳哥没骗他,安亦那家伙真住在这儿!
进电梯时顾以周特意检查了一下电梯的内部环境,算不上新,但居然也不算旧,至少不是一上去就“吱呀吱呀”看起来有明显的安全隐患的那种。从电梯里的楼层键可知,27楼是这座大楼的最高层,顾以周不禁想起安亦之前的话,心说他还真是“高塔里的长发公主”,且现在和公主有两个共同点了,长发,还都住在高塔里。
站在电梯里时顾以周克制不住地啃着指甲来缓解不安,数字跳动,来到27层,电梯门打开了,居然还是独门独户!
楼道里幽暗漆黑,处处透露着腐朽的气息,说不害怕是假的,顾以周深吸了一口气,走近27层仅有的一道门,抬起手敲了敲,然后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门内传来的动静,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毕竟谁知道门后面会突然跳出个什么东西?
不久,门内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顾以周头发都要立起来了。
门没开,那脚步声停留在门口不动了,仿佛冥冥中有双眼睛正透过猫眼一转不转地看着他,隔着一层门板和他面面相觑。
就在顾以周想拔腿就跑的时候,“咔嚓”一声,门开了。
他整个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好在门后露出的是安亦苍白的脸。
“顾以周?你在这儿干嘛?”安亦一只手拿着冰激凌,一只手拿着冰激凌棍儿,单腿站在门前满脸懵懂地看着他。
顾以周虚弱地向后几步,瘫软地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你......你他妈住的是什么鬼地方啊?!”他满腔无名火无处可发。
“诶?你来找我的啊?”安亦一条腿上打着石膏,单腿蹦跶进屋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柳哥说的?”
顾以周虚脱地走进门,赫然发现屋内远没有这座建筑的外观看起来那么恐怖,屋里很宽敞,很明亮,因为有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唯一怪异的只是......额......很空而已。
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吊灯,像是电影里住着吸血鬼的欧洲古堡里才会有的那种。
水泥墙,水泥地,这个巨大的、空无一物的房间像一个没来得及装修的毛坯房。目前他唯一看到的家具是安亦身下躺着的皮质沙发,沙发后的展示柜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金属汽车模型,精致卓绝,看起来价格不菲。
“哇——”顾以周不可思议地到处乱窜,和安亦第一次去他家时“哇哇”乱叫的蠢像没有什么两样。
他和安亦所在的位置应该是这个房子的客厅,和客厅相连的是一个及其宽敞的开放式厨房,巨大的岛台上放着几样洗漱用品,看来这家伙平时把这儿当洗脸池用。厨房里有一个小型冰箱,放满了冰镇啤酒、矿泉水和冰激凌。
顾以周又走到那面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前,从高处欣赏了一下那些破败不堪和废墟没什么两样的老旧洋房。
“你平时就住在这种地方?”顾以周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自己一个人?”
安亦咬着雪糕棍点头,沙发周围的地上已经散落了七、八个冰激凌的空盒,“都说了我是长发公主嘛。”
顾以周:“......原名是莴苣姑娘好么?真会给自己贴金。”
“请问这位公主平时都在哪里解决大小便?”顾以周道,从刚才起他就憋着一泡尿了。
安亦懒洋洋地抬手向后指去,“里面直走。”
顾以周迈着碎步动作僵硬地向里面走去,安亦在他身后哈哈大笑起来,“你走得很像企鹅诶!”
“废话,我又不像你没有痛觉!”顾以周艰难地扶着腰上的支撑器。
那是一条略显幽暗的长廊,顾以周经过了一间又一间房间,终于找到了卫生间。平心而论,这房子应该是一个办公用的写字楼,屋里房间很多,且每个房间都很大,但都和客厅一样——啥都没有。
好在卫生间里是有马桶和淋浴间的。顾以周上完厕所后沿原路往回走,刚才走的急,他没来得及仔细看,回去的路上他发现其中一个房间的门是关着的,不禁停下了脚步,推开门往里看了看。
这里居然是一个卧室,虽然布置简单,但好歹是有床的,只是早已灰尘密布。床对面有一座同样落满灰尘的化妆台,上面甚至摆有不少早已干涸的瓶瓶罐罐。不知何故,这个房间莫名透露着一种不祥的气息,令人头皮发麻,顾以周握紧了门把手站在门口,没有敢进去。
就在他准备关上门赶紧回到客厅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了低沉阴森的声音,“这个房间闹鬼哦......”
“!!!”顾以周回头的同时条件反射的挥出了拳头。
安亦被他打得跌坐在地上,捂着肚子哈哈笑了起来。
“是不是有病?!”顾以周瞪大了眼,气急败坏的大骂道。
安亦却恶作剧得逞一般,坐在地上开心地笑个不停。
“这......这是谁的房间?”顾以周捂着狂跳不停的心口,强装镇定道。
“唔......”安亦扶着墙从地上爬了起来,笑说,“我妈妈以前住这里。”
“你妈妈?”顾以周愣住了。
“那么吃惊干嘛,”安亦拍拍屁股十分淡定,“私生子也是有妈妈的好不好?”
“我知道,只是从来没听你提过。”顾以周讷讷道。
“她死了嘛!”安亦若无其事地朗声说,像在谈论一个毫无关系的人。
顾以周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样的表情。
安亦忽然又凑近,附在他耳边神秘地低声道,“你现在站的这里,就是她当时上吊的位置。”
那一刻,顾以周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汗毛是怎样一根、一根的立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安亦笑得前仰后合,“骗你的啦!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这回顾以周没有犹豫,将安亦按倒在地毫不留情地揍了一顿。这个疯子......
安亦反正感觉不到疼,顾以周揍得越狠,他反而笑得越开心,但顾以周的动作却渐渐变得迟疑起来,脸上也露出了异样的神色。
“喂喂......怎么这幅表情,不会真的见到我妈了吧?”安亦瞪大了眼睛道。
话没说完,顾以周忽然将手心贴上了他的额头,片刻之后,神情越发凝重了。
“你在发烧你知道吗?”顾以周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额头传来顾以周手心的温度,安亦呆呆的,似乎是僵住了,过了一会儿才道:“是吗?难怪我这几天总觉得没胃口。”
“没胃口但吃了8桶冰激凌吗!”顾以周一巴掌呼在他脑门上,“起来,赶紧去医院——”
“不要。”安亦脆生生的拒绝了。
“为什么?”
“医院很恐怖诶。”
“你他妈都住鬼屋了还嫌医院邪性?”顾以周懒得搭理他,起身到处找药箱,“家里有药吗?先吃点儿退烧药——”刚说半句他就停口了,因为意识到自己很傻逼,怎么可能有呢?
于是他扶着腰在这空寂的毛坯房里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安亦,认真道:“去我家吧。”
“什么?”
“我说去我家住!”
这回换安亦愣住了。
......
为什么就这样听话地跟着顾以周走了,安亦也说不上来。他只知道开门的那一瞬看到门口站着的顾以周时他很吃惊,也很高兴。他是不喜欢有人闯进领地的,但顾以周来了,他蛮开心。
安亦的全部行李是一本高数课本和一支牙刷。
他们回到顾以周住的地方时温涵背起包包正要出门,看到安亦瘸着一条腿蹦蹦跳跳地走进门来,温涵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顾以周。
安亦腿上打着石膏,手里拿着一支牙刷和一本数学书,顾以周腰上缠着固定护具,手上推着轮椅......简直像是在演小品。
“嗨渡鸦!”安亦热情地跟她打招呼,“你们一起住吗?好热闹。”
“唔,暂时。”温涵点了点头,“你也加入吗?”
“没办法,谁叫他一直求我。”安亦一来就不客气地直奔厨房,打开冰箱的冷冻室翻找起来。
“喂喂,发烧了就别吃冰激凌了。”顾以周跟在后面无奈道,随即又向温涵解释,“我怕他一个人死在家里,你知道他住在什么鬼地方吗?”
“不知道,他住什么地方?”温涵好奇地瞪圆了眼睛,居然来了兴趣。
“鬼屋!超吓人的那种鬼屋!你记得咱们小时候公园后面有一栋停工很久的烂尾楼吗?传说闹鬼的那个,他就住那种地方!”顾以周现在想到安亦住的毛坯房都毛骨悚然。
“说得我都想去看看了......”温涵挠挠头,“对了,我要下楼买饭,你俩晚上想吃什么?”
“煲仔饭!”
“饺子!”
安亦和顾以周异口不同声。
“5秒钟内统一了意见告诉我。”温涵无奈地扶着门把手。
“好吧煲仔饭......”顾以周将轮椅推到墙角,秉着主随客便的精神做出了让步。
“OK 。”温涵转身下楼。
在等温涵买饭回来的时间里,顾以周找出两粒退烧药看着安亦吃了。
“你去医院看过没有?发烧可能是伤口发炎了。”顾以周这人不熟的时候看起来比安亦还冷漠,但其实是个不停操心的老妈子性格。
安亦似乎是有些乏了,耷拉着眼皮儿却仍旧坚持嘴贱,“你真的很担心我诶,喂顾以周,我是不会和你谈恋爱的......”
“......死吧死吧。”顾以周扭头就走。
“哈哈......”
顾以周回卧室抱了两床被子出来,这段时间他准备睡沙发,安亦则在客厅地上打地铺。
温涵拎着饭回来的时候安亦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顾以周正费劲地猫着腰往地上铺被褥。
“放着我来吧,一会儿肋骨又该折了。”温涵道。
“没事......马上铺好了。”顾以周脸憋得通红,艰难地哑声道。好容易打完地铺直起身来,看着沙发上睡得没心没肺的安亦顿觉气不打一处来。
“起来吃饭!”他对着安亦耳朵大声道。
安亦被震醒了,不乐意地捂着耳朵半支起身,嘟囔道,“很不贴心诶,我是个病人......”
“这回你倒知道你是病人了。”顾以周白他一眼,迈着小碎步企鹅似得往餐桌边晃去,很快被单腿蹦跶的安亦反超了。
温涵将三个盒饭分别打开摆放好,一抬头看到他俩走路的姿势不禁乐了,“真行,把你俩打包了可以直接演《倒霉熊第二季》。”
煲仔饭里有荷包蛋,温涵依旧是不吃的,自然地将荷包蛋夹到顾以周的饭盒里,顾以周自觉的还给她一块烧鹅,无需言语,这样的交换是他们自小培养出的默契和习惯。
安亦好奇地观摩了这一以物换物的过程,然后把自己的荷包蛋也放到了顾以周的饭盒里,接着忽闪着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顾以周很想说你掺和个什么劲儿啊?但看着安亦期待的眼神,还是无奈地给了他一块烧鹅。
“合着烧鹅全你俩吃了,我就吃一肚子荷包蛋?”顾以周嘴上抱怨着,但还是任劳任怨地把荷包蛋塞进了嘴里。
温涵和安亦都笑了。
“好腻,喝点儿啤酒吧!”温涵起身从冰箱取了三罐啤酒出来。
刚递给安亦一罐,就听顾以周冲着安亦严厉的大喊:“你不能喝,你刚吃药了!”
安亦懵懂地看看他,又看看温涵。
“呦,是吗?”温涵立马收走了他手里的啤酒,嘴里咬着鹅骨头在冰箱里一阵翻找,回头塞给他一罐汽水儿,“那你喝芬达。”
安亦老实听从安排,没有抗议。
“呲——”的一声,啤酒和汽水同时打开,逃逸的气泡在易拉罐里发出欢乐的声响,将罐子贴在耳边会很像下雨的声音。顾以周的家不大,但餐厅里有餐桌,头顶有温暖明亮的灯,还有用荷包蛋就可以换烧鹅的人。
安亦不自知地在桌子下面晃着腿,眼神在温涵和顾以周之间来来回回,听他们聊小时候的事儿。
温涵说:“我刚买饭的时候看到路边居然有卖酸奶面包,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那味儿了。”
顾以周说:“什么味儿咱也不知道啊,哎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盛大广场附近有一家限购的酸奶面包,每天只卖多少个,去迟了就买不到了。”
一提起这事儿,温涵似乎立马了想到了什么,嘴角哆哆嗦嗦地向上翘起,又被努力镇压了下去。
顾以周似乎也极力忍着笑,按着肋骨一脸认真地继续说:“咱俩特想吃,但总是买不到,有一次你嫌我走得太慢,背起我就往盛大广场跑,那叫一个快呀!飞毛腿似得,我当时激动坏了......”
温涵大概是想到了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惭愧地将脸埋在了餐桌上。
顾以周憋笑到几乎失声,仍旧坚持着断断续续道:“结果都快跑到面包店门口了,你突然一个急刹车,特冷静地扭头往回走,我着急啊!纳闷儿啊!问你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不去了?你说......你说你跑得太快......踩到屎了......”
话音未落,他俩同时爆发出一阵无法压抑的大笑,温涵捂着脸猛锤桌子,顾以周痛苦地捂着肋骨,边笑边嘶嘶吸气儿。
温涵笑得虚脱,努力从桌子上爬起来点了一支烟,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喘着气儿说,“真他妈服了,直到盛大广场拆迁咱俩也没吃上那个酸奶面包......”
“妈的那个年代总有人在大街上拉屎......现在想想真的很不可思议......”
温涵呼出一口烟,耿耿于怀道:“我特么老远就看到那坨屎了你知道吗?但是跑得太快,算错步子了,我本意是打算从屎上跨过去的......”
顾以周再次痛苦地按住了肋骨,笑得想哭,“哎哎!医生说我不能这样笑的......”
“你小时候也踩过屎你记得吗?”温涵不放过他,接着道,“就咱们放学回家的那个胡同里,你赶着回去看动画片儿,边跑边跳,我说屎啊!前面有屎!你说你看见了!然后就起飞了,运动员跨栏的动作,可标准了,结果屎前面有个电线杆子,你‘咚’的一声撞电线杆子上了,晕晕乎乎地往后一退,‘吧唧’还是踩屎上了......脑门还肿了鸡蛋那么大一个包......”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不记得?你后来都不愿意和我一起走,嫌我臭......”
安亦其实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可看到他们笑,他也笑了。如果此时此刻眼前有面镜子,可能他会吓一跳,因为连他也没见过自己现在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