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前往劝降 ...

  •   三日后,御书房。

      楚钰并未身着龙袍,仅是一袭玄色常服,坐于窗边烹茶。

      炉火微红,茶烟袅袅,他动作从容,仿佛只是与故友闲谈。见陆茗文进来,他抬手示意:“坐。尝尝朕烹的茶,可比得上你陆府的手艺?”

      陆茗文依言坐下,接过白玉茶盏。茶汤澄澈,香气清幽。他浅啜一口,赞道:“皇上手法精妙,火候恰到好处,臣愧不能及。”

      “茶如世事,过犹不及。”楚钰放下紫砂壶,目光落在陆茗文平静无波的脸上,“三日之期已到,爱卿考虑得如何了?”

      陆茗文放下茶盏,起身,躬身长揖,衣袖垂落,姿态恭谨:“臣,愿往青州一试,劝降靖王父子。”

      楚钰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光,随即被温和的笑意掩盖:“哦?爱卿这是想通了?”

      “非为想通,实为不得不为。”陆茗文直起身,目光澄澈地迎向楚钰,“臣信世子本性忠义,起兵必有因由,或受人蒙蔽,或信息不畅。臣与他尚有几分旧谊,愿以性命担保,前往陈说利害。若能劝得世子迷途知返,免去一场兵戈,于国于民,于皇上与靖王父子,皆是幸事。若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臣亦算尽了朋友之谊,全了为臣之心,无愧天地。”

      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又留有余地,更将自己置于一个忠义两全的被动位置。

      楚钰抚掌,轻笑出声:“好一个‘无愧天地’。陆爱卿,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起身,从案头取过一道明黄卷轴,“此去,你并非孤身犯险。安王已受朕密旨,以‘清君侧’之名,出兵拦截靖王叛军。你便持朕手谕,先往安王军中,与他汇合,再见机行事,劝降靖王与世子。”

      陆茗文心中剧震。
      安王!楚钰竟已说动安王出兵?
      让藩王互斗,消耗靖王兵力,无论胜负,朝廷皆可坐收渔利。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恭敬接过手谕:“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甚好。”楚钰走回窗边,望着庭中落叶,“陆爱卿,你是聪明人。事成之后,你和陆尚书皆有封赏,如若不然……你的家人可还在京中,小陆尚书。”
      他语气温和,话中威胁之意却不言自明。

      “谢皇上隆恩。臣告退。”陆茗文再拜,退出御书房。

      秋风卷着寒意侵入宫道,陆茗文握紧袖中微凉的手谕。
      阿羡,前路艰险,你我该如何破局?

      临行前夜,陆府书房内的灯烛亮至深夜。

      陆为清屏退了左右,独留父子二人。他望着眼前已能独当一面却即将要入虎穴的儿子,素来沉稳的面容上难掩忧色。
      他斟了一杯热茶,推到陆茗文面前。

      “茗儿,此去安王军中,名为劝降,实为质使,更如踏刀山火海。楚钰多疑,安王奸猾,靖王又性子刚烈。”陆为清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你可想清楚了?现在反悔,为父拼上这张老脸和陆家满门,或还能以病推脱。”

      陆茗文双手捧住微烫的茶杯:“父亲,我想清楚了。”

      “你可是……为了世子?”陆为清直截了当开口。

      陆茗文指尖微微一颤,没有否认:“是,也不全是。为了他,也为了父亲常教的‘忠义’二字。皇上被囚,太子被禁,楚钰篡位,此非忠;坐视藩王互相戕害、江山动荡、生灵涂炭,此非义。儿子既食君禄,又……心系其人,于公于私,都无法置身事外。留在京中,不过是楚钰掌中随时可弃的棋子,去了军中,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也能……为他做点什么。”

      他说得平静,可知子莫若父,陆为清知他与靖王世子情谊非同一般,却未曾想已深重至此。

      良久,陆为清长叹一声:“你自小就有主意,为父拦不住你,大丈夫立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既然选了,便走到底罢。”

      “只是孩儿一走,京中……”陆茗文有些哽咽开口。

      陆为清正色,语重心长道:“京中这边父亲会看着办,不到万不得已,楚钰也不敢轻易动我,如若真到那一步,也是时局所逼,凡事尽力而为便无愧于心,你且宽心。”

      “到了那边,谨记三点。其一,对楚钰,要做出忠心办事、竭力劝降的姿态,让他觉得你虽与世子有旧,但更惜命、更识时务。其二,对安王,你只需做好‘钦差’本分,莫要深入结交,但也莫要明显排斥。其三,也是最要紧的——”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与世子的联络,必须慎之又慎。安王军中必有楚钰眼线,你们年少情热,为父明白,但此刻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切莫因私情而乱大局,那才是真正害了他。”

      “儿子明白。”陆茗文重重点头。

      陆为清看着他清俊却坚毅的侧脸,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膝下读书的稚子,转眼却要独自面对腥风血雨。
      他终是忍不住,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有些哑:“茗儿,保全自己,方有来日。陆家……为父在这里,等你回来。”

      陆茗文眼眶发热,撩袍跪地,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父亲保重,孩儿不孝……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亲教诲,亦不忘……归家之约。”

      陆为清仰首,将眼中湿意逼回,挥了挥手:“去吧,收拾行装,明日……早些出发。城外三十里长亭,为父就不去送你了,免得惹眼。”

      “是。”陆茗文起身,深深看了父亲一眼,转身离去。

      陆为清独自立于书房,看着儿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久久未动。
      窗外风声萧瑟,他低声自语:“这世道……忠义难全,情义两难。但愿我儿此行顺利。”

      几日后,安王军大营,中军帐。
      陆茗文持圣旨与楚钰手谕入营时,安王正与众将士议事。

      “臣,刑部尚书陆茗文,奉皇上旨意,特来劳军,并协同王爷处理靖王事宜。”陆茗文朗声禀报,将圣旨与手谕奉上。

      安王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他接过圣旨扫了一眼,随手搁在案上,目光审视着陆茗文:“陆尚书年轻有为,皇上竟舍得派你来这刀兵之地。劝降楚景逸父子?呵,我那皇兄的脾气,本王最清楚,倔得很。”

      “正因如此,才需臣以旧友身份前往一试。若能免动干戈,亦是王爷功德。”陆茗文不卑不亢。

      “功德?”安王嗤笑一声,眼神意味深长,“陆尚书倒是会说话。也罢,你既持旨而来,本王自当配合。熙先生——”他扬声唤道。

      帐帘掀动,一人缓步而入,黑衣劲装,面容冷峻,正是熙无恙。
      他见到陆茗文,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漠然,对安王行礼:“王爷。”

      “这位是陆尚书,奉旨前来。他对青州军情不熟,你且带他熟悉营防,也好方便他日后行事。”
      安王吩咐道,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安排一件小事。

      “是。”熙无恙应下,侧身对陆茗文道,“陆尚书,请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中军大帐,穿过旌旗林立的营区,来到一处僻静哨楼旁。

      “师弟,别来无恙。”熙无恙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师兄。”陆茗文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当真要助安王,与靖王为敌?即便不论忠义,安王此人……”

      “各为其主罢了。”熙无恙打断他,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营帐,“江湖漂泊半生,总要寻个落脚处。安王能给我想要的,我便为他效力。至于对错……这世间本就不是非黑即白。”

      “那日在废宅,多谢师兄提点,也……多谢师兄替我隐瞒。”陆茗文低声道。

      熙无恙转过身,直视着他:“我隐瞒,并非为你,只是不想节外生枝。你今日来此,是真要劝降楚星羡,还是另有打算?”
      他眼神锐利,似乎想穿透陆茗文的平静外表。

      陆茗文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师兄以为呢?”

      两人对视片刻,熙无恙忽然移开视线,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楚星羡不会降。他那性子,宁折不弯。你此去,凶多吉少。安王表面应承皇上,实则首鼠两端,只想坐收渔利。皇上……楚钰疑心极重,你即便成功,也未必有善果。”

      “我知道。”陆茗文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但有些事,不得不为。”

      熙无恙沉默良久,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乌木令牌,塞进陆茗文手中:“此令可通行营中大部分地方,关键时或能保命。记住,莫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没入营帐阴影之中。

      陆茗文握紧手中犹带体温的令牌,心中五味杂陈。

      次日,两军对峙阵前。
      靖王“清君侧”大军与安王“奉诏平叛”之师,对峙于青州边境。

      战场瞬间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楚星羡银甲白马,立于阵前,目光扫过对面黑压压的军阵。

      当他看到那辆缓缓驶出安王军阵、持节而来的青色马车时,握着缰绳的手猛然收紧。

      马车在阵前停下,车帘掀开,陆茗文一袭青色官袍,手持节杖,稳步下车。

      风扬起他的衣摆和发梢,在这铁血沙场之中,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清雅与孤绝。

      他走到两军阵前的空地,停下,望向对面马上的楚星羡。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无声之中。
      楚星羡眼中思念暗涌。

      陆茗文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声音清晰地传到靖王军阵前:“靖王世子楚星羡接旨——”

      楚星羡端坐马上,不动,也不语,只是死死盯着他。

      陆茗文展开手中明黄绢帛,一字一句,清晰诵读:“……朕念及宗室亲情,不忍兵戈相见,生灵涂炭。特遣尚书令陆茗文为使,晓谕靖王父子:若能幡然悔悟,罢兵归顺,朕必既往不咎,仍享亲王尊荣,保尔父子平安。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则天兵所至,玉石俱焚。钦此。”

      念罢,他合上绢帛,望向楚星羡,声音低了些,却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涩然:“世子,皇恩浩荡,莫要自误。缴械归降,尚可保全性命与爵位。否则……”
      他顿了顿,“大军压境,悔之晚矣。”

      楚星羡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峡谷间回荡,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嘲讽:“陆尚书……好一个‘皇恩浩荡’!我父王起兵,为的是清君侧,救皇上,正朝纲!楚钰囚父弑君,篡位夺权,也配谈‘恩德’?陆尚书,我竟不知,你何时成了他的说客!”

      他猛地一扬手中马鞭,指向身后猎猎旌旗和无数双注视着的眼睛:“你看看这些将士!他们为何抛家舍业,随我父子至此?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我安国正统,是为了被困深宫的皇上!要我降?可以——”

      他声音陡然拔高,“让楚钰放出皇上与太子,自缚请罪!否则,我青州十万儿郎,必以血荐轩辕,清君侧,靖国难!”

      “清君侧!靖国难!”身后大军齐声怒吼,声震四野,杀气盈天。

      陆茗文持节而立,面色在风中显得有些苍白。他望着楚星羡眼中灼灼气势,心被狠狠揪住。
      他知道,这话不仅是说给安王军听的,更是说给他听的。

      “世子……”他还想再说什么。

      “不必多言!”楚星羡打断他,眼神冷了下来,那是陆茗文从未见过的、属于战场统帅的凌厉决绝,“陆尚书请回吧。告诉楚钰,我楚星羡,宁可战死,绝不跪生!若要战,那便战!”

      “传令大军,撤。”言毕,他调转马头,再未回头。

      陆茗文站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熙无恙坐在马上,冷眼旁观。

      是夜,安王军营。

      陆茗文独坐帐中,烛火发出噼啪细响。
      白日楚星羡那失望而决绝的眼神,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面前摊着地图,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

      忽然,帐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似石子落地。

      陆茗文眸光一凛,手按上腰间软剑,低喝:“谁?”

      帐帘微动,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般闪入,带进一股寒意和淡淡的、熟悉的气息。来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睛。

      陆茗文瞬间放松了紧绷的身体,手中软剑却未放下,只是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怎么来此?!太莽撞了。”

      黑衣人拉下面巾,正是楚星羡。
      他脸上带着奔波的风霜,眼中却燃着灼人的光,一步上前,在陆茗文惊愕的目光中,猛地将他拥入怀中,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思念与焦灼,不容抗拒。

      陆茗文轻叹一声,无声收了软剑,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抬手便环住了楚星羡的脖颈,热烈地回应。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所有的猜疑、失望、痛苦仿佛都在这个吻中被短暂地抚平。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却只有彼此急促的心跳和交织的缠绵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楚星羡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气息不稳,声音沙哑得厉害:“那番话……不是真心的,对不对?”

      陆茗文喘息着,眼中浮起一层水光,他轻轻摇头,声音低不可闻:“圣命难违,众目睽睽……阿羡,我只能如此。”

      楚星羡闭了闭眼,将他搂得更紧:“我知道……我都知道。看见你站在那里,对我宣读那劳什子圣旨,我这里……”
      他抓起陆茗文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疼得快要裂开。”

      “我何尝不是。”陆茗文靠在他肩头,“阿羡,我……想你了。”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平息着翻腾的心绪。时间紧迫,楚星羡率先松开他,神色恢复冷静,但眼中柔情未减:“茗文,安王态度如何?楚钰让他出兵,他真会全力攻打我父王?”

      陆茗文拉着他走到地图前,快速道:“安王首鼠两端,意在观望。他受楚钰密令出兵,但未必真心卖命,只想消耗你我双方兵力,坐收渔利。我师兄熙无恙在他麾下,今日给了我令牌,暗示我可便宜行事。”他拿出那枚乌木令牌。

      楚星羡眼睛一亮:“熙无恙?他可信得过?”

      “至少,师兄他暂时不会害我。而且,他熟知安王军布防和暗哨。”陆茗文指尖点在地图几处,“这里是粮草囤积之地,这里是主力大营,这里是安王嫡系的营区……安王与楚钰之间,亦有猜忌。楚钰许他事成后得青州,但以楚钰心性,兔死狗烹未必不可能。安王自己也明白。”

      “你的意思是……离间?”楚星羡立刻领会。

      “嗯。”陆茗文点头,“我可利用身份,在安王军中散布消息,暗示楚钰已在清算异己,安王不过是他手中刀,用完即弃。同时,你那边需打几场硬仗,但不必死拼,示敌以弱,让安王觉得有机可乘,更能坐实他观望之心。最好……能让安王觉得,与你合作,扳倒楚钰,他获益更大。”

      楚星羡沉吟:“此计可行,但需周密。安王老奸巨猾,不易取信。而且你在军中,太过危险。”

      “我有分寸。”陆茗文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阿羡,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楚钰之举,不得人心,但其势已成。唯有让安王动摇,甚至反水,我们方能破局,直捣京师,救出皇上。”

      楚星羡反手握紧他,目光灼灼:“好!我回去便与父王商议,调整部署。你一切小心,令牌联络,定好暗号。安王若对你不利……”

      “他不会轻易动我,至少在我劝降价值用尽前。”陆茗文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然的弧度,“我也是他手中的筹码,用以牵制你和试探楚钰的筹码。”

      帐外传来巡夜士兵走过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

      脚步声远去。
      楚星羡深深看了陆茗文一眼,似要将他的模样刻入心底,然后猛地再次将他拉入怀中,在他唇上印下一个短暂而深情的吻:“茗文,等我消息。保重!”

      话音未落,人已如鬼魅般闪出帐外,融入沉沉夜色。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是小作者处女座,不准备入V,预计这几天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