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奴是妻我自有分辨》冉东驰

16、日月藏星穹（二）

　　等鹿瞻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掌已经触碰上长映冰凉的指尖。

　　鹿瞻短暂地无措了片刻，奈何收回已经来不及，索性心一横，收拢五指，包裹住长映的手指。

　　长映闭着眼，肩背在微不可察地发颤。

　　鹿瞻小幅度地捏着，热意顺着掌心的皮肤传过去，让长映的指节摸着逐渐柔软。

　　“哐当”。

　　就在这时，原本半悬在长映掌前的暖手炉，彻底从她手中滑落下去，炉身着地，竖歪在了地上。

　　鹿瞻低头去捡，弯身弯到一半，目光落到长映手上，突然顿住了。

　　长映那只没被她握住的手，正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长映？”鹿瞻伸去捡炉子的手瞬间缩回，将长映的双手握在一起，“……长映？”

　　长映仿佛听不见，鹿瞻这才发现，不止是手指、肩背，她的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偏偏她咬紧牙关，像是极力克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愣是没让鹿瞻发现半点异常。

　　“长映，长映？！” 鹿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得胆战心惊，本能地倾身上前，用力地将她抱个满怀。

　　紧密的身体接触让长映的战栗暴露无遗，鹿瞻只觉得自己就像抱着一团坏掉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不堪重负地颤抖。
　　她呼吸急促，加大双臂的力度，紧紧地贴着长映的侧脸：“长映，长映，能听到我说话吗？”

　　长映依旧一言不发，连一个音节都不曾发出。

　　“长映！”鹿瞻不停地蹭着她的鬓角，双手一上一下勒住她的上半身，仿佛这样就能打断她的颤抖，“……长映，别忍着，难受了就说出来，不舒服就告诉我。”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话，长映的颤抖很突兀地停了一下，幅度和频率逐渐变小变慢，最终在半柱香后，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她仍然一字未说、一声未发，任由鹿瞻抱着，软绵脱力地将头垂在鹿瞻肩上。

　　鹿瞻裸露在外的后颈被一阵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眨眨眼，突然意识到自己圈得太紧，连忙将手臂松了一些。

　　“……长映？”鹿瞻侧脸时，鼻尖不小心蹭过长映耳垂。

　　长映垂在她腰侧的手指轻轻收缩了一下，似乎在告诉她自己“没事”。

　　“虽然你不愿意多说……”鹿瞻悄悄挪动肩膀，将长映的脑袋托得更稳，“但不管怎么样，至少说出来了一点。说出口后，会好一些吗？”

　　长映轻不可闻道：“……或许吧。”

　　“晚上就睡我房里好不好？”鹿瞻趁热打铁，“我已经叫人买好合适的软垫，就铺在我卧房的坐塌上。府里的护卫排班你早就调整过，我也微改了一下，基本能防卫得比较周全，你不用再担心有人趁虚而入，可以整晚照常睡觉。”

　　长映不语。

　　鹿瞻：“世上哪儿有什么事值得你牺牲作息来做？哪儿有必要非把自己弄得这么苦？”

　　“……好。”长映道。

　　“一定要按时入睡，不可再强迫自己清醒。”鹿瞻说，“不要……那样自虐。”

　　她一直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尽职尽责到这种程度，逼着自己不睡觉，就为了保护老板安全？
　　这不妥妥想不开，找个理由自虐吗？

　　“好。”长映又答。

　　鹿瞻不依不饶地强调：“我睡你就睡。”

　　长映：“好。”

　　鹿瞻勉强放心了。

　　当晚，长映果然如鹿瞻所说，非常配合地就在坐塌上睡下，第二日随同鹿瞻去妘府上学时，她的精神也显著得改善了不少。

　　再过一晚，鹿瞻天刚亮就睁眼，第一时间朝坐塌的方向看去。

　　坐塌上鼓着一个包，长映……
　　还在睡着。

　　鹿瞻满心都是长映，根本没有睡意，当即爬起来，随手扯件外裳披上，轻手轻脚地靠近坐塌，大半身体悬着，靠坐在边缘。

　　长映睡在坐塌内侧的一小块，侧对墙内，睫毛安静地垂着，腰间凹下去的被褥随着呼吸慢慢起伏。

　　长映她……
　　真的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好。

　　甚至看样子，可以说是睡得十分安稳。

　　不知道是不是那晚的对话和小插曲让长映道出憋闷许久的心事，也让鹿瞻将这半月以来积攒的隔阂、芥蒂勉强说开，这两天，长映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不少。

　　鹿瞻悄悄地松了口气，心底热乎乎的，连带着心情也变好了，想到一会要吃的早饭都格外期待。

　　她两指拎起被褥的一角，想替长映将露在外面的后颈遮上。

　　不想被褥刚被牵动，长映突然一颤，睁眼惊醒，浑身紧绷地半坐起来。

　　“是我，是我。”鹿瞻忙说，有些懊恼道，“我再也不来打扰你了。”

　　长映在看清眼前的景象后，满脸空白地懵了片刻，等鹿瞻说完话，又缓缓地栽了下去。

　　“你再休息一会吧。”鹿瞻愧疚道。

　　“……几时了？”长映问。

　　鹿瞻：“应该没到卯时，没听见击鼓。”

　　就在鹿瞻胆战心惊以为长映要坐起来的时候，长映闭上了眼睛。

　　鹿瞻愣了一下，随即喜出望外，自己悄悄穿好衣服，将屏风展得更开，来回确认能完全遮住坐塌，才放心开门，等着人将早饭端进来。

　　一砂锅的热粥放下，鹿瞻盛了两碗，一手端一碗粥走到屋外：“吃了吗？”

　　鹿瞻的内院严禁侍男及其他护卫随意入内，通常由段威和两个副卫长，再加上两名长映指定的护卫，五人轮值。

　　今早是段威和另一个副卫长赫屯，两人见状忙转过身抱拳：“回殿下，奴等已经吃过。”

　　鹿瞻抬手：“来点这个？”

　　“这，这是殿下的饮食，”段威为难道，“按规矩，奴等吃不得。”

　　鹿瞻摇头：“天冷，吃点热的。”

　　她没多解释，但鉴于鹿瞻到目前为止都还算好相处，且隔三差五就给护卫发东西，她们对鹿瞻的这种行为早已见惯不怪。
　　二人迟疑片刻，就赶紧上前接过：“谢殿下。”

　　等鹿瞻回到屋内，长映已经起身，刚绕到屏风前。

　　鹿瞻又盛了一碗，并用自己穿越前捞食堂免费洗锅水中的海带渣的技术，额外捞了一堆肉糜，盖在粥上。

　　长映看着自己面前这碗冒尖的肉糜……冒尖的粥，沉思片刻，转头朝屋外看了一眼。

　　院落里，段威和赫屯在鹿瞻的同意下，正坐在廊下的长凳上喝粥。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但那两碗粥上，显然并没有堆成山的肉糜。

　　鹿瞻自己喝的那碗也没有，反而因为爱喝稀的，给自己多掺了很多水。

　　“……”

　　鹿瞻恍惚听见长映轻叹了一口气。

　　她一边喝稀粥，一边两只眼睛偷瞄对面，见到长映动勺，这才放下心去。

　　吃着吃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院里，段威和赫屯停下喝粥的动作，后者匆匆仰头将碗底干了，手腕一抹嘴，走出内院。

　　片刻后，又神色紧张地折返。

　　“怎么了？”
　　鹿瞻一直留意着她们的动作，见她过来，第一时间问。

　　“殿下。”赫屯行礼，直截了当地转述，“圣上召见。”

　　鹿瞻：“……”

　　鹿瞻放下碗。
　　她吃不下了。

　　“有说什么事吗？”鹿瞻问。

　　赫屯：“只说是诏殿下集议。”

　　“……”
　　鹿瞻默默把勺也放下了。

　　等赫屯离开后，长映说：“应该是与昨日殿下的上表有关。”

　　前天晚上，鹿瞻焚膏继晷地赶了一篇奏表出来，次日一早就递了上去。

　　“集议？”鹿瞻想问“集议是什么”，奈何这个问题有点蠢，只好换个问法，“在哪儿，和谁？”

　　长映：“通常在宫内，如果是大规模集议，多半在东西殿或朝堂，如果规模较小，只有数人，或许在东西堂或偏殿，也可能在内台。奴个人猜测，今日更可能是后者。陛下初次召见殿下，稳妥起见，大概不会同时召见太多人，以免出什么差错。”

　　鹿瞻：“那会叫谁？”

　　“无非是几个重臣。”长映说。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啊！
　　鹿瞻焦灼道：“那又要讨论什么？又要借机考验我？”

　　“那是一定的。”长映说，“殿下不必忧虑，昨日的那份上表一应出自殿下亲笔，半字未假手他人，殿下只要照着您当时的想法作答就好。”

　　“啊？”鹿瞻错愕道，“可、可是大家不都是自己写吗？”

　　长映：“当然不。大部分朝臣或宗王，乃至陛下本人，多数情况下都是由他人代笔。”

　　“……”鹿瞻奇道：“怎么会？”

　　长映：“这并非什么秘密，而是上下共识。否则氏族宗亲养这么多幕僚做什么？”

　　鹿瞻将信将疑，严重怀疑长映是为了安慰她才这样说的。

　　但事已至此，纠结这个问题已经没有意义。

　　出门后，马车沿着和上次一样的路线行至宫门前，鹿瞻依依不舍地马车前挪不动腿，不肯进去。

　　“长映……”鹿瞻压低声音，“我没见过皇帝。”

　　“殿下，”长映无奈道，“还记得奴说过什么吗。”

　　“记得啊，”鹿瞻紧张得就差小步跺脚，“可是她权力比我大，我说错话她才不会帮我找理由，没把我拖出去砍了都不错了。”

　　“……不会的。”长映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陛下厌恶太子，只要殿下不碰奴和您说过的那些禁忌，应该并无大碍。在陛下眼中，您与太子天然对立，她也会对您多几分天然的宽容。”

　　鹿瞻语速飞快地秃噜：“好吧好吧，可是我不理解，你不是说屏城王一脉始终低调顺从，为什么还会成为皇帝的……”

　　“殿下。”长映握住鹿瞻手腕，打断了她，“回去再说。”

　　鹿瞻瞥了眼身后巍峨的宫城墙，及时闭上嘴。

　　长映说完，握住鹿瞻手腕的手却没有立马松开，反而稍微用了点力，将鹿瞻的手指从衣摆上摘了下去。

　　鹿瞻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长映，又低头看两人肢体接触的地方，看完再抬头：“怎、怎么了吗？”

　　长映垂着视线，眼睫遮住大半眼睛，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殿下，紧张的时候，不要攥衣服，也不要攥袖子。”

　　鹿瞻才发现自己胯旁的衣摆上已经被抓出一片褶皱：“哦、哦……我没发现，那我注意点以后不……”

　　她话音未落，声音倏地一止。

　　长映冰凉的指尖擅自探入她的中衣袖口，略硬的指节轻轻刮过她温热的、跳动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