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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日月藏星穹(一) ...

  •   鹿瞻已经想好怎么解释了。

      别人觉得她“暴虐荒淫”也就罢了,那不是什么大事;但出于一些微妙的认知,她不想让长映误会她在乱搞。

      不能透露全部的真相也没关系,她总能解释两句。

      只见长映面色不变,说:“殿下不必理会那些恶言。”

      鹿瞻一愣。

      见她半晌不出声,长映又补充道:“历朝党争中,散布谣言、抹黑对方,都不是什么新鲜的手段,殿下不必往心里去。”

      鹿瞻想好的一堆措辞,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长映在安慰她,在履行一个奴仆的职责。

      而不是回答信或不信,更没有对谣言的内容发表任何个人见解。

      就仿佛……
      谣言的真假和她毫无关系。

      她鹿瞻睡了谁、杀了谁、逼死了谁,她都漠不关心。

      马车“咕噜咕噜”地行驶着,鹿瞻在规律的颠簸中,默默地将解释的措辞嚼碎,咽进肚子。

      “长映。”鹿瞻说,“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奴可以为殿下做任何事。”长映说,“请殿下吩咐。”

      “悄悄找人去娥州榕城郡一带,找到一户从朔州迁来的人家,给钱给粮,找个不那么乱的地方给他们安顿下来。”鹿瞻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这是那户人家的具体信息。”

      鹿瞻手中交接纸条,目光却全程落在长映脸上,一眨不眨地观察她的反应。

      长映一贯地恭敬垂眼,没什么迟疑地接过:“是。”

      鹿瞻:“能找到人做吗?”

      “能。”长映语气平静,“奴认识一个镖头,常年往返中州、姳州,给钱就做,不问目的,可以拜托她。”

      鹿瞻:“此事要保密,不可暴露是我做的。”

      “明白。”长映说,“奴会以自己的名义找她,半字不提殿下。”

      在这种事上,长映依旧出乎意料得让人放心。

      ……也依旧不关心鹿瞻做这件事的原因、目的,只是一味地接受、执行。

      可鹿瞻若有所失地想,从前不是这样的。

      ……

      用过晚饭后,鹿瞻在书房中百无聊赖地分装茶叶。

      茶叶来自“官玖年大礼包”,鹿瞻第一次见这么多香得五花八门的茶,连穿越前的各种香精都显得不值一提,于是没舍得卖掉,打算自己留着尝。

      炭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她从日落分到天黑,长映全程安静地候在书房的另一侧。

      茶壶盖发出“噗噗”的声音,鹿瞻隔着帕子掀开,扔进几片叶子,一边看书上的步骤,一边搅拌。

      夹走两块炭后,鹿瞻合上炉盖,拿起一个新添过香炭粉的暖手炉,走到书房另一侧,递给长映。

      “长映?”
      鹿瞻轻声唤道。

      长映眼睫一颤,像是突然回神。
      她抬手接过,手指按上暖手炉盖子,就要旋开。

      “我刚添过。”鹿瞻提醒道。

      长映脸上流露出片刻空白,迟疑了一下,不明所以地将暖手炉递还给鹿瞻。

      “是给你的。”鹿瞻说。

      长映的手顿在半空:“……谢殿下,奴的应月期已经过了。”

      鹿瞻:“我知道,和那无关。”

      长映静止了片刻,反应慢半拍地将手收了回去。

      屋内再次陷入安静。

      鹿瞻看了半晌,实在忍不住了,捏着长映手腕处的衣袖,将她的手从金属炉盖拖到炉身上。

      这个略显亲密的举动终于拉回了长映的意识,她的目光恢复了一些神采,切实地落在鹿瞻身上。

      “殿下,”长映说,“有打算怎么应对吗?”

      “应对什么,那些弹劾吗?”鹿瞻说,“没有。”

      “应对您的提议带来的一系列变故,”长映说,“媖州兵匪外溢扩散,他州兵匪变本加厉,还有被朝臣强行关联的,妺州媛氏一门被屠。那些恶评恶语不重要,应对完这些,谣传不攻自破。”

      鹿瞻:“可是妘祥都说了啊,五十年都没解决的事,我说解决就能解决吗?”

      长映:“殿下。”

      她许久不说下文,鹿瞻抬起头。

      长映在看她,却又不像在看她。
      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就连方才那依稀可见的一点神采,也在晦暗的光线中涣散了。

      “您应该渴望权力的,像饿狮嗜血一般渴望。”不知是不是因为到了晚上,兼之屋内光线较暗,长映的语速放得很慢,“只有手握权力,才能过上你想过的安稳日子,才能坐拥无数,为所欲为。”

      鹿瞻抿了抿嘴,低头擦着手上的茶叶渣:“我没那么大的野心。”

      ……坐拥无数,为所欲为?

      她要那些干什么?
      鹿瞻现在脑子里蹦出的最为所欲为的事情是在卧房里多架一张床。

      照她穿越前的习性,只要不愁吃穿就是非常幸福的事情了;按照穿越后的身份,如果真能回封地继续当宗王,那更是爽得不能再爽。

      至于长映说的……
      当皇帝?

      那已经极大地溢出了她的需求范围,要投入的成本和潜在的风险更是大得超乎她的认知。

      “没有权力就是死。”长映冷冰冰道,“想活,就必须夺权。现在的您只有‘赢’与‘死’这两种极端的结局,没有折中。”

      鹿瞻垂眼不语。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僵直,长映稍微软和了语气:“殿下总有想要的吧?”

      鹿瞻刚想说“没有”,一抬眼,正好和长映对视上。

      她无意识地将对视维持了好几秒,忽地眼神一闪,匆匆错开。

      “……”

      屋内重归安静,长映又不说话了。
      她的眼睛几乎要合上,细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暖黄色的烛火也掩盖不住她面色的苍白。

      鹿瞻把沾满茶叶渣的湿帕团了又团,放在桌上摆正:“你最近有遇到什么难处吗?”

      这个问题突兀又有些奇怪。
      长映闻声,将眼睫掀了起来,露出漆黑无光的瞳孔。

      “家人,亲人,朋友,还是你自己?”鹿瞻说,“我愿意帮你的忙,只要我做得到……或者我暂时做不到的也行,我可以想办法做到。”

      长映嘴唇动了一下。

      “不用像妘祥那样,自以为我做不到就不和我说。”鹿瞻先一步打断,补充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废物。”

      “……没有。”长映哑声说。

      “那是被什么事情困扰了?”鹿瞻追问,“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长映:“不是。”

      “可你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很差吗?”鹿瞻忍不住音调拔高,“早上两口凉水对付,中午半个干馍,晚上不吃?每天醒着从清晨到半夜?”

      鹿瞻喘了一口气,接着说:“每次只和我说一句‘吃了’,我问过别人才知道,你所说的吃,就是吃半个冷掉的干巴馍馍?最开始是一个,后来变成半个,最近又变成小半?”

      “……”
      长映一言不发。

      鹿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没有发现你的身体大不如半个月前了吗?我有时都害怕你站不稳,被风一吹就倒,这样下去不行!”

      “还可以。”长映说,“没那么严重。”

      鹿瞻一哑,说:“什么叫还……”

      “奴昨日还搬动了书架。”长映说。

      鹿瞻目瞪口呆地噎住。

      嫙府的藏书阁荒废已久,在前主人被抄家时就被胡乱扫荡过一遍,书架歪七倒八地挤在一起。
      昨天鹿瞻自己去藏书阁找书,想找的书正好就在中间,试了几次都够不着,换了几个姿势推书架也推不动,还用力过猛地把另一排柜子撞翻了。

      最后是长映听到声音找来,帮她把书柜抬起,又挪动书架,帮她取书。

      “……”鹿瞻轻咳一声,拿起帕子擦了擦干净的手,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她慢慢地深呼吸,膝上的衣摆被她反复攥揉,捏出褶皱。
      “我知道,你不愿意和我说。或许因为一些我不知的原因……你讨厌我。你不喜欢和我说话,不喜欢待在我身边,应该更不喜欢应酬我。我明白,没人喜欢为奴为仆,更何况是跟着我这么个朝不保夕、随时可能命丧黄泉,还消极怠工的人。

      “你会来到我身边、被迫将性命和我绑在一块,不过是因为一道轻飘飘的圣旨,你没有必要为了这种虚妄的东西轻率地交付自己的一生。我现在有权力送你离开,也刚好有足够的银子给你钱粮和盘缠,只要你想,你明天就能自行离开,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我相信你有这样的见识,在哪儿都能过得很好。”

      鹿瞻一通话说得很长,期间长映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做任何动作,她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只有窗边溢入的微风轻轻拂动她鬓角的发丝。

      良久后。

      “……为什么?”
      长映的声音轻不可闻,带着颤音。

      “哪儿有为什么?”鹿瞻说,“去过你自己的生活,不是显然比现在如履薄冰、做小伏低的生活好上百倍吗?”

      长映:“……那殿下呢?”

      “我?”鹿瞻说,“该怎样就怎样啊,需要上疏我就上,有人害我就想办法解决,能在京城站稳当然最好,最坏不过是……两眼一闭吧。”

      长映的嘴唇绷直,锁住了一切可能蹦出的辞字与音调。

      鹿瞻反应慢了半拍,终于迟钝地察觉到长映想表达的意思:“哦……你是说我为什么帮你吗?哪儿有为什……或许,或许有,有的。从我第一次在这里睁眼,你就一直在帮我,也只有你陪着我,我很感激你,也愿意报答你。而且,除了单纯的感谢外,我也很喜欢——”

      鹿瞻话音急急一顿,音量迅速转小:“……我也很欣赏你。所以我由衷地希望你能健康、快乐、顺遂、富足……如果你过得好,我应该也会很开心。”

      屋外风声渐大,吹得烛火扑朔一闪。
      烛光划过长映眼前,竟恍惚照出一层晶莹的水痕。

      鹿瞻一怔,顿时有些慌张与手足无措:“……长、长映?”

      “……不走。”

      长映的声音太轻、太喑哑,鹿瞻没有听清全句,只听到了最关键的答案。

      “你想好了。”鹿瞻正色道,“虽然我说的话永远算数,你随时都可以走,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真的说不准,届时太多人盯上我,只怕你想走都难。”

      长映很僵硬地动了一下脖子,依稀是在摇头:“不走。”

      鹿瞻张嘴,还想再劝。

      “长映已没有亲人在世,”长映说,“无处可去。”

      鹿瞻倒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近日……”长映启唇,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她胸腔几次快速起伏,闭上眼,几次深呼吸后,才慢慢平稳下来。

      “近日……”

      长映很慢很慢地说,仿佛但凡讲快半个字,声音便会失控。

      “……忽知故友离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日月藏星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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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HE,有榜按榜更,没榜更7k 专栏有其它完结文 《风流神女撬小道》绿茶神女×心软冤种 《住进暗恋对象的家之后》双标妹×教授姐 《归人名录》 反骨妹×医者姐 《陆居如两脚之兽[人鱼]》 霸总×人鱼王 预收《老婆你马甲怎么扒不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