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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bu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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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什么哭!”
白济泽刚走到弟子居外围,桥都没过,就听见明辽在训斥众人。
她一袭红袍,单手叉腰,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卷藏书,束发珠链熠熠生辉,在阴沉的灰调建筑旁格外显眼。站在她身前的弟子低头,双手攥着衣摆布料瑟瑟发抖。旁边候着的少年们也是惶恐不安的表情。
这幕太过熟悉。白济泽五次来弟子居大概能有三次撞见朱砂教导弟子,大多也是这么个流程。接下来就是……
“骂你还骂错了?抄都不会抄!写的什么东西?你师尊看了都要被你气活,还有脸哭?拿回去重写!”
弟子吸了吸鼻子,一抹眼泪,把地上的本子捡起来,朝明辽鞠躬,忙不迭跑了。
明辽揉了揉眉心,不耐烦道:“……烦死了。下一个到谁?抓紧点,还要我求你们交作业吗?我很忙。”她一抬头,一堆小孩齐刷刷望着一个方向,没有一个人有要交作业的意思。她正要再骂,扭头一看,白济泽站在桥前,朝她挥了挥手。
被明辽看到,想再偷摸退回去是不可能了,白济泽顶着她如刀的锋芒走上前,在一众师侄求救的目光下说出了冷冰冰的话:“……忙着呢?你先忙,我不急。”
一位穿着藕粉衣裙的师侄悄悄拉拉白济泽袖子,小声喊道:“小师叔……”
明辽朝她手上一瞥,那位师侄立刻松了手,乖乖地站到花坛边上去了。明辽挥手:“都散了,晚上我再来查。”
一堆小孩捧着书本连连点头,喊着师伯再见师叔好师叔再见,脚底生风,眨眼的功夫就跑没影了。
白济泽在明辽的气场压迫下感受到了十几年前小学数学老师的压迫感,他擦了擦额上冷汗。
明辽推开身后木屋的大门,朝白济泽扬了扬下巴:“进来。”
放在现代,大概就是宿管住的小屋子,奢华版。
本来弟子居就是明决门弟子的集体宿舍,几位仙尊轮流上课,也轮流在弟子居当宿管看孩子。可到了这辈,朱砂热衷于收集各类弟子,出差看见个卖糖的有灵根天赋不错都要问问愿不愿意来,导致仙尊之间的师徒比严重失衡。弟子居将近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他的徒弟,为了管理方便,他当起了长期宿管。
屋里都是朱砂的东西,算盘账本一个桌,弟子课业一个桌,需要处理的卷宗又一个桌。白济泽以前没仔细瞧过,刚进门就被这庞大的工作量惊呆了,看过这些,他感觉自己在书房堆积的工作也不是那么难以面对。
明辽丢了个圆凳给他,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双腿架上书案,朝白济泽伸出手:“罚单拿来我看看。”
白济泽递出白纸,紧张地在宽袖下掰着手指:“要罚很多吗?”
“嗯……不知道,看不懂。”明辽把罚单一撕二撕再撕,团成废纸球,从窗口丢了出去。
白济泽看她神色坦然,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这是正确的处理方式:“……这是可以的吗?不是要罚钱吗?”
“罚钱?罚什么钱?你干啥了?我什么都没看见啊。”明辽摸摸脖子,报了一串三字经,“他不问,你不说,他一问,你惊讶,怎么会,不知道,门里忙,下次聊,有缘见。”
“……”白济泽的心情难以言喻。
他把桌边算账的明辽上下打量一番,搜肠刮肚,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简述目前的想法,他张嘴又合上,叹息一声,挠了挠头。千言万语到嘴边,变成一句:“我感觉你现在好ooc……”
明辽给了他一个地铁老头看手机的表情,附赠一个白眼。
她抬手在小屋外布下结界,道:“你徒弟才是最ooc的那个。”
曾经以一敌千抹脖子眼都不眨的狠人,如今三天两头窝在师尊怀里掉金豆豆,确实……很ooc。白济泽无言以对。
明辽道:“之前是我要演‘明辽’,这门里几个又不是傻子,明辽突然性情大变不得把我关起来拷打我啊?”她摊手,往椅背一靠,“现在好了,青梅竹马的玩伴兼同僚死了,刺激太大,疯掉了。很合理。”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感叹道:“舒服多了……”
看来她本性大约是朱砂那一挂比较活泼的,演个冷面剑痴演了八年,给憋坏了。
白济泽摇摇头,在角落坐下:“那俩小的去哪了。”
明辽拨弄算盘,装傻充愣:“哪俩个?”
白济泽道:“你带走的那两个!”
明辽懒散地撑着头,悠悠道:“我觉得你还是别知道那么多的好,情绪起伏太大,等会又犯病了,影响我们的计划。”
白济泽道:“我不会的。”
明辽一耸肩,明显不信他的话。笔尖点墨,在账本上写下一个数字,平静道:“杀了一个,跑了一个。”
她的语气与在雪山摊牌时差不多,几个轻飘飘的字带了过去。她执笔在账本一圈,添上一个〇。
白济泽颅内隐隐作痛,耳边都是呼啸的风雪声,吵得他心焦。他揉了揉眉心,道:“……你不是说送朱璃回来。”
明辽点头:“她非不回来,非要跟着一起。我有什么办法,一起就一起咯。一个是带,两个也是带。”窗外风大,吹得桌上纸页来回翻动,明辽哐啷一声带上窗,灵力点起桌上灯烛,继续处理上一位坐在这里的人留下的账目。
白济泽深吸一口气:“谁死了?”
明辽啪啪打着算盘:“不知道。刚开打还能分清,后来打久了,两个人衣服一样,伤也一样,也不出声,我就分不出来了。我血糊眼睛上,杀了左边这个,右边的就跑了。”
“……”
“不过问题不大……我都安排好了。”
她将算盘一扣。斜倚在椅背上,朝白济泽做了个凑过来说话的手势。
明明有隔音结界在说多大声都没问题,偏偏整得做贼一样。白济泽不情不愿拖着凳子往她那边挪了两米。
明辽道:“灵主宫的人来找重葭谈话,大概下午能有结果,到时候说不准要找你谈话,我和你通通气。
“朱琉是泽墟妖所化,具体是什么时间呢……大概是上次他和朱璃出任务的时候。然后呢我带着他去灵主宫找朱砂,半道碰见了朱砂,他突然变脸偷袭朱砂,我呢在雪山拔剑元气大伤,只能看着。朱璃‘嗷’一声就冲上去,也被泽墟妖杀了,泽墟妖吞了他们二人的尸首,抢走了神兵。
“我只能快马加鞭回来禀报。并且因为目睹二人被吞杀,性情大变。
“至于这个泽墟妖的目的呢,大概是为了替砭赫城那只报仇。青良也早就被他吃了,现在他正携带神兵美美潜逃中……这个逻辑大概就是这样,你盘一下,记住了。”
“……”
“你咋了?大脑过载?CPU烧了?我讲的很通俗易懂了啊。”
白济泽摇摇头,问:“月焱呢?”
明辽腕上灵光一闪,一把燃着月白灵焰的长剑出现在白济泽眼前,她挥了挥剑,火光摇曳,映得二人的影子也歪歪斜斜。
她道:“在我这。”
白济泽道:“为什么在你这?”
明辽理所当然道:“我的东西当然在我这。”
白济泽:“泽墟妖手里的是……”
明辽:“它血肉化形化出来的呗,黎墟明不是也会。你这都要问我?”
白济泽摸了摸下巴:“这么说,那个泽墟妖摸过月焱,吃过焕霞。你带他进的寒潭?”
明辽道:“我带的,焕霞也是我杀的。怎么了?你还要为了他算账?你不是主角厨吗,为了几个配角和我吵这么久……歇会吧老板。我们现在多杀几个路人甲乙丙,都是为了黎墟明更加光明的未来啊!”
她这一番话可谓是慷慨激昂,有几分领导开会的气势。
白济泽眯了眯眼,道:“焕霞前脚进去,你后脚就带着泽墟妖进去把人吞了。再把那个泽墟妖丢到恣寒村子里去?”
明辽思索片刻:“也不是前后脚,隔了一两个月吧。泽墟妖是意外,刚开始我目标不是恣寒来着,是那个村子修为更高的一个……”
白济泽打断了她,道:“那不对。”
明辽:“有什么不对?”
白济泽道:“你如果在焕霞刚闭关那年就开始布局,你到这里就不止八年。你为什么和我说你与我一样,是从黎墟明十岁的节点穿进来的。比我穿进来的时间早一些,也不是能威胁到你生命安危的信息,你为什么要说和我一样?为了我的认同感?”
他反手持剑,望流剑芒点地。
“还是说,你有什么和这件事捆绑在一起必须瞒着我的信息。如果你连这都骗我,那你说的话又有多少是能信的?我和你合作真的能达成我想要的结果吗?”
明辽抬眉,听完白济泽的问话,脸上并没有慌乱的神色,只是淡淡地说:“你想太多了,纯过度理解。不要破坏我们坚固的革命友谊,好吗?”
白济泽摇头:“时间线根本对不上。”
“对不上就对不上呗。”明辽收回月焱,召出自己的本命灵剑,抽出白绢,细细擦拭起来,“小说剧情线拉太长,有点时间线bug对不上很正常。你这也要挖?放过我吧老板。”
白济泽怒从心头起:“可这里不是小说!”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明辽对话时,这股不知何处而来的怒气是怎么回事了。
明辽没有把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位人物当成“人”来看。
她摘下这张名为“明辽”的面具之后,称呼要不然是直呼其名,要不然是更为冰冷的“主角”、“配角”、“路人”、“NPC”。仿佛这些在她眼前活蹦乱跳的人还是冰冷的文字,经她手随意可修改,随意可抹去。
她对朱砂和双生子其中一人的死反应都十分平淡,就像她只是抬手按了删除键,删掉了存稿中不满意的某句话,某个自然段。她有权利这么做,她一直以来都这么做,就连杀黎墟明,她也只不过用了结尾一句话而已。
她不理解白济泽因为文字被抹去的愤怒,就像白济泽不理解她有家不能回的痛苦。
正如此刻。明辽擦剑的动作一僵,她抬头,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表情,道:“这里不是小说是什么,修仙异世界啊?你没事吧?脑子被雷劈坏了?”
白济泽抹了一把脸,控制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回归了他最常做的礼貌微笑,点了点头。
他把明辽胡乱带过的话题扯了回来:“就算你真是和我一样八年前才来到这里,你是怎么做到干预在那之前的事的?你有事瞒着我。”
明辽眼见白济泽发怒,才道:“对,我是有点小门道,能在时间轴上改变剧情走向。不过已经用完了,帮不上我们,也帮不上你的黎墟明。省省吧老板,别窝里斗了。我是和你一样的现代人,你需要我自证我也能拿出来。”她掏掏侧兜,拿出手机滑屏解锁,“我还可以提供作者后台。放心吧,我不会和你玩背刺的。你也冷静一点,不要觉得满世界都是骗子要来捅你。”
手机屏幕上显示信号一个叉,电量百分之三十六。
白济泽盯着明辽的智能手机发了会呆。
他伸出手,指着发光的电子屏幕:“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有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