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心上兴风作浪》绿胡子green

13、第 13 章 直球的机会

　　以为今天这堂课没人了，陆季潺本打算收拾东西回办公室，可等了片刻，坐在下面的陈寅寅却始终未动。

　　就目前的情况，哪怕只有一个学生留下，作为本堂课的老师，他也不能擅自离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陆季潺开口：“你不去吗？”

　　“腿疼，不想动。”陈寅寅晃荡着两条细腿，故意把上面的伤痕露出来，动作肆意又散漫，像个不服管教的不良少女。

　　陆季潺唇线微抿，目光在她膝盖的伤处稍作停留，又很快移开。

　　好不容易盼来独处的机会，陈寅寅不想放人，她扬扬眉，有些挑衅地问道：“我可以留在教室里上课吗，陆老师？”

　　来上学时的陈寅寅几乎不化妆，偏她生的漂亮，尤其是一双水盈盈的眼睛，狭长微挑，傲娇起来，像是只灵动狡黠的小狐狸。

　　陆季潺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淡然模样，嘴上虽然没有应答，脚下却已迈开步子，缓缓走下讲台。

　　他来到陈寅寅旁边的位置，把椅子稍微往外拉了拉，坐下：“既然你想留在教室，那我们就继续上课。不过大家都出去了，咱们也不用太正式，就随便聊聊吧。”

　　陆季潺今天仍旧一件白衬衫，配西裤。他身量高大，坐在学生座椅里，长腿支棱着，显得有些局促。

　　对于这样的安排，陈寅寅没有异议，语调轻快地应了声“好”。

　　“关于电影，你有什么想了解的？”陆季潺问道。

　　陈寅寅是插班生，基础薄弱。与其一板一眼地向前推进教学进度，不如量身定制适合她的内容，从兴趣点切入。

　　“额……”陈寅寅想了想，“我还挺想好奇新生第一节课上什么的。”

　　高考的时候，陈寅寅想选影视专业的，但是她妈说什么不同意，死活逼她报了金融管理，这事至今仍是她心里的结。

　　“通常第一节课，我会跟大家一起聊一聊他们喜欢的电影。”陆季潺坐在位置里，语气平和温润。

　　“那你现在要跟我聊我喜欢的电影吗？”陈寅寅跃跃欲试。

　　“可以聊。”陆季潺应声，问出了常跟学生探讨的问题，“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

　　“只能是电影吗？短片可以吗？”

　　“电影。”陆季潺简单扼要地圈定范围。在他看来，短片和电影有本质上的区别。作为导演系的学生，正式进入专业领域学习之前，首先要明确什么是电影。

　　“好吧……”陈寅寅有点小遗憾，因为她心里有一部短片，那曾是她的精神食粮，而且那部片子的导演，此刻正坐在她身边。

　　错过直球的机会，虽说有点小遗憾，不过她还有很多曲线救国的方法。

　　歪着脑袋，假意沉吟了片刻，陈寅寅薄唇轻启，吐出一个答案：“《后窗》吧。”

　　话音落下，陈寅寅成功在陆季潺眼睛里看到惊讶。她在心里呲牙狂笑。原来小说里写的金手指，就是这种爽感啊！仅凭一句话，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一向寡淡的陆老师，出现情绪波动。

　　希区柯克是世界史上百位伟大导演第一位，影响后世数代导演，而他执导的《后窗》更是影坛经典，可是因为年代久远，且他的电影题材又偏小众，现在的年轻人，估计别说喜欢了，知道他的人都不多。

　　陆季潺在琼华任教将近五年，许多次的给同学讲过希区柯克，给他们播放过《后窗》，因为这是影视专业的必修课。但是印象里，第一节课，在畅所欲言的聊天中，提及自己最喜欢的电影，希区柯克的《后窗》还是第一次出现。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个跳脱的，跟自己完全是两个极端的学生，喜好却跟自己心中的答案不谋而合。

　　平静的心湖上，似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激起密密匝匝的涟漪。同时这颗突如其来的石子也在传递一个信号。

　　那是自己滴水不漏的私领域，再次被闯入的预警。

　　是——危险。

　　虽说感觉到不自在，但陆季潺很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没让这种古怪的感觉占据上风太久，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素日里那心如止水的模样，继续往下走流程，就连疑问句的语调都是疏淡的：“为什么喜欢？”

　　陈寅寅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第一次知道《后窗》这部片子，还是在陆季潺的QQ空间。

　　印象里那时的陆季潺应该也才刚上大三，正是对电影抱有极大兴趣，创作欲望高涨的时候。他经常会在自己的空间分享对电影感悟。

　　有一天他贴出来一张《后窗》的剧照，并毫不吝啬地表达对作品的欣赏。

　　正是因为这条说说，陈寅寅才知道了《后窗》这部片子。

　　那个时候的网络不像现在这么发达，为了跟上陆季潺的脚步，陈寅寅几乎跑遍了沈城所有的租碟店，但都一无所获，最后还是找在影视学院读书的表哥帮忙，才拿到了影片的资源。

　　MP4格式的文件，通过QQ传送给过来。

　　拨号上网的老宽带时代，56kbps调制解调器，网速如龟爬。100MB的压缩包还得再分成20个分卷。光是下载其中一个分卷就要3—4个小时。

　　而最恐怖的是，因为拨号网络的不稳定，经常掉线，文件被损毁了，还得从头来过。

　　一部电影，陈寅寅足足花了一周的时间才攒齐！

　　现在回想起那段经历，她都佩服自己的毅力！

　　然而，终于拿了得到了心心念念的影片资源，打开以后才发现，那画质，简直是惨不忍睹。人物动作稍微大一点，都会带起一串马赛克！

　　但哪怕是如此高糊的影片资源，她还是看了好几遍。

　　在那个遍地学生都在讨论《薰衣草》、《我的野蛮女友》、《流星花园》……的年代，她看的却是希区柯克的《后窗》，这让她生出一种自己层次高于旁人的，隐秘的优越感。

　　而带给她这种眼界的人，正是陆季潺。

　　他的个性、他的品味、他的视野……他一切的一切，对于初中的学生来说都太过新颖，让她无限沉迷。

　　然而，实际上，那个时候的陈寅寅根本不能完全看懂后窗，觉得电影好看是好看，但更多的只是把它当作一部悬疑片。

　　是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生阅历逐渐丰富，N刷影片的时候，她才有了更多的感悟。

　　陈寅寅单手托着下巴，乌黑的瞳仁向上，抿着唇瓣，认真地思考起来。良久后她说道：

　　“因为它远超于时代的审美吧。”陈寅寅脑子里回忆着电影画面，把想到的内容汇总起来，黑葡萄似的瞳仁里迸发出欣赏的光芒，“就比如女主角格蕾丝，她饰演的丽萨太美了，人美，裙子也美，每一套都是永不过时的经典。”

　　那种略带突兀的，古怪的感觉，再次撞击着陆季潺。这是短时间内的第二次，他在陈寅寅身上找到共鸣。

　　希区柯克是个怪才，他的影片也是一样，里面充满了大量的尝试和创新，《后窗》这部电影全部是在一个场景下，以偷窥者的视角来阐述整个故事，通过镜头调度，实现单一场景的叠加、增殖。

　　无数影评人推崇它的镜头设计、场面调度等等。

　　但陆季潺觉得，正常人可能会因为它的前瞻性、实验性、从而欣赏这部影片，甚至崇拜希区柯克的能力，但是很难因为这个原因，喜欢，或者爱上一部电影，毕竟探讨技术不是观众该做的事情，他们主要是欣赏拍摄出来的成果。

　　对于《后窗》这部影片来说，除了技术方面的尝试，和它所映射的社会、爱情方面等问题的探讨，真正让它历久弥新的，是艺术性！

　　陈寅寅的答案听起来很肤浅，但确实正是因为导演高绝的审美，才把一部悬疑电影拔升到了艺术层面。

　　就比如女主角丽萨的那些漂亮服装，绝对是影片的点睛之笔。那些衣裙绝不是道具，而是经过时间反复检验，仍旧闪耀于影史的艺术品。

　　曾几何时，陆季潺全身心都在电影上，那个时候他奉希区柯克为偶像，《后窗》这部片子，更是反复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当成教材研究。因此，关于它的一切精妙之处，无需多加思考，早已了然于胸。

　　“陆老师，你最喜欢的电影是哪部？”抛出《后窗》本就是带着目的的，话音落下的空档，陈寅寅抓住机会反问。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向旁边探了一大截，跟陆季潺的距离近在咫尺。

　　女生的目光紧紧锁在男人的脸上，不准备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会出现的细微表情。

　　那认真凝视的眼神，像是要透过躯壳看穿他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