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身荒野》秋幂

4、只身荒野 五月，学校

　　五月，学校又开始忙碌一年一度的宣传招生工作。宣传部在门口的宣传栏展示出学校各项活动的照片，校庆、运动会、研学都包括在内。颜煦看了看，趁着没人，将自己和郑清辉的照片偷偷取了下来。
　　暑假之后，郑清辉步入冲刺的一年。颜煦再去找李云帆，明显感觉到高三的各个班都压抑了许多，重点班尤甚。颜煦无意在关键时候扰乱别人，有任何念头都暂且存下。
　　期中考试结束了半程，颜煦随着吃饭大军前往食堂，身后不远处传来张昕曼的声音，“清辉，最后一道选择题选什么？”
　　听到她的名字，颜煦默默竖起耳朵。
　　“我忘记了。”
　　“刚考完好不好？你有没有点学霸的自觉？”
　　“反正老师都会讲到。考完就不要再想了。”
　　“你快说，要不然影响我下午的心态！”
　　“都选C~~”郑清辉唱起了《都选C》中的歌词，然后调皮地笑起来，笑声依然清亮明朗，丝毫不为外物所困。
　　颜煦不自觉跟着笑起来。刷完卡端着餐盘在嘈杂的人群中扫了几个来回，最终锁定了靠窗的位置，郑清辉正和几个女生坐在一起，不知聊到什么，她突然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筷子差点戳到旁边人的脸上。
　　他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在她身后的桌子坐下。
　　“怎么坐这儿了？”篮球队的队友凑了过来，“平时不都嫌这边晒吗？”
　　颜煦低头扒饭：“今天冷。”
　　“兄弟你还冒着汗呢。”
　　“出汗不耽误我冷。”
　　队友努力往里侧挤了挤，想要躲开折射进来的灼热阳光，“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在颜煦第九次坐在郑清辉身后的时候，张昕曼一边戳着白米饭一边压低声音说：“清辉，颜煦正坐你后面。”
　　“颜煦？”郑清辉抬起头，满脸疑惑，“谁呀？”
　　“校草啊，我和你说过。”
　　郑清辉回过头看向身后，正撞上颜煦的目光，视线对上的一瞬间，颜煦红了脸慌忙低头扒饭。郑清辉回过神，认同地点点头，“果然很标准。”
　　“废话，那可是校草，贴吧里还有偶像公司的人问他联系方式呢。”
　　“真的吗？我是不是该提前要个签名来？”
　　郑清辉向来敢想敢干，张昕曼连忙按住她的胳膊，“你快别了，多尴尬。他是IB班的，要出国的。”
　　“哦。”郑清辉毫不在意地吸着酸奶。张昕曼本想和她探讨为什么校草总是出现在她们旁桌，却被郑清辉一打岔，忘记了这一话题。
　　李云帆刚走出教室，颜煦从一旁勾住他的脖子，吓得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怎么没声？猫一样。”
　　颜煦不说话，自顾勾着他的脖子向外走。出了勤学楼，他凑近李云帆，“帮我问问，她腿怎么瘸了？”
　　李云帆恍然大悟，仍故意问道：“谁瘸了？”
　　颜煦直直地盯着李云帆，不由盯得他心里发毛，脖子一缩，老老实实掏出手机，“我这就帮您老问。”
　　等待回复的这会功夫，李云帆费解地问：“煦啊，你暗恋大半年了吧？”
　　说到暗恋两字，颜煦狠狠瞪了他一眼，手中篮球砸了过去，李云帆狼狈躲开，“怎么不加她微信？我推给你？”
　　“不必。”颜煦咬牙切齿。难道他不想吗？她根本就不通过好友申请。
　　李云帆的消息很快有了回复：“昨天骑车回家摔了一跤，膝盖擦破了皮。”
　　“骑车摔的？”颜煦眉头紧锁，“在哪摔的？”
　　李云帆照着他的话原样发出，“说是家门口那条路的路灯坏了，地上有块石头没看见，骑上去了。”
　　她这么爱笑，倒霉的事怎么会找上她？自行车仍在老位置，都瘸了还骑？心真大。
　　“煦啊，你要做啥？”
　　“不做啥。”颜煦如常投了个篮。
　　平时六点放学，大家一起打球到七点离校回家。七点半，李云帆看着颜煦慢腾腾地穿上外套，拿上包，骑上山地车，停在马路对面的面馆前。
　　“你不回家？”
　　“嗯，明天见。”颜煦挥了挥手。
　　“你不是吧？难道你要等……”
　　“闭上嘴。再见。”
　　李云帆带着震惊一步三回头地前往地铁站。颜煦自己吃了碗面，看了眼手表，八点半，高三的二晚结束了。五分钟之后，郑清辉推着自行车出现在校门口，左腿像白天一样微微拖着，不太利索。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拉上外套的拉链，笑着和同学挥手告别。
　　颜煦保持着安全距离，看着郑清辉骑上车，才不紧不慢地跟上。夜色是最好的掩护，郑清辉专注地骑着车，一次没有回头。
　　拐过两个路口，街灯渐渐稀疏。郑清辉放慢车速，小心地避开路面上的坑洼。颜煦也跟着慢下来，保持着能看到她又不会惊动她的距离。
　　最后一段路几乎没有灯光，郑清辉打开了自行车上新装的照明灯，勉强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面。坏掉的灯柱下依然堆着碎石。
　　郑清辉灵巧地绕了过去，车轮擦着石块的边缘划过，没有重蹈覆辙。颜煦松了口气，却在下一秒看到她因为避让石块而左右摇晃。
　　他几乎要冲上去，却见郑清辉单脚撑地稳住了车身，自言自语地笑了两声，又继续向前骑去。
　　夜风吹乱了颜煦的头发，也吹散了那一瞬间的冲动。他望着郑清辉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小区门口。
　　第二天，颜煦特意提前踩点了郑清辉回家的路线，将残留的碎石清理起来扔掉，但路灯依然没有亮起。颜煦拨出市民热线电话，对着电话念出小区名字。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天空飘起了夹着雨丝的雪粒。颜煦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郑清辉推车出来，没有任何防雨装备。她抬头看了看天，似乎犹豫了一秒，还是跨上了自行车。
　　颜煦暗骂一声，快蹬几下跟上。水滴和冰碴交替打在脸上，湿冷的感觉让人烦腻。郑清辉骑得不快，时而抹一把脸，保持视线清晰。左腿艰难地蹬着踏板，明显不敢用力。他靠近了一些，生怕她突然摔倒。
　　转过最后一个弯，郑清辉的小区近在眼前。颜煦看着她安全地骑进大门，停了一会，跟了进去，围着小区悠悠地转了一圈，看到了她停放的自行车才离开。
　　第三天放了晴，颜煦照例等在暗处。郑清辉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左腿似乎好了许多。她骑车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些，马尾在风中飞扬。

　　颜煦保持着一贯的距离，目光始终锁定着前方的身影。郑清辉经过一家面包店时突然刹车，跳下车走进店里。颜煦猝不及防，差点暴露，连忙拐进旁边的巷子。
　　颜煦凑到面包店的玻璃窗前，看到郑清辉拿着餐盘和夹子，围着玻璃柜绕了两圈。店员上前和她说了什么，似乎在推荐，她礼貌微笑着点了点头，最终拿出一个起酥面包。结完账出来的时候仍是看着手中的袋子，从颜煦面前擦身而过，径直走向自己的自行车。
　　颜煦失笑，即使近在咫尺，她都不肯将目光稍作停留。
　　郑清辉骑上车，很快消失在街角。颜煦慢慢跟上去。夜风拂过脸颊，带着初冬的清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实在有些荒唐——像个跟踪狂一样，每天尾随一个根本不记得自己的女孩回家。
　　可当他看到郑清辉安全抵达小区，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时，那种莫名的满足感又让一切变得合理起来。
　　第四天，郑清辉今天出来得比平时晚，校门口已经没什么学生了。她立好自行车，将耳机塞进耳朵，随着韵律晃了晃头。骑到人烟稀少的路段，她甚至大声唱了出来：
　　在每个眼神都只身荒野那瞬间
　　你就在我身边
　　如此不平凡
　　如果我能发现
　　动情的灵魂终将在前夜告别
　　我也不愿停下仅有时间
　　我已忘了我是谁
　　很特别的歌词，原来她喜欢这种歌？唱得还蛮好听的。颜煦忍不住笑了笑。
　　郑清辉唱得过于投入，以至于差点撞上电线杆，刹车刹得很急，后轱辘微微扬了起来，她惊魂未定地嘟囔了几句。
　　“小心点啊。”颜煦无声地说。
　　路灯终于修好了，通往家的小路明亮起来。郑清辉突然加速，转眼就拉开了距离，飞快转入家门前的路口。
　　颜煦听到转角处传来急刹车的声音，他警觉地停了下来。
　　在颜煦看不到的拐角处，郑清辉正停在路边，一边思索一边静静地等着。
　　颜煦屏住呼吸，悄悄调转方向，脚下蹬出了残影。她发现了吗？还是只是巧合？他不敢去一探究竟。
　　路灯已修好，她的腿也灵活如初。颜煦告诉自己，今天是最后一次，该停止这种荒唐的举动。他戴上降噪耳机，“像走了一光年，见你一面。像一道并行线，划破一片、可谁看见我这样决绝……”空旷又疏离的音乐瞬时环绕。不愧是她听的歌，简直像是为她量身打造。
　　郑清辉，我就在你身边。如果你能发现我、认识我，会看到我的不平凡吗？
　　颜煦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在她眼中，到底怎么样才算耀眼？
　　第五天，颜煦还是等到了八点半，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郑清辉腿脚灵便地跨上车。骑出几米之后，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颜煦的方向。颜煦的心顿时停了一拍，他向前迈了一步，“学姐”即将脱口而出……郑清辉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便利店门口。
　　“肖铭！”她挥了挥手，“帮我拿瓶蜂蜜水！”
　　肖铭拎着塑料袋从颜煦身边走过，笑着递给她一瓶水，“我就知道。”
　　郑清辉拧了下瓶盖，琥珀色的蜜混入水中，她用力摇匀后喝下一口，眼睛弯成月牙：“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生恩人。”她从车上下来，“我陪你去地铁站。”
　　“你这是投桃报李啊。”
　　两人一边走一边笑，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直至消失。颜煦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街上车来车往，忽然又笑了，到底有什么好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