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身荒野》秋幂

3、如影随形 立冬不久，

　　立冬不久，城市迎来第一场雪。怕雪路难走，司机早早地等在楼下。颜煦坐在车上看着一路小心翼翼的路人，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挎着书包走进校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倚着自行车站在大门旁，手里拿着素描本聚精会神地描绘着。
　　颜煦不由自主地走过去，郑清辉的鼻尖已经冻红了，在白皙的脸上分外惹眼，握着笔的手指也泛着淡淡的粉色，却依旧专注地勾勒着线条。她呼出的空气变成一团白雾，睫毛上沾了细碎的雪粒，像缀了一层晶莹的碎钻。
　　颜煦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素描本上，她画的正是雪花纷飞中正对大门的勤学楼，还有楼旁覆了雪的松树，依旧枝桠遒劲，不屈不挠。
　　“画得不错。”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懒散。
　　郑清辉笔尖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的注意力依旧在画上，仿佛他的存在还不如一片雪花有分量。
　　颜煦挑了挑眉，伸手从她发梢拂下一片雪，指尖故意擦过她的耳廓：“要逃早自习吗？”
　　郑清辉这才侧过脸，目光平静地扫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你不也是。”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调侃，却又疏离得恰到好处。颜煦伸出一只手随意地指了指她的素描本：“画完了可以送给我吗？”
　　郑清辉随手将铅笔别在耳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牛奶，塞进他手里：“热的，给你暖和暖和，不要打扰我了哦。”
　　颜煦愣了，一瓶牛奶就想打发他？当他是流浪猫吗？手却渐渐温暖起来。
　　交出去用来安抚的牛奶，郑清辉拿下耳后的铅笔继续专注地画起来。
　　“郑清辉。”
　　“嗯。”
　　“我叫颜煦，IB二班。”
　　“嗯。”
　　两声“嗯”从声调到语调完全一致。看这个样子，该是完全没入心。要再打断她吗？她能不能先别盯着这该死的素描本？
　　颜煦伸出手想要抽走她手中的本，却又顿住了，何苦惹人讨厌，没什么意思。他脚下踢着雪地走向综合楼，进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她仍然站在那，不曾抬头。
　　颜煦坐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是脱脂牛奶，味道实在寡淡无味。她平时就喝这种牛奶？还是说不爱喝才送给他？多想无益，颜煦仰起头，一饮而尽。
　　同桌调侃：“喝毒药一样。”
　　颜煦认同地点点头：“饮鸩止渴。”
　　期末考试即将来临，颜煦坐在教室最后排，翘腿倚着储物柜，指尖转着一颗篮球。同班的女生带来隔壁IB一班的两个女生，围在他周边又笑又闹，还时不时和他搭话。
　　“颜煦放假有什么安排？”
　　“法国研学营你去不去？咱们一起。”
　　“去德国看城堡多好呀，颜煦你说呢？”
　　“颜煦是不是想去西班牙？你这么喜欢打篮球。”
　　颜煦略显烦躁地“嗯嗯”敷衍，突然想起郑清辉那两声毫无波澜的“嗯”，心中猛然一冷，手中的篮球失衡落下，他伸手接住，冷笑了一声：她面对不在意的人强势搭讪的反应倒是和自己挺像。
　　颜煦将篮球重重拍在地上，弹起的瞬间一把扣住。女生的嬉闹声越发刺耳，他冷着脸站起身，“让让。”
　　女生们下意识让出一条路，还没反应过来，颜煦已经大步走向教室后门。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明朗如吹过竹林的春风，在嘈杂的课间格外突出。
　　“清辉你等下我！实验报告还在我这儿呢，信不信我不还你了！”
　　“乌龟妹妹慢些爬。”
　　颜煦猛地拉开门，走廊上的冷风灌进来。张昕曼正撒娇地拽着郑清辉的衣襟，被她拖拉着往楼梯口走。做完实验的高二一班学生纷纷涌出，淹没郑清辉的身影。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颜煦这才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看，他僵在门口的样子一定很可笑。坐在门边的女生调笑着问：“看到谁了这么激动？”
　　“用你管。”篮球“砰”地砸进储物柜，颜煦摔门而去。
　　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天气已经有了暖意。颜煦走进勤学楼，各个班还没有下课，楼道里安安静静。高二一班关着门，从门上的玻璃窗隐约看到学霸们都在奋笔疾书。
　　颜煦靠在拐角看手机，头发垂下挡住了眼睛，他伸手撩起头发的一瞬，瞥见郑清辉从走廊尽头拐过来，手里抱着一大摞试卷。
　　划动手机的手指定住，他看着郑清辉先进了高二二班，撂下一半卷子，和同学欢快地聊了几句。然后又出来走向自己班，却一个不留神，试卷散落在地。
　　“我帮你。”颜煦快步上前。
　　“谢谢。”
　　颜煦将试卷一一捡起递给她，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触感微凉。
　　郑清辉看着他，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神色并无丝毫起伏，“同学你是……”后半截话淹没在震耳的下课铃声中。
　　颜煦低下头靠近她，想要努力听清她的话，却被一声高亢的“清辉”彻底打断。一个男生从高二一班教室窜到郑清辉面前，自觉主动地将她怀里的卷子接到手里。
　　郑清辉大笑着抬起胳膊抓了抓那男生的头发，“跑这两下像个野人。出了正月快去剪头发。”
　　“你剪头发在哪里？带我去吧。”
　　郑清辉回头朝颜煦挥了挥手，又说了句“多谢”，与那男生谈笑着回了教室。
　　李云帆走到颜煦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之前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证实。他用手肘撞了撞颜煦：“你不是吧？”
　　颜煦移开视线，“不是什么。”
　　颜煦双手插兜向外走，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李云帆快步跟上，低声说：“放假前足球队的那个小齐找她告白，小齐那张黑脸都红成关公了，她还是那样笑嘻嘻的，说感谢欣赏，但是无爱一身轻。人家志不在此，你还是别自讨苦吃。”
　　“无爱一身轻？”颜煦忍不住笑出来，虽说比他大一级，也不过是十七岁，就说这么大的话。
　　“你笑什么？我怎么觉得你更来劲了。”
　　“还成。”
　　颜煦抢过李云帆手里的篮球，左右交替拍着走向球场。
　　四月学校组织研学，学生们收到通知异口同声地欢呼着，学校大发慈悲地安排了三天两夜，第一天游乐场，晚上入住农家院；第二天采摘草莓，晚上篝火晚会；第三天返程。活力四射又志趣相投的少年少女们终于有机会一同感受校园外的春光。
　　研学当天，天气晴朗。颜煦靠在旅游大巴的窗边，耳机里放着节奏激烈的摇滚乐，灵魂跟着摇摆，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一辆巴车追上，并驾齐驱。郑清辉坐在隔壁大巴的靠窗位置，正和同学说笑，她今天编了一个低低的双麻花辫，看起来精致了许多。
　　游乐场大门前，各班老师宣布了集合时间和注意事项后，学生们便如出笼的鸟儿般四散开来。颜煦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人群后面，看着前方脚步轻快的郑清辉，她的麻花辫里交织着几根闪亮的细绳，显得很有活力。
　　“咱们先去玩哪个？”三个同学兴奋地凑过来，纷纷用手机打开园区地图。
　　颜煦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顺着玩吧。”
　　“从最刺激的开始！”同学韩玮指着地图上的木质过山车，“听说这个失重感特别强，轨道还会发出恐怖的嘎吱声，就像随时要散架！”
　　颜煦的目光顺着玮的手指看去，恰好捕捉到郑清辉和几个同学走向过山车入口的背影。他嘴角微扬：“就这个。”
　　排队时，颜煦故意放慢脚步，与郑清辉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木质过山车的轨道高耸入云，蜿蜒盘旋，不时传来游客的尖叫声。颜煦抬头望去，正好看到一辆过山车从最高点俯冲而下，带起一阵风，吹乱了排队人群的头发。
　　“清辉，你确定要坐这个？”张昕曼紧紧抓着郑清辉的手臂，声音有些发抖。
　　郑清辉仰头望着轨道，“当然！人生最重要的事就是体验。”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传入颜煦耳中。他心头微动，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阳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眼睛亮晶晶的，满怀期待。
　　轮到他们这组时，颜煦故意坐在郑清辉的后排。过山车缓缓爬升，木质轨道发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嘎吱”声，张昕曼吓得将头扎在郑清辉肩膀，而郑清辉依旧轻快地笑道：“要飞咯！”
　　“怕吗？”颜煦倾身向前，在她耳边问道。
　　郑清辉没有回头，只是笑声甜脆地说：“有一点。但是骑虎难下啦。”
　　话音刚落，过山车猛然俯冲，失重感瞬间袭来。前面传来郑清辉的尖叫，颜煦没有听出惊恐，只觉得她在享受刺激。
　　几个急转弯后，过山车终于缓缓停下。张昕曼腿软得几乎站不起来，郑清辉依然神采奕奕，甚至意犹未尽地回头看了一眼轨道：“再来一次？”
　　“不了不了！”张昕曼连连摆手，“我得去坐旋转木马缓一缓。”
　　郑清辉大笑着扶起张昕曼，手拉着手跑远。
　　中午时间，阳光越发灼热，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餐厅或者遮阳棚下。颜煦和同学落了座，去买冷饮，不远处的郑清辉正指着广告牌上惊叹：“那个冰淇淋好好看！”
　　“可惜我吃不了。你买吧，我等你。”
　　“这么多人排队，咱们先吃饭，一会人少了我再来。”
　　颜煦朝广告牌看去，粉色的脆筒的上盘旋着白粉相间的冰淇淋，顶端有一颗草莓，还淋了巧克力酱。他鬼使神差地站到了冰淇淋窗口前的队伍末端。
　　请她吃喜欢的食物，总能被记住了吧？
　　“颜煦！”一个细柔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颜煦回头，看到一个初中时同班的女同学正红着脸看着他，“你买冰淇淋吗？”
　　“嗯。”颜煦冷淡地应了一声，向前挪了一步。
　　那女生却凑得更近：“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我请你呀！”
　　“不用。”颜煦又向前走了一步。
　　终于轮到他，他指了指了广告牌上的那款，结账之后，小心翼翼接过，看了看正和同学说笑的郑清辉，胸膛里剧烈跳动起来，该怎么和她说呢？学姐，请你吃冰淇淋？还是喊郑清辉？她会不会纳闷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颜煦！”
　　他听到有人喊，一转身，后面的那个女生却来不及停下脚步，撞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冰淇淋贴着颜煦的胸口滚落在地，混成一坨。颜煦的校服前襟染了一片粉红。
　　女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有湿巾！”
　　颜煦向郑清辉那边张望，她已经起身背上包要离开了，窗口前的队伍依旧如龙。颜煦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怒气：“算了。”
　　“我、我再给你买一份！”
　　“让开！”
　　颜煦一向不信玄学，可是此时，他无法不怀疑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阻挠他靠近郑清辉。莫非她认识了自己，世界就会毁灭？颜煦越发用力地擦着衣服上的污渍，像是要擦去脑子里的中二念头。
　　下午日头更烈，学生们纷纷转入室内项目。颜煦看到郑清辉玩激流勇进，竟然没穿雨衣，船从高处滑下扎到水面的一瞬间，她在水雾中兴奋地大笑，弄得浑身半湿，脸上挂着水珠，还蹦跳着要再玩一次。
　　很快到了集合时间，学生们迈着疲乏的步子上了巴车，伴随着橘红色的夕阳来到住宿农家院。晚上各班老师挨间查寝，清点人数之后在门上贴上封条，敢毁封条者处分伺候。
　　第二天上午，研学队伍前往草莓园，听植物专家讲课，再分散到各个大棚采摘。人人满载而归，颜煦随手将草莓送给了同班女生。晚饭后，农家院中央点燃多个篝火。学生们围坐成一圈，欢笑声此起彼伏。
　　李云帆拿着拍立得来找颜煦，拽着他去和篮球队友在篝火前合影。刚照了一张，听到高二那边一群人在起哄，喊着“清辉！清辉！清辉！”
　　颜煦不假思索地走过去，只见肖铭搬来了移动音箱，郑清辉笑着站起身，爽朗地说：“那就跳一段《走马》。”
　　她拿起手机匹配上音箱，走到篝火旁，脱掉校服外套往草地上一抛。音箱中传来昂扬的马头琴声，她随之起舞，压腕、耸肩的动作干净有力，脚下踩着节奏旋转跳跃。火光映照着她豪放英气的姿态，充满生命力。
　　此时的郑清辉完全不同于跳《上铃鼓》时的轻盈灵动，仿佛真的是草原长大的游牧少女。
　　“随便一跳就这么厉害？”
　　听到身后李云帆的声音，颜煦连忙撒开即将耗尽电量的手机，抢过拍立得，对准郑清辉连按两下快门。
　　“喂！你低调点。”李云帆压低声音提醒。
　　低调不低调又有什么区别，认真跳舞的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边。颜煦看了看缓缓显出影像的相片，揣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