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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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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的人群险些淹没红绿灯。
春节走后人们各司其职,吴元君撑着伞穿梭,另一只手提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
他头戴鸭舌帽,下半张脸被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睫毛很长的眼睛,低头让路时人们只看见那截手腕上佩戴了一枚普通黑色机械表,百货商场随地可见,用来计时最方便。
空气中飘了一缕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路人频频回头看他,年轻学生和伙伴小声感慨,“好好看。”
“像漫画里走出来的。”
……
吴元君快到医院才摘下有线耳机,他垂下眼,与路面的一小滩积水打照面。
上面漂浮了一片微黄的枯叶。
他歪头看一会,有意无意再抬脚。
鞋子踩水,涟漪激荡,发出还算悦耳哒地一声。
没溅到裤腿却成功玩到了水,吴元君满意地提紧塑料袋继续向前走。
他走街串巷送完了亲朋好友各自的元宵节礼。
他记得身边几乎所有人的特殊喜好。
送礼对他而言算简单,可以面面俱到。
妈妈喜欢花,喜欢漂亮的布料上有刺绣图案,于是送围巾和手工做的缠花。
老郑喜欢抽软中华,外加冬天容易冻手,送了烟和手套,骆南极喜欢喝茅台,喜欢设计特别一点的夹克衫和牛仔裤……Eleanor喜欢有中国元素的东西,最近还在练书法,送笔墨纸砚不会错。
虽然人还在国外没有回来,但吴元君准备好了。
至于车雨森……
吴元君脚步微滞,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
还是不送了。
他刚从房东奶奶那出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团圆,吴元君送完鸡蛋和肉,房东奶奶也拎着一大堆自己种的蔬菜,不肯让他空着手离开。
以至于塑料袋里装满了东西。
绿叶菜上露珠滑落,新鲜,很嫩,吴元君眨了眨眼,想起车雨森爱吃。
病房里刘春华埋头织围巾。
吴元君脱下外套,灰色高领毛衣抵着下巴,他看水痕在窗户上横行霸道爬出痕迹,犹豫了很久才打电话给Eleanor。
“巴黎……巴黎。”吴元君干巴巴继续问道,“巴黎这个时候在下雨吗?”
他认真地询问Eleanor。
Eleanor回答,“走之前在下,亲爱的,车先生现在已经抵达伦敦。”
吴元君:“好哦。”
他条件反射又问,“那伦敦下雨了吗?”
Eleanor:“是的,下雨了。”
吴元君感慨:“和南京一样啊。”
Eleanor笑出声,“你放心,车先生的腿恢复的不错,暂时没有出现阵痛。”
“……”吴元君愣了几秒,“我没想问他……”
Eleanor:“好吧,就当你问我。你那边呢,南京的雨大不大?今天的你开不开心?”
吴元君也笑,“雨不大,算小雨,今天我挺开心,吃了汤圆,青团,还喝了一点点米酒,我妈精神不错,一切都很好很好。你呢?衣服带够了吗,要注意安全啊。”
Eleanor:“我会注意安全的,再悄悄告诉你一件事,我想你会更开心。”
吴元君:“什么呀?”
Eleanor:“车先生在音乐会前也问,南京下雨了吗。”
“……”
吴元君一瞬间像灵魂离体,挂断电话才能重新呼吸空气,他缓缓走到刘春华身边。
“妈。”
“我在。”
“妈。”
“怎么了?”
“妈妈。”吴元君又喊了第三声,握住刘春华织围巾的手,刚刚用暖手宝捂了,不是冰冷的,他才放心,“我又陪你,变老了一岁。”
“胡说八道。”刘春华道:“你年纪轻轻老什么老。”
吴元君指了指自己脑门,满头白灿灿,“妈妈,你能提前看到我以后变老,长满白头发的样子了。”
刘春华放下毛线针温柔地看着吴元君,仿佛想把模样牢牢记住。
吴元君嘀咕自己的琐碎事,“我用泥巴做了蝴蝶。”
“蝴蝶好,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刘春华继续低头织围巾。
吴元君:“我现在也喜欢。”
他知道刘春华已经看不太清针脚,也可能快看不清一切了。
但上天恩赐一天是一天。
吴元君也会织围巾,他摸着毛线球与长针,替母亲起了新的头。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轻声细语道:“小时候,我因为过敏总控制不住哭,一群人笑说我只会哭,像女人一样。我一点都不觉得这些是骂人的话,妈,我能像你,我很高兴。像自己妈妈有什么不好的?”
“没有什么不好呀。”刘春华也笑道,“隔壁的阿姐也说你像我。”
吴元君理清楚手里的毛线,一圈又一圈,这些琐碎的,平常的事情组成了他的每一天。
彻彻底底没有车雨森的生活,才是吴元君原本的生活。
起早看望妈妈,再去工坊里捏泥巴学手艺,中午给妈妈送饭,晚上给老郑看窑。
闲下来的些许时间才属于吴元君这个人。
他时常发呆,走神,接着又没有时间沉浸在什么悲伤不悲伤痛苦不痛苦里。
他继续把自己切割得四分五裂,让每块碎片分别去做一些事,尽量压缩属于吴元君这个人的时间。
他固执地运行的这套秩序,重复,单调,平静而安宁。
只要病魔高抬贵手放过他的母亲。
只要离车雨森越远,吴元君越平静。
一个活在新闻和电视里的小提琴家,怎么和自己这样普通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曾经依偎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两个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吵过的架,声嘶力竭的怒吼……真的像一个梦。
吴元君鬼使神差间轻声和刘春华提起,“妈妈,小提琴的声音很好听,下次我带你去听。”
刘春华点头,“好,等天气热乎起来,我们一起去。”
吴元君也开始织围巾,说到一半却没有再提,“我知道一个很厉害的小提琴家,他叫……叫什么,我忘了……”
他叹了一口气。
叹自己病得不轻。
喜欢一个人的的确确是一场治不好的疾病。
同一时刻。
在国外快一个月,依旧没等到吴元君主动打半个电话来关心问候的某人,刚恢复正常的身体只能靠着□□,听吴元君的呼吸声缓缓入睡。
到后面一周,睡觉前抱着吴元君的衣服,闻着气味才能睡。
□□传来——吴元君每时每刻走街访友,乐在其中,吴元君含笑和身边每个人说话,吴元君和许多人喝酒……
车雨森燥动到抓着床单几次头痛欲裂,他压抑某种焦虑带来的痛苦,浑身如同被蚂蚁啃噬,像梦游的时候急切找奶、吃,找到吴元君才能得救。
与吴元君安然无恙的生活,形成鲜明对比。
男人眼睛下再次出现淡淡的乌青,渗人而颓靡,他摘下象征绅士的领结头也不抬,幽幽地来了一句:“你到底给了他什么,让他这么惦记你?医生。”
Eleanor寻思没和自己说话,直到男人语气诡异喊出医生两个字。
汗毛直立的她思考片刻决定迂回回答:“车先生,您应该知道什么叫近乡情更怯吧。”
车雨森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Eleanor欲言又止,再迂回地试探道:“那有一首诗,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您读过吗?”
车雨森更加不耐:“说人话。”
Eleanor看男人直勾勾阴恻恻的目光,她意简言骇道:“元君想你了。不好意思直接问你,所以来问我。”
车雨森嗤笑出声。
领结紧攥手中,跟人擦肩而过时冷冷丢下一句,“他会想所有人,而所有人里,不包括我。”
车雨森停下脚步咬字缓慢道,“没有我,他,真,是,开心的不得了。”
Eleanor屏住呼吸。
车雨森像是想到什么,再次扭头看Eleanor,长发束起更显他五官深邃骨相立体,高挺鼻梁到下颌线都透着傲慢,“我从来不问什么南京下不下雨。”
漆黑的瞳孔如同扫视猎物一般,男人恐吓似的笑了下。
车雨森转瞬即逝一个虚伪的笑容,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
“我,不会让他继续开心下去的。”
手杖与切割完美的大理石瓷砖相撞,声响清脆而规律,那枚领结重重扔进附近的垃圾桶,车雨森紧握着银手镯。
可笑。
太可笑了。
男人的影子笼罩旁边壁画上的恶魔,银镯子哐当落地。
鞋尖再次抬起。
他不高兴,那吴元君凭什么高兴?
车雨森毫不留情碾着银镯子。
像碾一件写满“自作多情”“独角戏”“一个人辗转反侧睡不着”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