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81、假期3

　　林臻好奇地打量着方豫悦，她抿起小嘴，美滋滋一笑，又把脸埋在林移肩头，两秒后又飞快抬头瞥他一眼，双眼皮都被她翻起三道褶，林移哭笑不得地把表妹往方豫悦怀里一塞：“让你小哥哥抱。”

　　方豫悦冷不防被塞了一团软乎乎的小东西，顿时连气息都放轻了，生怕摔了，一步一步走得很小心，林臻的小心思得逞，咯咯直笑，林移说：“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小哥哥？”

　　林臻一本正经，用小大人的腔调说：“当然，他长得好帅。”
　　林移心碎地说：“难道我就不帅吗？”

　　林臻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我妈说了，表妹不可以和表哥结婚，如果结婚，要被警察叔叔抓去坐牢的。”

　　林移稍微琢磨片刻，理清楚两句话之间的关系，噗一声笑了出来，整个楼道都是他的笑声：“难怪呢，小丫头，原来你这么小就开始打小哥哥的主意。”

　　林臻理直气壮地说：“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啦。”
　　“你长大也是不可以的哦，”林移把手搭在方豫悦的肩膀上，冷漠无情地说，“小哥哥是我的。”

　　林臻瞪大眼睛，从没拒绝过她任何任性要求的表哥竟然如此果决，一时之间愣住，不知是该委屈伤心，还是该愤懑生气。
　　然而很快，她便调整过来，轻轻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林移问。
　　林臻小小地翻了个白眼：“那我就再找一个呗。”

　　嚯，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阔达的胸怀，林移自愧弗如。

　　林臻眼珠一转，又说：“那你们结婚的时候，可不可以让我当花童？”
　　林移失笑：“为什么？”

　　“因为我的零花钱不够花，”林臻一对淡淡的小眉毛皱在一起，哀怨地叹了口气，“你每次给我的红包都好大，可你不是总回来。”

　　方豫悦觉得小表妹的话实在是太中听，他咳了两声，说：“可以，我会给你一个最大的红包。”
　　“那可不行，”林移立即驳回，“你的‘最大’和她的‘最大’可不是一个概念，给个差不多的就行了。以及，包红包不如送一套你们公司新出的玩具，她肯定特别喜欢。”

　　方豫悦忽然拉长语调，低声在林移耳边说：“说到结婚，好像这事都板上钉钉了，可是怎么连求婚都没有啊？”

　　林臻只听到“玩具”两个字，眼睛一亮，追问：“是什么玩具？”
　　林移装没听见方豫悦的那句话，回复林臻说：“是小哥哥设计的玩具，等我们回去寄给你。”
　　林臻这下高兴了，她从方豫悦胳膊弯跳下地，一个劲地往前跑，方豫悦便悄悄握住林移的手说道：“你又装傻。”

　　林移一点方豫悦的脑门，机智地转移话题：“走，带你转转我之前生活过的地方。”

　　林移家附近有个面积很小的公园，夏天会有很多老头老太太来这里乘凉，冬天人便稀少许多，早晨也没人来晨练，只有一帮精力十足的小孩子呜哇呜哇地在结了一层薄冰的地面上溜来溜去。
　　林臻迫不及待地朝中间的空地冲了过去，紧接着便是一个屁股蹲，好在小表妹是乐天派，穿得厚也不疼，两只小手撑起地便利索地爬起来，还要再玩，林移连忙走过去用纸巾把她的手擦干净，刮着她的鼻子说：“衣服弄脏了，等会你妈就要来收拾你。”

　　“那怎么办？”林臻有些后怕，“哥哥牵着我，我就不会摔跤了。”

　　林移便牵住她的一只手，林臻似乎还不满意，扭头对方豫悦说：“小哥哥，我还有一只手。”
　　这是让方豫悦也牵的意思，方豫悦走来牵住她另一只手。

　　好了，她现在是整个公园里最拉风的小朋友了，有两个大帅哥陪着她，她嘚瑟地享受着所有人羡慕的目光，林臻想用电话手表把自己的好朋友从家里全叫出来，让她们也感受一下自己的快乐。

　　不过林臻小朋友没快乐多长时间，林移回来的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各路沾点关系的亲朋好友蜂拥而至，林臻也被家里人领回家换衣服，林移跟一些熟悉面孔寒暄几句后，便拉着方豫悦脚底抹油跑了。

　　从小公园穿过去便是一所学校，节假日期间，校门紧紧闭着，林移对方豫悦说：“这是我的母校，我小学和初中都是在这里读的。”

　　方豫悦终于提起一丝兴趣，学校外墙斑驳老旧，看出年头已久，刚落的一场雪还没完全化，点缀在树叶掉光的枯枝之上：“可以翻进去吗？”

　　“有监控，”林移说，“我可不想上社会新闻，说什么林某与方某大过年的翻墙闯进校园。”
　　方豫悦似乎有些遗憾，林移说：“没什么好看的，学校嘛，配置都差不多，几间教室，几个老师，几个朋友，每天无穷无尽的作业，还有各种唠叨。”

　　方豫悦主要是对林移的学生时代感兴趣，他想，林移做学生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除了从林移口中听来的那些，他贪心地想要知道更多，比林移告诉他的更多。

　　“……林移？”
　　一个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林移转身一看，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人正惊喜地望着他：“是你吗？”

　　林移一怔，在脑子里稍微一搜刮：“施晴？”

　　施晴乐得两眼弯成小月牙：“我的天哪，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哪大名人，快跟我合个照！”

　　林移便把脑袋挪过去，跟女人拍了一张照，施晴满是怀念地说：“毕业十多年了，日子过得真快，我都胖一圈了，你怎么看着和从前没什么变化呢？”

　　“你是不是老看我演的电视剧，”林移说，“把以前我什么样都忘了。”

　　施晴又笑起来，方豫悦呆在一旁都没法插话，她低头翻起手机，滑动好长时间，举着说：“毕业那天找你拍的照片，我还留着呢，你看。”

　　方豫悦比林移更快地凑过去，他眨了一下眼睛，是合照，十多年前的林移，比现在的自己还要年轻的林移。

　　林移乍然与过往重逢，那时候他还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子，大概是熬夜学习，眼睛虽然睁着但跟没睡醒似的，旁边站着一个跟他差不多高的女孩，正比着耶，对着镜头腼腆一笑。
　　“赶紧收起来，”林移感到尴尬，“谁说没变化，我后来长了十多厘米。”

　　方豫悦却说：“可以把那张照片发给我吗？”

　　施晴看一眼方豫悦，又看一眼林移，按理说，方豫悦这个要求虽然不过分，但是有点奇怪，施晴没有多想，便同意：“好啊。”

　　林移连忙按住他们交换微信的手，压低声音对方豫悦说：“差不多行了，一张照片，锉成那样，我都不敢看第二眼。”
　　施晴听到，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火上浇油晃了晃手机：“我们班级群里还有好多林移的照片，你想不想要啊？”

　　方豫悦的眼睛都亮了，像是看到饵张口就咬的鱼：“要。”
　　林移着急：“要什么要！不许要！”

　　方豫悦顾不了那么多，林移抱着双臂冷冷站在一边，看他们交换完联系方式，施晴注意到他的臭脸，手肘捅了捅他：“他是谁啊，怎么还不介绍一下？”
　　林移面无表情：“撒娇精，粘人怪。”
　　他补充一句：“最近又爱上考古了。”

　　施晴八卦之心熊熊燃烧，意味深长地将一个“哦”字说得百转千回。

　　方豫悦面子上过不去，耳根发红，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好戳在原地对施晴笑了笑。

　　“糟了，我要迟到了！”施晴慌慌张张地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飞快翻到新的页面，“快给我签个名，不跟你唠了，这个……爱考古的朋友，照片等我一会儿发你。”
　　林移签完字，看了一眼笔记本，赫然写着他们学校的大名：“你在里面上班？”

　　“可不嘛，大过年来的值班。”施晴对着学校努努嘴，“老余当班主任那会管着我，现在当年级组长还在管着我，我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林移忽然说：“老同学，能不能帮忙跟门卫大爷说一声，我想带朋友进去逛逛。”

　　施晴一看他身边的方豫悦，眯眼笑着说：“小意思，大爷说不定还认得你呢。”

　　事实证明大爷确实还认得他，不过名字没对上，林移也没纠正，点点头夸大爷记性真好，然后拉着方豫悦走进了学校里。

　　施晴带他们进去后，便回到自己办公室，作为一个有眼力见的成年人，她才不会上赶着当灯泡。

　　“好久没回来，很多东西都跟我记忆里的不一样了。”校园里面没有人，林移拉着方豫悦的手沿着入门的小径慢慢地走，“我记得这之前有几棵红枫，碎石子铺的地，现在都铺上了人工草皮 。以前我之前在这跑步，还摔过一跤。”

　　林移握紧方豫悦的手，环顾四周，对他慢慢讲：“你看到那边的梅花了吗？”
　　方豫悦看到一簇血红的梅花在日光下怒放：“看到了。”

　　“那是有一年课外实践，老师带的树苗，我们自己挖坑种的。”林移说，“我还买了一些其他的种子，胡萝卜和莴笋之类的蔬菜，后来你猜怎么着。”
　　方豫悦便认真思索起来：“死了？”

　　“怎么可能？我把我的菜养得特别好，胡萝卜就跟动画片里长得那种一样，又大又长，还红通通的。”林移说，“后来老师觉得蔬菜长势喜人，让我们把菜都拔了，送到菜市场上去卖，然后把卖的钱都捐了出去。拢共卖了两百多块钱，一半还是我妈买的，我吃了一个星期的胡萝卜。”

　　方豫悦低低地笑出了声。

　　“一时兴起，当玩的话就觉得有意思，当任务做就不觉得有趣了，每天都要浇水，还要施肥，后来不去管，就没长过东西，来年学校翻修，除了那几棵树长得挺好，其余东西全给挖了。”林移说，“后来我买了大房子，弄了一个花园，想来可能是有点怀念从前的时光吧。”

　　方豫悦听得仔细，每个细节都不放过：“还有呢？”

　　林移想了想，绕过这边的区域，横穿过宽阔的操场。
　　“除了那些印象深刻的事，其他的不记得多少了。”林移想到了什么，“教学楼的六楼有一个社团，是我们班历史老师创设的，他是个非遗文化爱好者。”

　　“什么社团？”方豫悦好奇。
　　“剪纸。”林移说，“自从我加入了那个社团，只要在家过年，每年的窗花都是我剪。”

　　方豫悦埋怨：“我还没见过你剪窗花呢。”
　　林移便提议：“那我剪一个给你玩，不知道教室门能不能打开。”

　　林移带着方豫悦拾级而上，很久没有打扫过的楼梯上漂浮起细小的灰尘，林移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那扇门，稍微一推，门便开了。

　　变化太大了，原本空教室改的社团变得小有规模，墙壁粉刷得干净明亮，悬挂着很多张装裱在透明框里的剪纸，有十二生肖，形形色色的汉字，还有各种花卉与植物，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移惊叹道：“感觉我那时候玩的都是小儿科，老师只教过我怎么剪汉字。”
　　方豫悦说：“你要给我剪什么？”

　　林移从讲台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对折几下，用铅笔在上面描出想要剪的东西的轮廓，方豫悦歪着头，看不明白，林移让他无聊就到一边玩去，他好久没碰过，手都生疏了。
　　方豫悦纳闷：“我看着你怎么会无聊。”

　　林移笑了。
　　他笑得真心实意，五官舒展，赏心悦目，方豫悦呆了一瞬，林移说：“服了你了，怎么张口就是甜言蜜语，到底在哪个地方进修过？”
　　方豫悦立即挑眉：“我说的是真心话，才不是什么甜言蜜语。”

　　林移心里一动。
　　方豫悦站在靠近窗台的位置，身上好像被镀了一层柔和的光，眉眼带着微微的笑意，他总这样看着林移，等林移发觉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这样注视自己很久很久了。

　　“那你等一下。”林移低下头，认真专注地剪着，许久后，在方豫悦目不转睛的视线里，将手中的红纸展开来。

　　方豫悦看到林移剪了一行字：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好像一万朵烟花从他脑子里炸开，方豫悦眨了一下眼睛，下一秒便攥紧林移的手腕，刚要说什么，林移却拍了拍他的手，让他再等等。

　　林移又剪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圆环，圆环上点缀着钻石一般白色的点。

　　方豫悦迫不及待地伸出自己的无名指：“我愿意。”

　　其实他画过戒指的设计稿，由于过分完美主义，总觉得哪里需要再改进，于是一直拖到现在还未制作出一个成品。直到此刻，方豫悦突然释然，哪怕只是一个纸戒指，他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微微发抖，他紧紧地抿着嘴唇，林移抬起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这样不太好。”林移有些犹豫，“我觉得不正式。”

　　方豫悦真的不想再等了，他等得心都要枯萎了，直接拿过林移手里的纸戒指往自己无名指上戴，他低头认真端详半晌，脸上挂着一个傻笑，心绪还未平复，随即一声极轻的叮铃声，一道银色的弧光从他眼角闪过。

　　一条银色的链子穿着一枚样式简约的戒指，落在方豫悦眼前，水银一般晃荡着。

　　“本想找个浪漫的日子，选个浪漫的场地，”林移早已经选好对戒，一直在想什么时候给方豫悦，“可你好像等不及，就择日不如撞日吧。”

　　方豫悦已经完全僵住了，林移解开项链，拿出戒指，亲手给方豫悦戴上，戒指一直贴身揣在兜里，带上了他的体温。

　　“……什么时候？”
　　“在你不告而别的那天。”林移望着他的眼睛，放轻了声音，“方豫悦，我当时想，应该拿条绳子把你拴起来，省得你总产生些莫名其妙的想法。后来我又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让你太容易患得患失？在这之前我从没考虑这些，和另外一个人长相厮守一辈子什么的，听上去好像天方夜谭一样遥不可及。”

　　林移接着说：“这是很可怕的事，全身心地爱另外一个人，相信另外一个人，孤注一掷地把后半辈子赌上，完全不去想今后可能遇到的困难，像相信童话一样相信永恒的爱存在，这是傻瓜才会做的事，我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这是我之前的想法。”
　　方豫悦说：“那现在呢？”

　　“我期待和你在一起的未来的每一天，一想到这个，我完全不会担心以后会遇到什么阻碍，我知道我们一定能够一起解决。”林移说，“谢谢你让我变得更勇敢，我爱你。”

　　“好了，轮到你给我戴戒指了。”林移拿出另外一枚戒指递给方豫悦，把手递给他。

　　他们赶在午饭前回到了家。
　　林母注意到方豫悦的鼻尖红红的，以为是外面的风太大，吹到他了，便让他去林移房间换一件保暖的衣服，然后敏锐地注意到他们两人手指上多了个亮闪闪的东西。

　　而出门前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