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75、解雇

　　吴飞没想到他这样坦然，方豫悦继续开口：“楼下都是我妈妈的人和警察，我来的时候附近已经被包围了，没有任何出口，不存在逃出去的丝毫可能。”

　　林移想让他别刺激这人，但方豫悦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眼色，咄咄逼人道：“有人质又如何？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全身而退吧？看见对面那栋高楼没有，三个狙击手早就位，你已经是瓮中之鳖，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被一枪爆头，死无葬身之地。”
　　尹睢之大吼：“闭嘴！你疯了？！”

　　吴飞果然被激怒，他恶狠狠地捏紧林移的脖子，枪口对准方豫悦：“你他妈给我滚过来！”

　　林移被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心里清楚方豫悦要交换他做人质，方豫悦说：“换我的话，就把他们都放了，周执辉能做的事，我一样能做到，新身份，新居所，崭新的人生，只要你够乖，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这个交易很划算对不对？”

　　吴飞不知是否要相信他，目光剧烈地颤动着，他飞快地盘算，的确不亏，方豫悦对周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要是死在这里，自己即使逃出来也会被一辈子通缉追杀。
　　方豫悦皱眉又说：“你能不能轻点，我老板是演员，他还要拍戏，脖子上不可以有痕迹。”

　　“好。”吴飞说，“让他们赶紧滚。”

　　方豫悦已经朝他走过来，他穿得单薄，浑身上下看不出带了武器，吴飞仍然对他保持着戒备，周家人都不能小觑，他心里这样认为，却忽略了看上去看上去文弱的林移。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按住吴飞持枪的那只手的，他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这辈子学过的所有技能在这瞬间猛地爆发，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方豫悦落在这个人手里。
　　同时手肘全力击打在吴飞的锁骨，脆弱的骨头应声而断，那支枪稳稳地落在林移手中，他毫不犹豫转身击中吴飞的左腿，吴飞痛得尖叫，曾经的枪伤令他在每个下雨天痛得寝食难安，新的伤口完美无缺地覆盖在旧伤之上，提醒他这一切从未过去。

　　疼痛都不顾上了，他脸上写满了惊恐，他好像看到一个人，一个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他面前的人。

　　“罗非，”林移微微喘着气，叫他的名字，他好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人短暂地栖身在自己身体里，对罗非说，“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将你绳之以法。”
　　“你是谁？！”吴飞简直要疯了，大叫道，“你他妈的到底是谁？！”

　　这一切太过突然，尹睢之和汪锐都看懵了。

　　只见林移走向方豫悦，死死地抱住方豫悦，然后又松开，朝他脸上甩了个巴掌。
　　方豫悦捂着脸苦笑：“老板，我好疼啊。”

　　紧接着林移吻住了他，很凶狠的亲法，他简直是在撕咬方豫悦的嘴唇，方豫悦一边疼一边快活地回应着，林移停下来，定定地望着他，眼眶发热，通知他说：“方豫悦，从今天开始不要叫我老板，你被解雇了。”
　　便扬长而去。

　　“诶？老板？”方豫悦脸色蓦地一变，追上去，“老板，什么叫做‘解雇’？什么意思？我一点也没听明白。林移！你等等我！”

　　尹睢之与汪锐对视一眼，尹睢之呆呆地问：“他们刚刚亲了是不是？”
　　“你瞎啊，林移主动的，”汪锐讥讽地看了他一眼，幸灾乐祸，“这辈子你是没机会喽。”

　　周执音的人终于赶到了现场，本来会更早，但方豫悦让他们在旁边等着，不允许跟过来，周执音便让他们原地待命。

　　原本周执音是打算给方豫悦打一针镇静剂，直接让人将他打包带走。她从没见过方豫悦像当时那样万念俱灰，方豫悦说如果林移出了任何意外，他绝对活不下去，他跪下来恳求周执音，他会出面解决，不管这人提出什么要求，他什么都答应，只要他放林移走。

　　周执音心累地朝他摆手：“随你吧。”
　　倒是把一旁的孟景荣吓得不轻。

　　好在结果比周执音想得要完满，林移与方豫悦一前一后地下来，周执音看见自家儿子不要钱似的扯着人的袖子，脸上还有五个清晰的手指印，喋喋不休地说：“有那么生气吗？真不要我了？我怎么哄你，能不能给点提示？林移……”

　　看到亲妈，方豫悦招呼了一声，林移便来到周执音面前，他轻轻咳了两声，喊道：“周阿姨。”
　　这样出乎意料的相遇令林移感到无所适从，更何况他此刻看上去真的十分糟糕，他想象中见方豫悦的母亲应该是在一个天气很好的午后，他捯饬得精神奕奕，带上一大堆见面礼，不管对方聊什么，他都能接上话，而不是现在这样，他脑子里压根想不出来一个词。

　　周执音则在心里想，打得好，终于有人能管教这个无法无天的东西了。

　　她近距离地看着林移，他的袖子撸到臂弯，刚从高度紧张的状态里抽离，整个人显得有些恍惚，人依旧站得板正，不卑不亢地看着她，像是某种坚韧的植物。
　　上次那通电话，他们已经初步沟通过，顶楼上发生的事她也都看到了，有几分佩服这人的胆识，动手的时机掌握得非常好，但凡晚一秒或者早一秒都未必能控制住犯人。

　　她重新打量着这人，忽然觉得自家儿子不一定能配得上人家。

　　周执音朝他笑了笑，点头说：“嗯，我儿子你带走，我暂时不想见他。后面的交给我处理，有时间我们再聊聊。”
　　林移脑子乱糟糟的，只好说：“好的。”
　　方豫悦感激地看了一眼周执音：“妈，那我走了。”
　　周执音看了他一眼，眼中赫然写着一个“滚”字。

　　救护车早就等候多时，汪锐被人带上车，林移方豫悦还有尹睢之被带到警局做笔录，康小琪一看到林移就扑了过来，被方豫悦一只手隔开：“干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保持一点距离。”

　　康小琪眼泪汪汪：“方助理你怎么也在？”
　　林移纠正她：“康小琪，从今天开始你转正了。”
　　康小琪：“啊？为什么？那方助理呢？”
　　林移瞥了一眼方豫悦：“他被我解雇了。”
　　康小琪不解地问：“方助理，为什么啊？”

　　尹睢之大声而悲愤地插话：“因为他就是个大骗子！他是那个周氏集团，周名彰的亲外孙！他还能继续给你家林老师当助理吗？！”

　　康小琪大眼睛睁得溜圆，她立即转头去看方豫悦，方豫悦正一脸郁闷地凑在林移耳边说什么，被林移不留情地拍开，不甘心地又凑过去，她眨眨眼：“呃，我勒个去，真的还是假的啊……”
　　方豫悦点点头：“没错，但我是否被辞退还有待商榷，你可不要当真哦。”

　　“什么商不商榷的，康小琪你把合同拿过来，我们重新签。”林移忍无可忍地推开方豫悦，“你离我远点！”

　　康小琪大脑卡巴一声脆响，好魔幻啊，康小琪不知该兴奋呢还是该兴奋呢，自己变成正式助理了！本来她就有点舍不得，没想到老天对她实在太好了！还有林老师平安地回来了，得向陈妍报告这个好消息，让她别担心！

　　这一天过得极度兵荒马乱，这件事牵扯的人与事太多，周执远死了，假面会高层抓住了一个，死了一个，那两箱迷津也被缴获，其余的小混混们见态势不对，纷纷表示自己可以提供线索，举报流落在外的同伙。

　　林移到现在都有种脚没踩在地上的感觉，从警局出来已经深夜了。
　　方豫悦在外面等着他，尹睢之在要紧关头悬崖勒马，虽没实质性的犯罪活动，但暂时不能离开叙阳，得随时接受传唤。
　　尹睢之垂头丧气地跟在他们两人身后，他望着林移清瘦的背影，心里一阵失落心酸。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还在想林移是什么时候跟方豫悦在一起的，去林移家堵门那天肯定是没有的，方豫悦这个混蛋，肯定是二十四小时都跟林移黏在一起，趁虚而入，趁火打劫，实在太阴险。

　　走着走着，林移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望着尹睢之，像是在等他似的，尹睢之心中一慌，连忙加快脚步，他听到林移叫他的名字：“尹睢之。”
　　尹睢之尽量显得平静，不然自己表现得太没出息，他说：“嗯，怎么了？”

　　林移真诚地对他说：“谢谢，医院那边说汪锐已经脱离危险了，这次如果不是你，他肯定撑不到这个时候，我替他的家人再次对你表示感谢。”
　　尹睢之的脸一下就烧了起来，红得不成样，他挠了挠后脑，笑着说：“没、没事，这么客气干什么，小事而已。”

　　“上次对你说，我原谅你，是真的。”林移继续说。
　　尹睢之猛地看向他，方豫悦却皱眉抓紧林移的手腕，满是敌意地瞪着尹睢之：“你说什么胡话，这种人怎么原谅？”

　　“别烦。”林移把方豫悦拽到自己身后，他用一种很公事公办的平和的语气对尹睢之说，“以前我们都很不成熟，做事冲动，不考虑后果，后来我也认真反思过，是之前纵容导致你后来不习惯我不在你身边，我也没想过要跟你好好说话，故意让彼此那样难堪，是我不对。”

　　林移那样诚恳，令尹睢之无端感到恐惧，他想说不是的，你没有任何错，不要跟我道歉，我受不了这个。
　　于是他张口急促地说：“你别这么说，是我的错，我一直没跟你道歉，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林移却没让他说完，他望着尹睢之的眼睛：“从今天起，我们就此别过，互相忘了吧。”

　　方豫悦听到这句话，心里的防备才稍微松懈，他仍紧盯着尹睢之，生怕他又做出过激举动。

　　尹睢之很想体面地对他笑一笑，可他好像听到自己的心哗啦一下碎裂的声音，笑容自然也是没法挤出来的，整个人从里到外凉了个透，他没吱声，方豫悦说：“听到没有，以后别来找他，不然我——”
　　“你本事真是大得很，还想干什么？”林移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低声呵斥，“你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跟我走。”

　　方豫悦便老老实实跟着走了，他一看到林移眼角眉梢便满是笑意，不要脸地挂在他身上：“我没要干什么啊……林移，好久没见不要这么凶好不好？你看我还缝了几针呢，你打得我好疼啊，我都有点晕了…… ”

　　林移忙去看方豫悦额头上的伤，方豫悦见他还是关心自己的，顿时有了底气，继续倚在他身上装柔弱：“我在床上躺了好久，每天都在想你，你怎么一见我就要打我？”

　　“因为你太不爱惜你自己。”林移说，“我不要你为我做危险的事。”
　　“那你也没有爱惜你自己，”方豫悦凝望着林移的眼睛，轻声说，“当我得知你冲进火场的时候，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林移一只手伸到方豫悦后颈，摩挲着那块柔软的皮肤，他知道，他因为知道才感到害怕，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好了，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我们都活下来了，平安，没受伤，以后也永远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方豫悦用鼻尖蹭着他的侧脸，“林移，别生气了。”

　　“好，”林移点点头，“那你骗我的事怎么算？周家的……继承人？以及你出了车祸骗我说你想家？”

　　方豫悦张了张嘴，没想好怎么解释，林移扭头在路边打了辆车，他见状怕被林移丢下，急忙挤了进去。

　　寂静的街头只剩下尹睢之一个人。
　　如果这时候有人见到他，会觉得见到了这世上最伤心的人，他无声地流着眼泪，连风也无法将其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