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74、人质

　　孟景荣没看清楚方豫悦是怎么出去的，他只是接了个有些吵闹的电话，眨眼的功夫便推开车门朝那栋熊熊燃烧的大楼狂奔而去。

　　他的速度太快，把疏散的人墙撞出一个缺口，却没有丝毫停滞，拦他的人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抓住，顷刻间孟景荣就看不到他了。

　　孟景荣使劲掐着眉心，这祖宗又在发什么神经？
　　他想，为什么老天总是给他出难题，他要是这次没把方豫悦全须全尾带出去，回去就得以死谢罪了，这祖宗是阎王派来的？就不能让他活久一点吗？

　　火势随着消防车的到来而减小，浓烟却经久不散，楼里逃出来的无一例外都被拘捕，方豫悦与他们反向而行，胸中充斥着巨大的不安与惶恐。
　　他完全不敢想林移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楼，十五分钟前。

　　“我从周家出来……”周执远的嘴唇动了动，狐面没有听清，微微俯身试图去听他说了什么，还没凑近，脖子便传来一阵锐利而冰凉的刺痛。他的喉管被切开一条狭长而深的口子，瞥见小赵手里有一道白光闪过，下一秒他便栽倒，被站在一边的小赵拎住后颈，重重扔到了一边。

　　周执远的衣服和脸上被喷溅了许多血，他嫌恶地脱掉外套，冷冷地看着狐面如同濒死的鱼在地上挣动，两三秒后便没了声息。
　　“就再也没想过要回去。”周执远接在后面说。

　　他让小赵放了一把大火，要把这些人全部烧死在这里。

　　“你走吧。”一切都做好后，周执远对小赵说，“以后你自由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也不用陪着我这个瘸子了。”
　　小赵没有动：“你也会死在这。”
　　周执远满不在乎，反倒有些如释重负：“你不知道，我早已经死过一次了。”

　　小赵听不懂周执远的话，楼上惊呼声连成一片，杂乱的脚步顺着楼梯蔓延而下，一个瘦而硬朗的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一脚踹开他们的房门，小赵手里的水果刀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血。

　　周执远与吴飞一坐一站，狐面的尸体在周执远脚边。
　　吴飞一下就明白了什么情况，从怀中掏出一把黑色手枪对准周执远，小赵往前，挡住了枪口。

　　“多忠心的狗，小赵，跟你一样呢。”周执远偏过头看着吴飞，微微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血点子触目惊心，“周执辉给你的新身份，你用得还习惯吗？现在外面全都是警察，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你的新身份下面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也是时候剥下来见一见天日了。”

　　吴飞不知是心虚还是什么，好像听到了警笛声。
　　他眸中暗光一闪，击中小赵的左肩，又朝周执辉的两只手上各开了一枪，他没有时间继续跟他们周旋，转身上楼，他身后的那些小喽啰们一时间拿不出主意，有人被烟呛得涕泗横流，往外冲了出去。

　　周执远拿着小赵的手机，给周执音打了个视频电话，周执音接通，看到周执远这副模样，皱眉说：“火是你放的？”
　　“没错，真聪明，”周执远说，“念在我将死的份上，能不能告诉我，你把周执辉关在哪儿了？”
　　周执音：“我不知道。”
　　周执远笑：“好狠的心哪。”
　　周执音：“不是我做的，我不会承认，难道不是你终于无法忍受他的愚蠢了吗？”

　　周执远笑得更厉害了，周执音说：“我们的人马上就到，你等着我来抓你。”
　　然后有人凑到周执音耳旁，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周执音脸色大变，大声呵斥：“真是胡闹！”

　　便挂了视频，火势已经蔓延过来，狐面半边身体被烤得滋滋作响，周执远闭上眼睛，对小赵说：“动手吧，我没有遗言了。”

　　林移听到了几声枪响，他脚步一顿，被一人撞到肩膀，有些不稳地向前踉跄两步。

　　他掩鼻飞快地往楼里跑，迎面冲出来的人中没有尹睢之和汪锐，他们还在里面。
　　林移一层楼一层楼地找，一楼没有多少可燃物，火势已经缓下来，他在火光中看到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他朝这人喊了两声，这人没有反应，他脱了外套，踢开脚步碍事的东西，过去一看，这人的身体还是热的，已经没有呼吸了。

　　脚边还有一人，这人的脸被烧得漆黑一片，仿佛有什么东西曾覆盖其上。

　　林移顾不上太多，转身继续往前跑，视线里没有一个活物，浓烟刺鼻，他用外套捂住口鼻，弓着腰尽量让自己不吸入太多烟尘。
　　一直爬到六楼，烟已经慢慢散去，林移来到了楼顶。
　　视野宽阔无遮挡，林移一眼就见到尹睢之正手牙并用地撕开一条床单，用长条将汪锐捆在自己身上。

　　“尹睢之——”林移的声音颤抖着，他冲上前，“你们怎么样？”
　　尹睢之闻言猛地抬头，他瞪大了眼睛：“谁让你上来的？！”

　　此时的林移看上去狼狈极了，白衬衫上沾着不知从哪儿蹭来的黑灰，还有被火燎着了的痕迹，脸上也是，黑一块白一块的，只有嘴唇是那样红，尹睢之看了他一眼，不自然地扭过头：“他不是很好，得赶快送医院。”

　　汪锐原本阖上的眼睛撑开一条缝，提起嘴角朝林移无力地笑了笑，林移分外火大：“你还有脸笑，你怎么笑得出来的？”
　　“你上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尹睢之手上的动作不停，他已经接好十几米，试了试还挺坚固。

　　“我没看到什么人，”林移小心翼翼地扶起汪锐，“消防员和警察们已经到了，我助理知道我在里面，她会让消防员来找我们。”
　　“不行，我们不能在这等，”尹睢之摇头，“那个人肯定还在这里，万一被他看到就麻烦了，我看到他手里有枪，其他人都对他避如蛇蝎，你不应该上来的，这个人非常危险，他好像之前犯过什么事，一直在外潜逃……”

　　“你是在介绍我吗？”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响起，他们浑身的汗毛皆竖起，回头看着来人。

　　吴飞本想跟其他人一块逃出去，一看外面被围得疏泄不通，便打消了念头。他的身份有不少人都知情，万一有人为了戴罪立功把他给供出来了，那就大大不妙了。

　　“飞……飞哥，”尹睢之硬着头皮叫他，“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只是听说，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您让我们走，我们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林移却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人。

　　他觉得自己见过这人。他应该要更陈旧一些，出现在某张报纸或者照片里，眼神少一些沧桑，多一丝戾气与凶狠，他在记忆里搜寻无果，暗自吃惊，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印象。

　　“让你们走了，”吴飞说，“我还怎么走呢？”
　　尹睢之的嘴唇颤抖着：“什么意思？”

　　吴飞用枪指着林移，对他说：“你过来。”

　　林移会意：“你想让我当人质？”
　　吴飞面无表情：“没错。”

　　林移便往他面前走了一步，却被尹睢之一把抓住：“你疯了吗？不能去！”
　　“没关系，他要我当人质，不会伤害我的。”林移对吴飞说，“既然有我在，是不是可以放掉他们？”

　　尹睢之目眦欲裂：“我来当人质行吗？你不要去，我求求你，你不要过去。”

　　很难描述此刻的心情，林移有种冷漠的抽离感，有点像在演戏，只不过道具是真的而已。

　　吴飞嗤笑一声：“还挺痴情。”
　　可他并没有理会尹睢之，他说：“别再废话了，信不信我一枪先毙了你。”
　　他激动地上前两步，左腿有点轻微的跛。

　　林移张开两手，朝吴飞展示自己无害的模样，一边走过去，此时他的胸口如沸，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隐秘的兴奋。

　　拍这部戏之前，贺典带着他和陈颂，三人开了个很简短的会议。他告诉他们，这部电影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许重的原型是他的姐夫，并给他们看了一些内部资料，其中就有十九岁的罗非的照片。
　　难怪此人令他如此眼熟，三十年过去，仍不能抹掉一个人身上的底色，即使长相、声音有了一些变化，可此人的脸与他第一次看照片时的感受竟是一样的。

　　此前贺典和他讨论，罗非这些年会在哪里，案件早就过了追诉期，他也不必继续销声匿迹，可这些年从未听过他的行踪，除非他以另外一个身份在人群中生活。
　　而谁有能力与资本去藏匿这样一个罪犯？答案不言而喻。

　　联系起这一切，林移望着眼前这个人，他想，贺典一定会有很多很多话题想跟他聊，聊完大概也不会继续跟李协编剧吵架，后面拍戏一定能顺利很多。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决不能让他逃走。

　　黑乎乎的枪口对准林移，尹睢之吞了口唾沫，感觉心跳都要停了。

　　林移与吴飞不过一米之隔，吴飞一把抓过林移，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脖子，持枪的手却陡然一转，指向了来顶楼的唯一通道。

　　一人从那里施施然走了出来，他目睹这一切似乎并不惊讶，反倒跟林移轻轻松松地打了个招呼：“老板，晚上好啊。”

　　林移的瞳孔骤然缩紧，本来还镇定的表情顷刻间土崩瓦解，额角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他咬着牙，字几乎是从齿间蹦出来的：“方豫悦，你怎么在这里？”

　　方豫悦朝他安抚性地笑了笑：“老板，讲点道理，你能在，我为什么不能？”

　　他头上的伤还没好，脸略带一些苍白，不是平时血气十足的样子，林移的眼睛立即红了，连日的担忧与思念在见到他的这一刻突然间爆发出来，他感到心口很疼，疼得令他难以招架。

　　方豫悦的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变。

　　“方豫悦？”吴飞念叨了一遍他的名字，有些玩味地说，“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周执远跟你是什么关系？”
　　“周执远是我的大舅，周执辉是我的小舅，”方豫悦朝他微笑，“我是周名彰的外孙，周家的继承人，是你们派人来撞却侥幸活下来的方豫悦。”

　　林移和尹睢之同一时间，张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