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68、伤痕

　　等晚上方豫悦醒来喝粥时，林移又来了电话，方豫悦清了清嗓子，把周围众人全给遣走，然后温声叫他的名字:“林移。”

　　他有了点精神，能坐起来，腰后面垫了蓬松的枕头，他靠着床头，心里有些忐忑。
　　林移深深吸了口气，假装不知情，笑着说:“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一个也不回的啊？”
　　“手机我不小心没拿住，被车给压碎了，”方豫悦真假掺半地说，“坏了。”

　　林移不再追究手机的事，他轻声说：“下次出门可以跟我说一声吗？”
　　方豫悦连连点头，幅度不敢太大：“嗯，以后我去哪儿都会跟你报备。”

　　林移问他：“你现在在哪里？”
　　“我自己家，”方豫悦打了个哈哈，“我想家了，想回家看看我妈，我妈一个人在家挺无聊的，我想多住几天，陪陪她。”
　　林移听他流利地说着谎话，肯定是早就打好草稿，就等着他问的时候说给他听。
　　周阿姨如果不说，方豫悦肯定这辈子都要瞒着他了。

　　林移说：“方豫悦，对不起。”

　　方豫悦如临大敌，他不知道林移错哪儿了，要道歉的明明是自己，他张了张口，林移却像是害怕他说话似的，再度赶在他前面说:“之前我觉得跟你谈恋爱的感觉很好。”

　　方豫悦的脸僵了僵：“……‘之前’？现在呢？”

　　“别说话，先听我说。”林移难得有这么强势的一面，他继续说，“我喜欢你，觉得你很好，可以试着谈恋爱，如果试过觉得不合适也可以和平分手，我之前是这么想的。”

　　方豫悦不明白他要说什么:“我可没想过——”

　　林移打断他的话:“但我现在不那么认为了。”

　　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庄重，仿佛婚礼誓词，带着滚烫的真心：“方豫悦，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经历彼此人生里所有重要的时刻。我想与你分享我的喜悦、痛苦、悲伤，想牵你的手，和你接吻，拥抱，想把你铭记在我未来的所有日子里。”

　　我不怕输，不怕被人诟病，不怕从高处跌落，只怕你不在我身边。

　　林移知道方豫悦车祸时，心如刀绞，后怕与悔恨如跗骨之蛆，他才明白，有些话是不可以拖的。他一秒钟都不想再等了，浪费的每时每刻都是对他的凌迟，他才理解方豫悦为什么总那样直言不讳地表达爱意，他肯定早就清楚，比起说出口后悔，没说出口的才叫人无法释怀。

　　方豫悦“啊”了一声，脑子转得有点慢，反应过来迫不及待地说：“你是在求婚吗？我愿意。”

　　林移：“谁会在手机里求婚，跟你表达一下我的想法。”
　　方豫悦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不知为何林移说出这样一番话，他想起自己头上开了口子，伤好之后肯定要留疤的，他说：“我要是毁容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会，七老八十了也会喜欢你。”林移说，“其他等你回来再说，我要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这怎么能睡得着？他才刚醒。
　　方豫悦握着手机发愣，恨不能插上一双翅膀，突然降临在林移面前吓他一跳。
　　但他还是决定强行闭上眼睛，医生说他得多休息才能好得快。

　　周执音进来时，方豫悦已经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将他的被子拢了拢，又在床头看了好一会儿。方豫悦头上缝了几针，虽然医生已经尽最大努力不让他留下疤痕，但肯定会有印记，这印记将永远提醒自己当初的掉以轻心。

　　方豫悦这孩子从来没让她操过心，小时候就乖，青春期也没叛逆过，一直听话懂事，是她过分严厉与苛责造就了如今的局面，周执音想，他喜欢男的就喜欢男的吧，只要在今后的人生他们能互相搀扶彼此支持，即便与大多数人不一样也没什么要紧。

　　她关上房门后，祁广安来了一趟。
　　他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是有人在叙阳看见了周执远的身影，另一个是撞方豫悦的人找到了。

　　周执音说:“好，我们去会会他。”

　　人被抓到之后就让祁广安关起来了，周执音没有动用私刑，她觉得流血不上档次，也不想弄脏自己的手。
　　她换了一身漆黑的风衣，没有化妆，脸色苍白，眉眼间有股沉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你是怎么知道，我儿子在那辆车上的？”

　　这人浑身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右脸有一道从眼角划到唇中的长条形疤痕，年头很久了，如同一条蛇盘踞其上。
　　不管问他什么，他一个字都不肯说，周执音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冷淡地说：“你是假面会的哪一层，是他们养的死士，还是单纯被胁迫的？”

　　疤痕男双手反绑，跪在地上，周围有四名警卫，他已经插翅难飞。

　　“难不成，你是哑巴？”周执音手一抬，让人去掰他的嘴，他发出一声怒吼：“你有种杀了我！”

　　“哦，不是哑巴。”周执音微微一哂，“杀你？你算什么东西，配不上我亲自动手。最后问你一遍，你是怎么知道我儿子在那辆车上的？假面会派你来杀他，有没有给你提供什么奖励？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你伤害了我儿子，我会找你算账，如果你帮我，我也可以给你好处，你仔细考虑考虑吧。”

　　她把话一撂，就要走人，在她转身时，疤痕男开口说：“……你说真的？”
　　周执音淡笑说：“你身上没什么值得我去费心思欺骗的地方，我想知道的事一定会知道，不过是多花些时间而已。”

　　疤痕男有些迟疑，过了一分钟，他才说:“周执远让我们老大提前埋伏在码头边，他说会保证这批迷津安全回来，让我们备好小船，走偏僻的水路，同时路上安排好伏击的人马。”

　　他很恨地说:“老鼠那帮王八羔子，想要黑吃黑，之前周执辉在的时候他答应的好好的，给过路费就行，没想到一听到周家变天的消息，就翻了脸。周执远给了我们一个信号，飞哥带着我们上去，干趴了不少人，直接把货抢走了，老鼠也多半残了。飞哥带着人把货搬上船后，让我去指定的位置，去撞一辆车，我……我不知道他是你的儿子。”

　　周执音觉得这人应该说的不是假话，她问:“这个‘飞哥’是你们的老大？假面会最锋利的那把刀？”
　　疤痕男点头:“飞哥来了很多年，为人心狠手辣，棘手的事都是他在处理，我只负责听他的命令。”
　　周执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疤痕男运气不好，没死成，他原本应该稳稳地撞上那辆车，然后彻底变成一个守口如瓶的死人。

　　“我就这样了，死就死了吧，你杀了我，或者把我送到警局都行，”疤痕男说，“我八十岁的老母亲一个人住在家里，能不能麻烦你偶尔派人上门看看她有什么缺的，她省吃俭用了一辈子……等不到我回去尽孝了。”

　　周执音:“放心，我会找人照顾你的母亲直到寿终正寝。”
　　疤痕男感激涕零:“谢谢。”

　　周执音又说：“不客气，一码归一码。还有我知道虹洋半岛只是明面上的幌子，你们真正的据点在什么地方？”
　　她一句话就点出了死穴，疤痕男面色变了变，下了某种决心似的，说出一个地名。

　　周执音的脸上露出一点困惑。
　　安津这么大，不够他们施展拳脚吗？为什么要去叙阳？

　　她让祁广安去查自家的两个兄弟在叙阳这些年究竟做了些什么，然后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翻开了家庭相册。

　　如果可以选择，周执音并不想走到如今这一步，周家的三个孩子同父异母，自然比不上别人家一母所出的兄妹要亲，但她从小挺骄傲自己有两个哥哥，虽然他俩的年纪比自己大不少，平时在家里也说不上几句话，可她始终记得小学有次没考好，周名彰严厉批评她，周执辉挺身而出站出来，帮她说话那义正言辞的样子。
　　她年少时懵懂无知，信任他们，渴望加入他们，孰不知在这样庞大的家族里，她早就被摒弃在他们两人之外，他们才是利益共同体，而她是他们的敌人。

　　周执音不知道为什么周执远要对方淼下手，是惦念手足之情给她一个警告？
　　方豫悦在外浪荡的这些日子，每天他们都有无数机会，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周执音觉得真相即将浮出水面，她要做的，是如同一个钓鱼的人，安静而耐心地等待浮标动起来的那一刻。

　　*
　　周执远睡在颠簸的车厢后面，做了个梦，梦到了十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非常年轻，他的腿痛也没有如今这样严重，他是周家的大少爷，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所有人都是他的陪衬，包括他的二弟和三妹。
　　他觉得身体上的一点小缺陷不足为惧，现代医疗如此发达，即使不能把他恢复得和正常人一样，对生活也不会有太大影响的。

　　可有天他无意中听到周名彰与方淼在会议室进行了一番谈话。
　　周名彰说方淼的工作没有前途，他如今只是一个副研究员，撑死再往上升一级，已经到顶了，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他试图晓之以理，说方豫悦很聪明需要好好培养，周执音为了和他结婚跟家里几乎决裂，方淼为什么不能好好为她考虑考虑，重新构想未来的发展方向？

　　方淼说他双手赞成周执音回公司工作，至于方豫悦的教育问题，他也有和周执音商量，毕竟孩子现在还小，看不太出来他以后想做什么，但不管他想做什么，他们都无条件支持。对周名彰再次抛来的橄榄枝，他说自己没有经商天赋，不及周执音的万分之一，让周名彰不必再提了。

　　周名彰痛心疾首：“你要知道，别人挤破脑袋都未必能进周氏，你怎么就怎么死心眼！”
　　方豫悦听懂他的潜在之意，却不予正面回应：“爸，您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吗？好好培养，以后周氏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周名彰什么都没说，他叹了口气，仿佛已经说尽了一切。

　　那便是周执远噩梦的开始。
　　他想，原来周名彰从来没有真的认可自己，他活在自己的标准之中，不认同他做出来的成绩，他带出来的团队的效益，仅仅因为他是个残疾，不是个健康的人。
　　他宁愿要一个外人，都不要他。

　　年轻的周执远太想要获得周名彰的承认了，他下定决心去治疗自己的腿，私下里联系了很多医院，不行就换一家，把自己折腾得够呛，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腿似乎要更加灵便一点，也不怎么疼了。
　　他满心期待不拄拐杖站在周名彰面前，想大声告诉他，自己才是他最应该寄予厚望的人。

　　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所愿，最开始的好转像是回光返照，腿部恶化突如其来，医生说他太过频繁的治疗导致组织坏死，或许下半辈子要在床上度过了。
　　也就是那一天，周执远开始怨恨世界上所有可以正常走路的人。
　　凭什么是我？我到底做错了是什么要得到这样的惩罚？

　　周名彰只是过来看了两眼，安慰了他几句，便再也没有来过，周执音结婚前就搬走了，从来不回家门，只有周执辉陪着他。

　　他说：“哥，你振作一点，你好歹吃点东西啊，不吃东西会死人的。”
　　周执远觉得周执辉也碍眼极了，他像是一具还没来得及腐烂的尸体，发出浓厚的衰败与死亡的气息。他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
　　他活不下去，难道死也做不到吗？

　　周执辉还在喋喋不休：“你要是死了，我可怎么办啊哥。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好不好？你看开一点，这世上不如你的人多了去了，你就算是个瘫子，也是个最有钱的瘫子，每天会有人把你伺候的好好的，再说了，医生不是说你好好复健，还是有机会站起来的吗？”
　　听到这话，周执远想第一个把他杀了。

　　“那你带我去看看那些人，”周执远说，“那些比我要惨的人，我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