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65、眩晕

　　周执音明确不让方豫悦插手周家那对兄弟的事，而他们又担忧他在外面遭遇不测，所以让孟景荣跟着他。
　　这些日子方豫悦除了在聂宅见过孟景荣一面，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他的身影，这人神出鬼没，行踪难辨，他也没跟孟景荣说过什么话，倒是杜宇弃暗投明后，一直兢兢业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哪怕三更半夜方豫悦已经睡了，也要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给他。

　　杜宇既然知道，周执音可能早就收到消息了，方豫悦问杜宇：“我妈那边有什么动静？”
　　“不知道，”杜宇说，“她现在每天都来公司，没有任何异常。”

　　方豫悦眼睛不受控制地跳起来，他总觉得这事不会这么简单被解决，周执音打算怎么做？她会一举将周执远按在那里，永世不得翻身吗？

　　周执远和假面会未必有多少交情，或许威胁的成分更多一点，周执辉不在，他们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周执远，但周执远不及周执辉好教唆好控制，也增添了许多不确定因素。

　　据他对周执远的了解，这人阴狠毒辣，做了天大的坏事也面不改色，内心即使藏着再多怨恨脸上也依然云淡风轻，不会表露出一分。

　　方豫悦担心周执音会被他摆一道，他看了眼时间，国外才七点，邓穹估计刚吃晚饭，他让邓穹提醒邓云泽注意一下虹洋半岛，邓穹正喝着小酒，和最近打得火热的美女谈天说地，女孩子被他哄得捂嘴直笑。

　　他瞥了眼手机，本不打算理会，一看是方豫悦发来的，他满是疑惑地回复：我去，不会连你也知道了吧？
　　方豫悦：知道什么？
　　邓穹：靠海的那块地风水有问题！
　　方豫悦：哈？
　　邓穹：是真的，我都服了，前几天又有人出事了，幸好人没死，现在正医院里躺着，到现在还没醒。我爸又赔了一大笔，结果调查的时候你知道怎么回事吗？监控全坏了！这不是扯淡吗？那帮工程部的是干什么吃的？
　　方豫悦：你确定是工程部的问题吗？
　　邓穹：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这么跟我说的，已经请人连做了三天法事，差点又修业整顿。
　　方豫悦：我建议你与其做法事，不如偷偷多装几个摄像头，别让工程部的知道。
　　邓穹：这个我知道，我跟我妈说过了，他们已经在商量了。我就不信了，到底是谁他妈的在搞鬼。
　　方豫悦：或许是内鬼。
　　邓穹受宠若惊：哇塞，哥，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是不是一直关注我的动向，很关心我嘛。
　　方豫悦：……再见。

　　邓穹有一肚子话想问方豫悦，方豫悦没给他机会，说了“再见”就真不回复了，他就不自讨没趣，转头自动挂上一个迷人的微笑，跟美女解释道：“我一哥们，长得特别帅，回国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方豫悦这下彻底没了睡意，他睁着一双眼睛熬到天亮，然后跟平时一样的点叫醒林移。
　　林移撑开惺忪的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顶着两个硕大黑眼圈的方豫悦，他愣了一秒，方豫悦急忙转过头，不让林移看到自己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

　　林移却手疾眼快地捏住他下巴，强迫他跟自己面对面，分外震惊地说：“我的天哪，你不会写试卷写了一宿吧？”
　　方豫悦辩解：“区区六门，用得着我写一宿吗？”
　　林移在他眼下轻轻一划：“没有说服力，这黑眼圈可不是长我脸上的。”
　　方豫悦急了，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奈：“我真的——”

　　林移却把他写好放在一边的试卷拿过来翻了翻，平时工作中很少有需要写字的地方，他就没注意过方豫悦的字，这字潇洒漂亮，令他相当惊艳，一看就是从小下苦功练过的，字形规整又有个人的风格。
　　虽然距离他高考已经很多年，很多知识他忘得一干二净，但他也能从方豫悦试卷的工整程度与解题思路看出来，这家伙说自己能考得比尹睢之还好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林移笑着问：“小学霸，算出来考多少分了吗？”
　　方豫悦突然觉得索然无味起来：“不算了，没意义，只是模拟卷而已。”

　　林移揉揉方豫悦的脑袋：“模拟卷怎么了，放着等我有空来算吧，辛苦我们方助理写了一宿，不算分太可惜了。”

　　林移最大的优点之一，是他总能抓住生活中很细微的地方予以意义，大概是演员这一行让他更会察言观色，他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与他人相处也令人感到无比舒适，但要撞他枪口上，戳人肺管子也是一戳一个准。
　　他愿意哄着让着方豫悦，不让他的期待落空。

　　方豫悦察觉到，美滋滋的：“只算分吗？我能不能要求点别的？”
　　林移知道此人又开始蹬鼻子上脸，把试卷往他脸上不留情面地一拍：“上工了小助理，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方豫悦不死心，追问说：“不行吗？真的不行吗？”

　　林移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照照镜子吧方助理，你这张脸可是你的金字招牌，你要是不好好爱护，说不定我改天就瞧上别人了。”

　　方豫悦二话不说从床上一跃而起，在卫生间里叮铃咣当把自己好一通收拾，林移的话令他警铃大作，世人皆有爱美之心，片场那么多小鲜肉，光5的那几个就长得很不赖，危机感噌的一下就冒了出来。

　　不过林移刚说出口就后悔了，这句话对方豫悦的伤害力相当之大，林移预感，他将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用这句话折磨自己，以及折磨他人。
　　他过去拍门，有些牙疼地说：“方豫悦，你关门在搞什么？”

　　方豫悦冲了个澡，刷牙洗脸一气呵成，他把自己里里外外清理干净，吹干头发，甚至小小做了个造型，又把林移带过来的那些保养脸部的瓶瓶罐罐往自己脸上抹，林移很少用这些，带过来是为了以防万一，正好便宜他了。
　　“方豫悦？”林移没听见回应，便用了力拍门，“快点开门。”

　　方豫悦把门一拉，容光焕发地站在林移面前，他已经长得比林移要高一点，以后说不定还要更高，体态也是没得说，原本有些憔悴的脸在他的一番用心倒腾下，变得熠熠生辉。
　　他的长相一直都是林移喜欢的那种类型，不然林移也不会轻易对他动心，偏偏方豫悦还特别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色相，他一抬下巴，嘴角有不明显的朝上的弧度，眼睫似乎有些紧张，微微地颤着。

　　林移注意到他下眼睑有个深棕色的小点，平时没怎么从这个角度打量他，才发现。

　　“怎么样？”方豫悦问，“我够好好爱护了吧？”
　　林移一把拽过方豫悦的衣领，像只猫似的凑上去细细地嗅着：“你还喷香水了？”
　　方豫悦：“就在领口沾了点，冲吗？”
　　林移：“不冲，很好闻。”
　　方豫悦内心大悦，追问说：“我好看吗？你喜欢吗？”

　　林移心想，方豫悦是行动派，酷爱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这还不算，还非得听到他亲口说出的回答。林移被他看红了脸，很没出息地伸手把他拨到一边，不回答他：“碍着我刷牙了。”

　　“哦。”方豫悦便不再说话，靠在一边全程盯着林移刷牙，林移装作视而不见，洗好脸，还没完全擦干，方豫悦忽然伸过一只手，托起他湿淋淋的下巴，亲了过来。

　　他们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接了一个淡淡的牙膏味的吻，林移某种程度上有洁癖，个人卫生没做好的情况下不愿意和方豫悦做太过亲密的事，方豫悦在旁边耐心地等待，如同捕食猎物的豹子，精准地捕捉到了林移的嘴唇。

　　林移柔软的有些凉的嘴唇被他惩罚性轻咬了一下，方豫悦一边亲一边嘟囔：“你怎么不说话？”

　　含混不清的声音从林移的口中发出，方豫悦没听清楚，让他再说一遍，林移却不肯再开口了。

　　林移喜欢亲吻的感觉，也喜欢被拥抱，喜欢牵手，也喜欢两人依偎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寂静的，无言的，只要是他们两个人就好。
　　一种巨大的名为幸福的眩晕笼罩住他，他甚至乐极而哀，心底没来由感到悲伤。

　　太奇怪了，林移有生之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眼角滚落一滴眼泪，这颗眼泪流经他的面颊、鼻翼、嘴唇，然后被方豫悦品尝到了。

　　涩而咸，还有点苦，方豫悦抿了抿舌尖，察觉到林移不太对劲，他喘着不匀的气，指腹蹭过那抹泪痕，问：“林移，我让你难过了？”
　　林移摇了摇头，他难以形容这是怎样的感受，难过吗？有一点。
　　还有一丝恐惧。

　　他竟然在提前恐惧，如果未来的某天方豫悦离开他，他要怎么办。
　　太幸福也令人感到痛苦，当你得到一件珍贵之物，便就有了无数担忧，无数软肋。

　　他的面色变得难看极了，这些不便说给方豫悦听，他难以启齿，感到难为情。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告诉方豫悦，如果想离开可以和平分手，如今觉得自己讲了一句屁话。

　　方豫悦把手指缩了回去:“你不喜欢我就不这样了，对不起。”
　　“我没不喜欢。”林移脱口而出。

　　“嗯。”方豫悦点点头，他捻了捻手指上残留的湿意，反思自己是不是索取过度，让林移感到不舒服了。
　　林移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方豫悦的小动作，内心感到煎熬，他不知如何开口，便罕见地沉默了。

　　方豫悦顿时烦躁起来，他认定那颗眼泪与自己有关：“你不喜欢就直说啊，我不会强迫你的！”

　　他生自己的气，觉得好好的早晨被自己毁了，他为什么要无时不刻缠着林移，向他索取情绪价值，他从来没见过林移哭，他不想让他流眼泪。

　　“算了，我先下去了。”方豫悦换上鞋，打开门就出去了。

　　屋里只剩林移一个人。

　　方豫悦是他见过最会表达自己爱意的人，与其说是他纵容的方豫悦，倒不如说他是在纵容自己。他坦然地享受方豫悦对他无微不至的爱，方豫悦这个人太过诚恳热烈，对自己喜欢的人没有保留，全身心投入，像献祭一样奉献自我，某种程度上类似于未开化的小动物，林移叩问自己，你把他当做是什么？

　　他喜欢方豫悦，从方豫悦身上学会许多如何爱人的窍门，他也学着向喜欢的人敞开心扉，这对向来封闭自己内心的林移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后他发现他喜欢方豫悦的程度可能远远超过他以为的，甚至这喜欢还在日益增长，多到满溢，多到可能把他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他在这个瞬间甚至觉得产生了极为强烈的不舍，想把方豫悦死死地抓在手心，哪儿也不让去。

　　他说他不要他们变成两条相互伤害的毒蛇。
　　如果这毒蛇是他自己呢？

　　另一边方豫悦下楼后给陈妍打了通电话，过了好半天，陈妍语气不善地接起：“怎么了？”
　　方豫悦说：“你可以过来一趟吗？再给林移安排一位助理，我要出去一趟。”

　　陈妍勃然大怒：“你有什么事？他在拍电影，这么重要的事你不陪着他？”
　　方豫悦沉默，陈妍敏感地问：“你们分手了？”
　　没等方豫悦回答，她吼道：“不是吧？刚谈就分了？你把我们林移当什么了？”
　　方豫悦嘴角泛起苦笑：“没分手，你别诅咒我们。”

　　陈妍内心五味杂陈，不分她如鲠在喉，分了她火冒三丈，感觉自己即将成为变态，她不耐烦地说:“知道了，你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林移白天很忙，忙到没有多余的时间跟方豫悦说话，等工作结束，林移才发现方豫悦不见了，陈妍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站在他面前，给他介绍说：“这是你的临时助理，康小琪。”
　　“临时助理？”林移的眼睛张大了，他看向康小琪那张青涩的脸庞，震惊地问：“方豫悦他人呢？”

　　另一边方豫悦联系孟景荣，和他一起去了沛耘市。
　　他没有告诉林移，不想从林移脸上看到如释重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