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45、假面

　　林移在外面遛狗的时候，蒋星文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是自己在虹洋半岛等他，并给了他一个房间号。

　　林移杀青后，蒋星文三五不时给他来几条骚扰信息，林移花了十足的忍耐没有屏蔽他，于是蒋星文变得更加肆无忌惮，言辞之露骨简直令林移恨不得扇他两个耳光。

　　不过这次他打算赴约，不仅是因为地点在虹洋半岛，而且蒋星文说，想要给他介绍几个人认识。

　　具体有什么人林移不太清楚，但装作很感兴趣，他也知道此行无异于一场鸿门宴，是蒋星文对他的试探。
　　看他是否愿意进入他的圈子，是否能够接受暗夜中诸多不可告人的交易，这其中有许多暗藏的门道，蒋星文是其中关键的一环，蛰伏多日，林移终于获得了一张入场券。

　　他面色沉下来，我倒要看看这里面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握紧方向盘，心里想：老师，如果您的死真的与蒋星文有关，那我一定会倾尽所有让他下地狱。

　　这是他第二次来虹洋半岛，距离上一次来没隔多久，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方豫悦到最后清醒了不少，大概是醒酒药与维生素起了作用，他迷迷瞪瞪的还能记得带上林移的水杯。路上林移没跟方豫悦说半句话，一路走得飞快，又不放心让方豫悦落后太远，回到酒店还没等林移整理好思绪，方豫悦就跑了。

　　他们现在的关系不上不下诡异极了，林移不知道在哪一步自己失去了主动权，这小子真是害人不浅，撩人撩一半就跑了，现在装没事儿人似的，搞得林移一见他就浑身不自在，见不到更不自在。

　　他闭了闭眼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尽数收拢，跟着服务员穿过两条刻着中世纪风格繁复壁画的长廊，来到一扇古铜色的大门前。

　　“先生，就是这里了。”服务员朝他弯了弯腰，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扣了扣大门，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从里面被拉开。

　　虹洋半岛有许多风格的房间，上次陈妍请吃饭的包厢与之相比，如同乡间茅房之于海景别墅，十几米挑高的房顶，中间垂着一个巨型的水晶吊灯，无数小灯像是璀璨的星星点缀其中，将里面照得金碧辉煌，林移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什么皇宫大殿。

　　映入眼帘的是沙发围成的一个大圈，乍一看像是在搞什么艺术沙龙，林移刚走进去，就有服务生端着托盘，递给他一杯香槟。

　　“可把你盼来了，”蒋星文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他衣冠楚楚地踱到林移面前，看到林移的瞬间，脸上闪过一抹异色，语气莫名带了一丝殷勤，“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他们已经到了。”

　　林移跟着蒋星文来到沙发前，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把可能发生的事通通设想了一遍，即使是最坏的结果，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接受。
　　可此刻他看到这些人的脸时，他的心猛地一跳，拼命不让自己脸上显示出半分惊惶之色。

　　——这些人通通戴着面具，将五官遮掩得严严实实。
　　最左侧的戴着一张灰色的、没有嘴巴的面具，旁边依次是金色狐狸面具、黑色小丑面具以及一张白色能面。

　　见到林移这张生面孔，戴着面具的人纷纷转过脸，透过面具上眼部的洞看向他。

　　这情形的诡异程度堪称林移有生之年的前三，林移瞳孔缩了缩，愣了一秒钟，很快便平复好情绪。
　　他心想，头上戴着面具，身上穿着正式西装，简直是“衣冠禽兽”的具象化表达啊。

　　林移稍微后退一步，不动声色地拉远了与蒋星文的距离，往离自己最近的沙发上一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仿佛他不是来攀关系而是来度假的，他说：“各位下午好，不好意思，今天第一次来，不知道这里还有戴面具的规矩。”

　　“没有这个规矩，林先生不用在意。”忽然有个声音响起，由于戴了面具，声音有些失真，“我们其中有些人不愿意露面，一开始有人提议戴面具，后来就变成约定俗成的习惯了。林先生，我们都认识你，你很有名。”

　　这是那位戴着狐狸面具的男性，林移偏过头，朝他莞尔一笑，像是在谢他替自己解围，旁边的蒋星文附和说：“就是，我好不容易约林老师来一趟，别把他给吓跑了。”

　　林移晃了晃手里的香槟，他猜想这些人可能属于某个比较特别的团体，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说明这些人或许经常在外抛头露面，被大众所熟知。

　　他暗中扫视一圈，灰色面具的脸上只有两个黑乎乎的洞，是眼睛的位置；金色狐狸的嘴角弧度拉得很大，面具上波光闪动，像是涂了一层金粉；黑色小丑的鼻子上有个红点，表情恶毒而恐怖；白色能面是传统日式面具，嘴唇鲜红，衬得这张脸如同鬼魅。

　　还有一张面具被端正地放在他们之间的圆形矮几上，是一张红色羊脸面具，长着一副又尖又弯的羊角。

　　林移的眼睛缓缓地眨了眨，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蒋星文为什么带我来见他们？

　　仿佛看穿了林移的疑惑，蒋星文解释道：“在你面前的是‘假面会’的成员。代号就是他们面具所代表的角色，也表明了不同的身份。这位狐面先生是假面会的组织者，平时由他来联系假面会的各个成员，今天这场聚会也是由他提议的。”

　　“假面会”？
　　确认记忆里不存在关于这个名词的印象后，林移皱起了眉。

　　“假面会”是什么？
　　蒋星文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时戴着灰色面具的男人此时动了一下身体，他看了一眼蒋星文，然后说：“既然人带到了，你可以走了。”

　　林移看见蒋星文一愣，嘴角抽了两抽，紧接着他打了个哈哈，笑了两声：“是，我的任务完成了，还请灰面先生不要忘记答应给我的‘货’。”
　　灰面尖而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刺耳：“放心吧，不会忘，会有人通知你的。”

　　即使林移听得云里雾里，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交易。
　　他面色不由得沉下来，蒋星文轻轻地带上雕花木门，屋子里虽然有人，但仍然听出一阵空荡荡的回响。

　　林移原本以为邀请他来是蒋星文的主意，不过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这帮人——这帮戴着面具的人立刻激起了他的警戒心。

　　“林先生，”那位文质彬彬的狐面带着笑意开口说，“久仰大名，您不必提防我们，我们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不过也有一点原则和底线。先自我介绍一下，我们‘假面会’听上去好像不是个正经组织，其实会员人数不少，其中不乏有头有脸的人物，各行各业的都有，闲来无事的时候就聚在一起找点乐子，增进彼此的感情。”

　　“哦，”林移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是缺会费了吗？”
　　“我们的宗旨是‘互惠互利’。”狐面没理会林移的话，接着说，“假面会可以帮助会员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只要付出一丁点‘代价’，如果不愿意付出代价，可以以完成他人的‘愿望’来抵消。”

　　林移盯着狐面的眼睛：“我可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得到的东西。”

　　戴着黑色小丑面具的人嗤笑一声，上半身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地说道：“是吗？林先生。据我所知，你曾经调查过我们，你想要知道汪信骞真正的死因，找私家侦探跟踪过蒋星文，继而调查到了虹洋半岛和乔明，不得不说，林先生，你非常聪明，也非常有胆识，明知道蒋星文目的不纯，仍然敢单枪匹马跟过来。”

　　那瞬间林移感到自己的手指几乎是麻木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精心筹划准备了那么久的事，竟然被人如此轻飘飘地一语道破，那波澜不惊的面孔终于露出一丝裂缝。

　　不过很快，他缓缓地笑了，将酒杯放在面前圆形的矮几上，脸上没有被戳破心事的窘迫，反倒有些无奈地摊开手：“那又怎么样？既然你们知道了，你们打算怎么办？想对付那个女孩子一样，把我扔到海里吗？”

　　听到这，突然有人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能面，戴着能面的男人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坐在他旁边的小丑忍无可忍地踢了他一脚：“行了，笑个屁。”

　　能面的笑声渐渐弱了下来，小丑继续说：“林先生，我想你误会了，如果你是说那个叫做‘孙昭静’的女孩，她真的是失足落水而死的，警方仔细调查过，并且已经结案。而且我个人认为，将人扔下水是非常不讲究不艺术的行为，如果我要杀人，一定会慢慢放干他的血，在放血的过程中一点一点片他的肉，欣赏他惊恐欲绝的表情，享受死亡降临在他人身上时的乐趣。”

　　林移漠然地看着这个变态：“所以呢？你们叫我过来，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用余光扫视周围，他来的时候大门附近没有门卫，如果他要跑，逃出去的几率有多大？

　　“闭嘴，别逗他了。”灰面说话了，他看上去较为沉稳，声音也很低沉，“林先生，我们假面会内部最近出了一点问题。”

　　他略微低下头来，视线落在了面前的红色羊脸面具上：“这段时间，我们有个人一直联系不上，等找到他人，发现他已经精神失常，疯掉了。你说，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疯掉呢？”
　　林移：“现代社会工作压力这么大，大街上随便一拽五个里面三个精神有毛病，这不是很正常吗？”

　　见林移不接茬，灰面有些无语，便不跟他打哑谜，直说道：“我们怀疑他是被人报复，导致的精神失常。他平时挺本分老实的，怎么会有仇家呢？所以我们打算让‘他’继续呆在假面会，钓出那个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人。”
　　林移不懂他究竟在弯弯绕绕个什么，无所谓地点头附和：“哦，挺好。”
　　“但我们物色一圈，”灰面眼珠一转，说道，“觉得林先生你是扮演‘羊面’的最佳人选，你演技这么好，想必一定能以假乱真。”

　　林移右眼角剧烈地抖了一下，继而疯狂地跳起来，我是耳朵出问题了吗？他们说什么来着？
　　纵使林移心理素质再强，也维持不了平静的模样，他立即拒绝说：“我对这个提议不感兴趣。”

　　他对这个组织几乎一无所知，拉他进来的危险也不可估量，凭他们的话还不能令他信服。

　　“别这么早下结论，林先生，我想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具体是做什么的，”灰面说，“但我们却知道你的很多事情。”

　　林移两腿交叠，淡淡地笑了一下：“你是在威胁我么？”

　　灰面说：“当然不是，我是在和你交易，作为回报，我们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名声和权利，甚至包括，你想要的那个‘真相’。”

　　林移沉默了。
　　他望着这一群戴着奇怪面具的人类，内心的重重疑惑简直要冲到天灵盖。

　　过了很久很久，林移垂下眼，他说：“我要考虑一下。”

　　灰面说：“林先生，我知道这很突然，你也可以考虑几天，不过不要太久，我们没有什么耐心。还有，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下一次会面，希望林先生能带给我好消息。”

　　他微微抬起手拿出一张名片，立刻就有服务员送至林移的身边：“顺便送林先生出去，这里太大，没人领容易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