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44、振翅

　　周执辉此刻正在一艘货船上，该船原本是去东南亚运送一批罐头的，出发没多久突然更改了航向，它不起眼的外形很快就隐没在了茫茫大海之中。

　　直到一阵风浪将周执辉颠醒，他晃了晃不太清醒的大脑，觉得周围景色有些不对劲，紧接着他就看到身侧圆形的舷窗，窗外碧蓝的大海一往无前地延伸出去，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这个点他应该已经下了飞机，潇潇洒洒地在北欧看鲸鱼看极光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大鲸鱼和北极光呢？
　　我没睡醒吗？

　　紧接着，他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一声痛苦的嚎叫从监视器画面里传了出来。

　　监视器前坐着船长和大副两人，他们对视一眼，又默不作声地挪开了视线。

　　船长对大副说：“你去告诉姚先生，说人已经醒了，现在正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撞门。”
　　过了片刻，大副得到了回信，告诉船长说：“姚先生说不用管他，只要没死，都不算事。”

　　他们口中的姚先生，就是国内最大的航运公司——姚迈航运的独子，姚慕。
　　姚慕本人相当不食人间烟火，跟那些花天酒地的富二代们玩不到一块儿去，一门心思地只想打牌比赛，干过最出格的事就是逃课在天台哇啦啦大哭，这让他家里人都觉得他是个怪胎，巴不得他哪天转了性带回来一群狐朋狗友为非作歹。

　　这天姚慕突然对他老爸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他想要一艘货船。不用太大，旧一点的，还想要几个口风紧的人开船。
　　姚迈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毫无条件地相信姚慕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也没有过问他要船干什么，殊不知那船上关着整个周家满世界在找的周执辉。

　　姚慕私下里跟人打听了近期周家的剧变，据说老董事长已经昏迷了好几个月，周执远和周执辉把消息封锁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这次周执辉被讨债的找上门，他捅的篓子挨个被戳破，不然周家的老底迟早要被他败光。

　　周名彰昏迷的消息不胫而走，周氏的股票狂跌，股东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立即召开了董事会，推举聂天瑞作为代理董事长，周执远和周执音暂时停职，接受调查。

　　无异于蝴蝶振动翅膀引来的惊天祸事，姚慕泰然自若地戴着一副墨镜，周末一大早就驱车带着桥牌去找方豫悦切磋，方豫悦答应他，事成后，只要他有时间就可以去找他打牌。
　　不打白不打，方豫悦这个狗人，难得有开口求人的时候，给他一个人情等于揪住了他一根小辫子，怎么着都是划算的买卖。

　　而方豫悦正给林移做糖醋排骨，给林移当助理的这几个月，他把林移喜欢吃的家常菜已经学得差不多，就算不当助理，去饭店应聘厨师都能混出名堂。

　　林移刚遛狗回来，冲了个澡，换了一身清爽的衣服，靠着厨房门看他做饭。方豫悦手脚麻利，颠勺的姿势堪称是专业级别，林移的目光满是探究意味，抱起双臂，突然开口说：“方助理，你到底是什么变的，为什么不管学什么都这么快？”

　　方豫悦笑了一下，将排骨盛到碟子里：“感兴趣就学得快。”
　　林移注视他忙来忙去的身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这样，兴趣是最好的老师。”

　　“阿姨做的饭我看你也没吃多少，总吃外卖不健康。”方豫悦端着菜，从林移身边过去，林移随着他的身影而转身，还想说什么，可又止住了话头。

　　方豫悦恢复到了过去那样，再也没有逾矩一步，不该说话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即使是他们两人独处。

　　明明这对林移来说是个好现象，他可以继续心无旁骛地工作，不用时时关注小助理在想什么，不用变着法子给他找事情干，分散他的注意力。

　　可林移并不是特别高兴，方豫悦没有和他一起吃午饭，一桌菜他刚动一口，结果接了个电话之后就出去了，偌大的房子只剩林移和一条狗。

　　林移心里不是滋味，突然脑筋一转，撂下筷子就跑到二楼阳台，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方豫悦往外走，院子外面停着一辆保时捷，是什么人看不清楚，林移打开手机的摄像功能，放到最大，然后在手机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笑脸。
　　——是姚慕。多日不见，姚慕穿着一身休闲装，风度翩翩地下了车，倚在车门旁，跟方豫悦勾肩搭背地说话。

　　林移不由得想起上次方豫悦对他说的话，难不成他说的可以寄养蛋挞的“朋友”是姚慕？

　　难怪了，林移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身下楼。
　　认识了这么多年的同学，又有共同的兴趣爱好，一定很谈得来吧，所以这段时间对他这么冷淡，看来是跟朋友打得正火热。

　　林移冷笑一声，看到那一桌菜食欲一下就没了，正发愁怎么处理，大门咔哒一声，方豫悦又从外面回来了。

　　林移：“？”
　　方豫悦：“怎么了，你不吃了？”

　　林移回到餐桌前，讪讪道：“没有，刚去洗了个手。”

　　方豫悦随口解释了一句：“是姚慕，就是之前和贺典导演打牌的那位，他闲着没事来安津找我玩，我跟他说没空，他就走了。”

　　林移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疑心自己刚刚的行为是不是被他发现了：“没关系，今天没什么事，可以放你假。”
　　“不用了，我也不想陪他玩。”方豫悦看着林移的表情，忽然说道，“老板，这段时间我自己有点私事要处理，所以有时候会外出，我会尽快处理好，不会耽误工作，请你放心。”

　　林移点头：“知道了。”
　　方豫悦“嗯”了一声，又没话了。

　　林移觉得空气太安静，就把电视机打开了，还是之前的新闻频道，主持正在播报最近周氏集团内部人员的变动，聂天瑞正在接受访谈，六十多岁的人了，两鬓虽斑白，但精神矍铄，不减当年，说着什么人员清理，内部调查之类的话，林移没太往心里去，只知道自己买的周氏股票跌了不少，内心一阵钝痛。

　　“周名彰早该退位了，一大把年纪了事业心还这么重，真是不能理解。”林移嘀咕了一句，“这下好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等眼睛一睁，嚯，天都变了。”

　　“他不一定能醒来了。”方豫悦接了一句。

　　林移看向他：“你听谁说的？”
　　方豫悦垂下眼睛：“我猜的。”

　　“醒不来也是命，有儿有女的，这辈子过得这么风光，躺床上还有大把人为他忙前忙后，已经算不错了。”林移敏锐地察觉到方豫悦的情绪低沉下来了，他下意识开口说，“你不会也买股票了吧？”
　　方豫悦：“……没买。”

　　林移“哦”了一声，有些感慨地说：“那就好，周家这个庞然大物，动一动，相关产业都要来次大地震，钱还是好好放银行存着，最保险。”

　　方豫悦洗好碗，摘下围裙挂好，回身一看林移不知什么时候把他那常年焊死在身上的小熊睡衣换了下来。
　　他穿着件浅色的真丝混纺衬衫，衬衫懒洋洋地解开了两颗扣子，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得当的象牙白西装，裤子下面露出光洁的脚踝，方豫悦注意到，他甚至做了个简单的造型，几根不服管教时常翘起来的头发丝正服服帖帖地落在他的头上。

　　除了剧里的造型，方豫悦很少见他日常这么打扮过，出门一般是帽子墨镜口罩三件套，家里则是睡衣拖鞋葛优躺，从不在意自己的形象如何。

　　露出完整额头的林移与平时是完全不同的风格，显得更加成熟稳重。他风华正茂的年纪，脸长得也挑不出什么瑕疵，平时懒懒散散不注重打扮，突然变了个风格，令人耳目一新，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不留情面地刺穿人的心房。

　　方豫悦感觉自己心口咚地震了一下，在林移经过他身边时，甚至闻到了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水味。

　　紧接着方豫悦感到鼻腔一热，有什么东西淌到了嘴唇上方，痒痒的，他用手一抹，食指中指上一片刺目的鲜红。
　　“怎么了？”一旁的林移注意到他的怪异举止，偏头一看，正好看到方豫悦下半张脸跟被人揍了似的，鼻血被他胡乱一抹，蹭了半边脸，看上去触目惊心，他连忙扯了几张湿纸巾，“怎么突然流鼻血了？”

　　林移身上的味道随着他的贴近而越发清晰，方豫悦的耳朵爆红，仰着头按住林移的手：“我没事……”

　　“别动。”林移面露不快，轻柔地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干净，方豫悦神色闪躲，很想找个地方把自己给埋起来。
　　“天气干燥，你要多喝水，成天说我吃这个没营养，那个不健康，你自己呢？”林移的话让方豫悦更加无地自容，他捂着鼻子转移话题说，“……你要出门吗？”

　　“嗯，”林移继续观察了一会儿方豫悦的鼻子，发现不再流血了，然后点了点头，“我晚上应该不回来吃了，你也别吃剩菜，煮点清淡的粥，要是不想吃，我给你带吃的回来。”

　　“……我不跟着去吗？”方豫悦眉头微微一皱，捂着鼻子的手放了下来。
　　林移：“你在家好好休息。”

　　方豫悦低着声音说：“好吧，我知道了。”

　　林移没告诉他自己去哪儿，那就说明跟工作无关，陈妍估计也不知情。林移是个死宅，非必要不会出门，他到底要去哪儿，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方豫悦送他到门口，忽然手指一抬，理了理林移锁骨两边的衣服，顺便将其中一颗扣子扣了起来，他说：“老板，这样比较得体。”
　　林移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我走了。”

　　方豫悦目送他的背影，很奇怪，一种强烈的不舍将他笼罩住，明明人就在眼前，好像即将要消失似的。

　　“老板。”方豫悦忽然叫住林移。
　　林移回过头，不解：“怎么了？”
　　“早点回家。”
　　“知道了。”林移背朝着他，潇洒地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