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42、交代

　　曹彬这段时间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情况是那天从医院回来开始的。
　　他在周名彰病房外看到了一个人，这人眉眼英挺，依稀有那人的影子，那瞬间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回来之后就开始做噩梦。

　　曹彬是个唯物主义者，从来不相信因果报应，坏人通常比好人活得久，好人总会被各种社会规则规训，被内心的善良与正义规训，容易犯同情他人的毛病，也容易上当受骗，甚至死到临头还在担忧关怀他人，真愚蠢。
　　他将自己做噩梦的原因归结于工作压力大，打算请几天年假，彻底休息放松一下。

　　曹彬把车开进地下车库，拎着公文包往家的方向走，电梯前方拐角的灯坏了一个多月，不知道物业是干什么吃的，一直没修好。
　　他嘴里哼着几句走调的歌，脚步加快，丝丝凉风拂过他的后颈，脖颈上的汗毛莫名立了起来，他有种古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跟着他。

　　很快，他安慰自己，可能因为没睡好而神经衰弱，这疑神疑鬼的毛病真要找个心理医生好好看看。
　　他一边想，一边去按电梯按键，就在那瞬间，一只手快准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曹彬一口气被掐得只剩半口，眼珠子难以置信地突了出来，他被人连拖带拽到了一个无人的黑暗的角落里。

　　“曹彬，女儿曹艺然在阳光小学读三年级，班主任姓黄，老婆赵莹是家庭主妇，你在外面还养着一个姓薛的小三，父母健在，目前在老家养老，地址是青溪县龙门村15号。”一个冰凉的声音在曹彬耳边响起来，曹彬神魂俱裂，感觉被恶鬼索命，整个人像是被揉碎的枯叶，疯狂打着哆嗦，这个人没有理会他的恐惧，继续说，“你别怕，如果你听话，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过了片刻，曹彬才稍微缓过神来，他眼睛使劲往旁边瞟，试图窥出到底是谁暗中袭击了他。

　　“你想干什么？”那人微微松开了手，曹彬感觉自己又能呼吸了，他哑着嗓子问，“你从哪儿得来的信息，威胁我？要钱？”

　　那人穿着一身黑，巨大的兜帽遮住他的脑袋，黑色的阴影将他的脸严严实实地拢了进去，曹彬只能从他的声音判断出来这个人似乎很年轻。

　　“我不要钱，”那人轻轻地说，“我只要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曹彬实在不能理解，他在脑子里疯狂思考自己辜负过谁，风花雪月的时候都是两厢情愿，他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情人的事吧？

　　“八年前的雪山上，你对方淼做了什么？”

　　像是被一阵迟来八年的风雪扫到了眼眶，曹彬的瞳孔骤然一缩，尖叫着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拍了拍曹彬的脸，力度不大，侮辱性却极强，“还有，你不要搞错，现在是我在问你话。八年前的雪山上，发生了什么？”

　　曹彬嘴角狠狠抽着，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后脑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他感到天旋地转的疼，八年过去了，人都死了，烧成灰了，就算投胎也都八岁了，谁还会来问当年雪山上发生了什么？
　　“你、你是——”
　　“嘘，不要说出来。”那人一把攥住曹彬的头发，曹彬面目立即变得扭曲狰狞，“这就当做是我俩之间的秘密，好不好？当然，如果你死了，你就不需要守住这个秘密了。”

　　曹彬感到太阳穴抵住了一个冰凉的东西，黑洞洞的枪口沉甸甸地在他眼前一晃而过，他的眼睛瞪得要裂开，眼前的情形令他立刻妥协：“我说！我全都说！我也会保密！你把它放下来，万一走火——”
　　“我说了，不要对我提要求。”那人抬起枪，狠狠砸向曹彬的脑门。
　　曹彬被砸得气息奄奄，声音也低了下来：“我……是我告诉方淼，山上有一种稀有的昆虫，并买通几位村民给我们指路，我们就去了弥珠雪山的山顶。”

　　已经过去八年，曹彬仍能够将那天发生的事，甚至于每个细节都讲得一清二楚。
　　其时他们三人已经在雪山两天两夜，体力都在急速下降，方淼隐隐有个念头，他得下山去，他儿子要过生日，迟了就赶不上了，他不能再在山上逗留。他的另外一位助理凌涛，顶着青灰的面色扶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这时曹彬忽然痛呼一声，跌倒在地，方淼连忙回身查看：“怎么了？”
　　曹彬龇牙咧嘴抱着大腿：“方老师，我抽筋了。”

　　他的氧气罐在此刻也发出氧气不足的警报声，方淼连忙从自己背包拿出备用的氧气罐，给曹彬更换。
　　曹彬的腿痛得无法行走，他说：“方老师，你们别管我了，你们下山找到信号再找人来救我。”

　　方淼皱眉忖度，然后吩咐凌涛先下去，凌涛年轻，体格健壮，高原反应最小，如果再拖着一个他，整体速度会慢不少，凌涛看了曹彬一眼，不是很愿意，方淼说：“好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下去找信号，我身上有定位器，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们。”
　　凌涛这才飞快地走了。

　　方淼和曹彬躲在一块大石后避风，方淼的氧气也不多了，曹彬感激地望着方淼，他说：“方老师，谢谢您陪我，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就活不过今天了。”
　　方淼笑笑，心说这孩子一点儿没见过大风大浪，这才哪到哪：“是我带你们上来的，也一定会带你们安全离开，你放心。”

　　“方老师，您可以再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
　　“凌涛马上就会回来了，所以我的速度要快一点……”曹彬慢慢地凑近方淼，他那副老实人的样貌让人联想到一些大公司的底层苦逼老实的牛马，让方淼没有一丝防备。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开了方淼脑后氧气罐的暗扣，那瞬间，方淼的眼神闪过一抹错愕，然而很快便被痛苦取代了，他的肺被死神之手死死勒住，头痛得要爆炸，临到死，他都以为这只是个意外，曹彬他不是故意的。

　　等到方淼一动不动之后，他放光了氧气罐的氧气，重新给方淼戴上，造成氧气不足导致他死亡的错觉。风雪忽然大起来，呼啸着将他们圈进一个包围圈，曹彬望着天，然后把定位器扔到了更远的位置，雪将方淼盖住之后，他跑到几百米开外，然后静静等待着凌涛的到来。
　　虽然结局跟他想得有些差异，是周氏总部带人来搜救的，不过方淼已经死了，他的任务完成了。

　　“你……你放过我，”曹彬用嘶哑的嗓音艰难地说，“我是不得已，我没有办法……我可以给你钱，装从来没见过你……”
　　“是周执远，还是周执辉？”那人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如同呓语，如果不是他的枪口在抵在自己的太阳穴，曹彬简直以为自己要被赦免了。

　　他感到自己裤子已经湿了一大滩，眼珠正疯狂地转动，那人又开口说：“倒计时三秒钟，三秒钟之后，如果还不说话，我就开枪。”
　　“三——”
　　曹彬不假思索地大喊出来：“是周总——周执远让我干的！”

　　那人收回枪，他的动作很慢，几乎变成一个慢镜头，曹彬扫视着他的手指，尤为修长洁净的一只手，然后闪电一般朝自己劈过来，一阵剧痛间，他听到那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想要活得久一点，就闭紧你的嘴。”

　　*
　　林移牵着蛋挞散步回来，发现方豫悦仍然不在家。
　　回来的这几天，方豫悦神出鬼没，动不动就要请假出门，好像去了一趟雪山，激发了他对于户外的热爱，隔三差五要外出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五分钟后，方豫悦终于回来了，他穿着件宽大的黑色衣服，帽子往头上一遮，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昼伏夜出的动物。
　　林移顺口一问：“去哪儿了？”

　　之前林移从来没过这种问题，方豫悦明显怔了一下，林移连忙说：“我可没有打听你行踪的爱好，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过还是要顾及一下你的狗，它缠了我一晚上。”
　　“我早上带它出去过，”方豫悦盯住蛋挞，却是在问林移，“它又烦你了？”

　　蛋挞感受到死亡目光的注视，尾巴立即停住，不再摇晃。它讨好地往方豫悦裤腿上蹭了两下，方豫悦弯腰摸了一下狗头，想了想，说：“……如果它打扰到你，我等会儿把它送到我朋友家里去，他有个很大的院子，也养了一条狗，可以陪它玩。”
　　“你朋友？”林移越发奇怪，“你不是没有朋友吗？”

　　如果有这样的朋友，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求助于朋友，寄养蛋挞，而是让它被人领养那么多天？

　　“嗯，之前和他不太熟……”方豫悦抿了一下嘴，没有血色的嘴唇显得稍微红润了一点，“最近我们又联系上了。”
　　“哦。”林移的反应有些冷淡，他伸手朝蛋挞招了招，蛋挞扭着屁股又热情地过来蹭他，“不用麻烦别人，它在这里住的好好的，搬走又要适应新环境，对狗的身心健康不友好。”

　　方豫悦还想说什么，林移往沙发上一躺，开始玩游戏机，按键按的啪啪响，一副不想再多说的样子。

　　“还有事儿吗？”林移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板，明天我……”
　　“又要出门？见你那个刚联系上的朋友？”
　　方豫悦愣了愣，眨了一下眼睛：“不是，明天你没有工作，有什么想吃的没有，我去超市买菜。”

　　这句话冲散了林移胸口堵作一团的郁闷之气，他嘴角微微抽动两下，胡乱地报了两个菜名：“糖醋排骨，醋溜虾仁。”

　　“怎么听上去都酸酸的？”
　　林移瞥了他一眼：“我就爱吃酸的，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您是老板，听您的。”
　　“老板现在发话，让你去放洗澡水，水温40度，”林移说，“把嘴闭上，不许说话。”

　　于是方豫悦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他微微弯起的眼睛让林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不能发作：“还不快去！”

　　方豫悦上楼去给林移放洗澡水，林移在他转身之际重重捶了一下靠枕，我是吃饱了撑的吗？说的都是些什么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