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41、真相

　　方豫悦比旅游团其他人早到四个小时，告别老吴后，他只身一人背着背包，走进了温泉馆。
　　他有这样的直觉，方淼在多年以前也是沿着这样的路线来到弥珠雪山的，他们父子俩踏上了同样的道路。

　　乌青色的草从地面钻出来，像是牛皮癣似的，只浅浅长了一层，方豫悦踏过这些草，推开了温泉馆的木门，门前的古铜色风铃立即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声音招来了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她有些惊讶似的看了方豫悦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条曲折绵延的路，问道：“这么早？你一个人上来的吗？还没到营业时间呢。”

　　“不是，向导刚刚回去了，”方豫悦说，“那我在这附近逛逛。”
　　“不用，你进来坐吧，外面冷得能冻掉人牙齿，”女人说，“里面有暖气，你进来暖和暖和。”

　　方豫悦说了一声“谢谢”，就跟着女人来到前厅，跟他想的一样，里面的设施也较为简陋，有两条棕色长椅供人休息，还有个贩卖食物酒水的吧台，有一个店员正慢条斯理地翻着滋滋冒油的烤肠。

　　这时候方豫悦才感到饿，他上去买了一瓶水和一盒泡面，两根烤肠和一个卤蛋，没几样东西，竟然花了他一百大洋，方豫悦咬着牙付了钱，让店员帮忙倒了开水，就坐到了一边的空位置上等候泡面变软。

　　他看着泡面，忽然想起冯玮给他发的《养护指南》里说，林移特别喜欢吃泡面，有时候连外卖也懒得点，在家里屯了各种口味的泡面，不想吃饭就泡一包吃，有时候为了营养均衡，还会特意往里扔几根小青菜。

　　林移在吃上十分不讲究，有什么吃什么，忙的时候就忘记吃饭，导致落下胃病，疼起来就往沙发上一缩，自从他和林移住一起后，就再也没让林移吃过了，他们几乎二十四小时在一起，林移没有办法，饮食在方豫悦的监督下变得无比健康，胃病也很少犯了。
　　不知道他现在起床了没有，早饭吃了什么，方豫悦下意识地想：他……他会想我吗？

　　“再不吃，就不好吃咯。”店员见他盯着泡面发愣，好心提醒了一句，“过半小时就可以泡汤了，不要吃太饱，不然会不舒服。”
　　方豫悦回过神，对店员笑了一下，说：“你们工作时间也挺早。”
　　“打工人嘛，混饭吃不容易。”店员撇嘴唏嘘道。

　　方豫悦一边吃面一边跟搭话，像个极为普通八卦的游客那样：“你是当地人么？”
　　“是啊，暑假回来兼职，本来不想回来，被家里人念叨了好几天。”店员拉长语调，抑扬顿挫地说，“每天就是烤香肠，煮卤蛋，生意好的时候还能卖光，生意不好就得当晚餐，日子一眼看得到头。”

　　“小祝，你在废话什么？”领方豫悦进门的女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她一本正经地说，“别把烤肠烤焦了，烤坏了就从你工资里扣！”
　　“别啊大姐，我那三瓜俩枣也要扣，是不是太没人性了？”小祝惨叫一声，连忙调小烤炉档位。

　　方豫悦在一边跟他们聊了起来，得知他们是亲姐弟，小祝姐姐在这儿当经理，由于平时工作量很少，她一人兼任经理、保安、服务员和内部设施维护人员。

　　方豫悦没一会儿就跟他们混熟了，大概是雪山太高太冷，没那么多跟小祝年纪相仿的游客，所以小祝对方豫悦格外热情，说起话来滔滔不绝：“你千万等着我啊，等我下班，我带你在这附近转转，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绝佳观景点，保证你不白来。”

　　小祝姐姐在一旁调侃他说：“呦呦呦，是不是得请新朋友吃顿大餐，你那三瓜俩枣够吗？”
　　“亲爱的姐姐，你不要忘了，乡野也有美味，待会儿我就给我的新朋友抓野兔野鸡吃。”小祝老神在在地说，“现在不在禁猎期，搭配新鲜的中草药，刚好给我的新朋友好好补补。”
　　方豫悦嘴角一抽：“我……我不挑食的，没必要大费周章打猎。”

　　傍晚一到点，小祝就拉着方豫悦，从抽屉下面掏出一把步枪，神色寻常得像是拿了一只筷子，提着就出门了。
　　方豫悦眼睛瞪得溜圆：“你来真的？”
　　“那还能是假的吗？”小祝笑了一下，“我可是持证上岗的，这几年在外面读书，很久没碰过这个了，手已经生疏了，要是什么都没打着，就请你去我家吃我炒的小菜吧。”

　　小祝看上去文文弱弱，瘦得跟猴似的，但身形脚步异常轻快，他告诉方豫悦：“这附近有野鸡，我上山的时候看见过，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
　　于是他们俩蹲在一处背风处，稀疏的灌木遮掩着他们的身影，小祝突发奇想说：“哎，你想不想玩这个，我可以教你。”
　　方豫悦面露难色：“不了吧。”

　　小祝发自内心感到疑惑：“你还是不是男人？我们村知道我合法持证捕猎的小男孩，都爱围着我转，让我教他们呢。”
　　方豫悦：“那……那我试试？”
　　“给你。”小祝把那黑色步枪大方地往方豫悦怀里一揣，丝毫不担心走火，“你这样，左脚往前半步，身子往前稍微倾斜——我靠，来了！好肥！快把枪给——”

　　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只绚丽多彩的大野鸡，不知道是不是在求偶，扇着翅膀扑棱棱地原地打转，小祝怕错失良机，连忙让方豫悦把枪给他，可他话没说完，只听“砰”一声，硝烟味紧随其后，那只大野鸡还没展示完毕，就仰倒在地，不动了。

　　“我靠，兄弟！！”小祝猛地站起身，倒吸了一口气，“天才啊！！这超过一百米了吧？一击即中啊！”
　　“运气好。”方豫悦把枪还给小祝，走过去，将死透了的野鸡拎起来，“你会处理吗？”

　　小祝仍然沉浸在难以置信当中：“我说真的，你这手法太专业了，你不会是隐藏在民间的高手吧？”
　　方豫悦笑：“你想多了。”
　　“还是说你是个隐姓埋名的杀手？”小祝握着枪瑟瑟发抖，“老实说，你上山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方豫悦的虎口被震得有些发麻，他不想理会小胡的话，这让他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这野鸡是炖着吃还是烤着吃？”

　　“当然是烤着吃，香味能飘好几里！”小祝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垮着脸，我开玩笑的，你运气是真好，竟然真的敢开枪，好多人都是叶公好龙的，碰到真枪心里会害怕，没想到你面不改色一枪毙命，我真是太佩服啦。”

　　方豫悦的神色却莫名暗了下来。
　　在方淼死后，他被周名彰接走的那段时间里，其实被迫进行过枪支训练。

　　周名彰给他请的老师是一位意大利人，白天教他小提琴，晚上带他去射击场训练，当时方豫悦非常抵触，所以课程只持续了一个月就停止了，但当时的肌肉记忆却保留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周名彰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学开枪，可如今想，事实不一定是这样的。
　　外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说，他想要预防什么呢？

　　小祝在温泉馆前面的空地上支起一口锅，烧开水，把鸡麻利地处理干净，再去自己宿舍找了各种瓶瓶罐罐调味料，一股脑倒在鸡肉上腌制，等时间差不多了，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根铁签子，将鸡肉横穿，架在火堆上烤起来。

　　“真是托你的福，”小祝搓着手，乐滋滋地吞了吞口水，“山上的日子可难熬了，要吃的没吃的，终于来一口肉了。”
　　旁边还有一口小锅，咕嘟嘟地煮着小祝秘制的“三鲜汤”，方豫悦往里放了点盐，香味立即就扑了出来，他问小祝说：“你晚上也住山上吗？”
　　“山上山下都一样，一样的床和窗户，一样的冰天雪地，一样的冷，一样的日子，没区别。”小祝耸了耸肩膀，“要不是看在我家二老岁数大了，这辈子也见不了几面了，我才不回来呢。”

　　他用树枝将地上的雪扒来扒去，弄出一个褐色的土坑：“大城市机会多，光是送外卖一个月都能赚上万块，我在这儿兼职，一个月顶天一千块，还不够我大学生活费的。没办法，树挪死，人挪活，他们不愿意出去我能理解，可把我拘在这里像什么话呢？”

　　方豫悦说：“我明白，这儿确实不够精彩，人气太少了。”
　　“是啊，”小祝感慨道，简直把方豫悦当成了半个知己，“可以偶尔回来当做度假，但一辈子住这儿，感觉大好人生都被荒废了。这里是真完了，这几年来这儿旅游的人也越来越少，要是再这样下去，我们温泉馆也可以关门大吉了。”

　　方豫悦心中纳罕：“为什么？人流量虽然不多，但温饱应该没问题的吧？”
　　小祝眉头不由得皱起来，越发忧郁，连香喷喷的烤鸡都无法安慰他的愁绪：“你不知道……其实我们这儿是‘诅咒之地’。”

　　方豫悦：“什么意思？”
　　“我们这儿得罪过人，”小祝说，“导致后来所有投资款项全部撤了——你知道周氏集团吗？”

　　方豫悦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来：“知名大集团，这谁能不知道，难不成这事和他们有关？”
　　“我也不太清楚，那时候我太小了，事情发生得又很突然，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都是飞机了，飞机的轰鸣声从晚上一直吵到白天。我那时候个头矮，伙同我隔壁调皮的小男孩一块出去看热闹，偷偷跟在那些人身后，我看到他们牵着搜救犬，从大雪里挖出来一个人。”

　　小祝眼睛直直的，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那天天气确实不太好，风挺大的，不过雪山这一百多年来也没发生过雪崩，连山石塌陷都极为少见，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被大雪埋起来呢？”

　　方豫悦从周执音那儿，从周名彰那儿，从老吴那儿陆陆续续拼凑那天他未曾亲眼看见的方淼的死亡瞬间。
　　是啊，没有雪崩，人怎么会被大雪埋起来呢？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和周氏集团有关？”方豫悦听见自己这么问道。
　　“当时我趁着人多场面又混乱，近距离摸了一下停在雪地上的直升机，在机翼的位置，有他们集团的标识，但我那时候没见识，长大之后才知道它属于一个超大型公司。”小祝说，“我想，那个人或许对他们集团来说很重要……那天之后，很多坏事跟着一并来了，原本计划好的旅游区建设也停了，各种投资也没有了，我们这里的发展彻底停滞了。”

　　野鸡被烤得金黄喷香，小祝不禁咽了咽口水，他指使方豫悦把三鲜汤的火关掉，拿出两个小碗，给方豫悦和自己各盛上一碗：“尝尝，可惜菌子都吃完了，我们明天再去摘点儿，给你炒着吃，我知道哪里菌子长得特别多，你们从小生活在城里的人肯定没吃过这种野味。”

　　他们切了一半烤鸡给小祝姐姐送去，两人分掉了剩下的部分，天色也暗了下来，小祝吃得满嘴流油，方豫悦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水足饭饱，小祝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方豫悦：“你想好以后打算做什么了吗？”
　　方豫悦摇头，茫然地说：“没有。”

　　“我也没有……真难呐。”小祝的声音又闷了下来，年纪轻轻的方豫悦让他完全放下了戒备，“我念的不是什么好大学，专业是‘毕业即失业’的那种，我都想好了，回学校我就去考驾照，以后当网约车司机，接送来往的游客，就算以后这个温泉馆开不下去了，我至少还有一门手艺，饿不死。”

　　小祝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他的想法积极，方豫悦给他出主意：“你还可以做直播，弥珠雪山在国内没什么名气，没人做过类似的直播，你要是能把雪山的名气打响，说不定就能招来一系列商机，赚到你的第一桶金。”
　　“哈哈，”小祝光是想想方豫悦说的那种未来，就情不自禁乐了，“是啊，我们雪山上的资源这么丰富，野生动物这么多，还能摘各种各样的中草药，我想想，直播什么呢，哦对了，白天可以播摘中草药，纯天然无污染，直播带货，晚上拍狐狸偷腊肠，一定很多人看！”

　　想到这里，方豫悦忽然灵机一动：“你们这儿不是有一种特别稀有的昆虫，可以当噱头，很多人都是哪儿有热闹往哪儿跑，人多了，你们当地的政府也不是傻子，肯定会重新规划你们这片区域的。还有你说大公司刻意阻碍你们这儿的发展，这就有些离谱了，他们就算再狠毒再阴险，也不至于和你们过不去，应该只是个巧合而已——”

　　“嗯，你说什么昆虫？”小祝诧异地打断方豫悦的话，“稀有保护动物我倒是知道一些，昆虫是什么？”
　　“一种浑身白色的，还会叫的虫子，”方豫悦一本正经地给小祝解释，“叫做‘金雪蛉’，听说特别罕见。”

　　“你别逗了，山上什么罕见的东西我没见过，”小祝笑着说，“我怎么没听过你说的这种虫子？要是有，我们这块山头早就被圈出来，禁止上山了。”

　　方豫悦停顿了一下，他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你真的从没见过吗？”

　　“喂，我土生土长的雪山人诶。”小祝轻哼一声，轻蔑中带着一丝得意，“从小我就敢一个人上山，跟狼都干过架，虽然是幼年小狼，你看我的手臂，这条疤就是狼咬的。别说亲眼见过了，我甚至都没听过，‘金雪蛉’，谁编的？名字倒是好听。”

　　方豫悦像是被过境的冷风吹着了，狠狠打了个哆嗦。
　　小祝忘了后面的话，连忙对他说：“好了，我们进屋，别冻感冒了。”

　　方豫悦魂不守舍地跟着小祝。
　　至此，那个模糊的预感终于在他脑中成型了。

　　不存在的昆虫，钓的就是对他人险恶没有防备的方淼，是曹彬告诉他的吗？方豫悦头痛欲裂，在迈过台阶时，踉跄了一下。

　　他本来不会死的，他的死也不是一个意外，方豫悦浑身冒着冷汗，一股股的寒气钻进他的身体，小祝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吃了一惊：“你没事吧？手怎么这么冰，脸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方豫悦发了四天烧，住在温泉馆的职工宿舍，这四天他靠着米粥度日，山上信号时断时续，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昏睡。
　　小祝生怕他死了，给他喂了退烧药，白天烧是退了，晚上又开始烧起来，方豫悦嘴唇脱皮，整个人像是脱水了似的，瘦了一大圈。

　　“哥们儿，你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啊。”小祝对着四方祈祷，双手合十又对他说，“要不我背你下山找医生，你要是活着就吱个声。”
　　“我……咳，我没事。”方豫悦哑着嗓子说，他使不上来力气，靠着床头对小祝说，“我很快就会好的，好了之后我们还要一起摘菌子呢。”

　　小祝都快哭了：“别搞得好像临终遗言，好了就赶紧下山，要开学了，我也要下山收拾行李滚回学校了。”
　　方豫悦让小祝帮他把手机拿过来，然后订了回去的车票，小祝连忙说：“我可不是赶你走，我们这儿方圆百里只有一个诊所，人和牲畜一块儿看，我怕耽误了你的病情。”

　　“我知道，我也要回去了，改天我们再一起摘菌子。”方豫悦的侧脸几乎瘦脱了相，他低头滑动着手机，忽然定住不动了，林移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来电时他还没醒，错过了这个电话，他又划开手机上的另外一个应用软件，软件与林移植入的那个芯片相配套，可以看到代表林移的那个小点的位置在什么地方。

　　他还在旺湖拍戏，方豫悦一直盯着那个点，心中百感交集，期间于开衍也给他发了消息，他回复过后，从床上下来，去洗了个澡，然后在温泉池子里泡了半个小时，出来后他换上自己的衣服，将背包整理好，就要独自一人下山。
　　小祝磨破了嘴皮劝阻他未果，要陪他一起。
　　方豫悦坚定地拒绝了：“这是我自己的路，我必须一个人走。”

　　于是他拿着上山时的登山杖，沿着来时的路下山了。

　　他感觉再也没有什么能够让自己害怕退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