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之外》开遐

19、心思

　　林移换上陈妍给他挑的衣服，又对着镜子随意抓了两把头发，立即从一个不修边幅的懒散分子变成优雅贵公子。

　　陈妍看他从衣帽间出来，端详他几秒钟，又给他理了理衣领，她一向很有品味，觉得还差了点什么，于是叫住一边的方豫悦说，“给他拿一块表，别太贵，积家就行，棕色表带的那款。”

　　“哦。”方豫悦站在透明玻璃柜前，打量林移收藏的名表。

　　陈妍按了按太阳穴，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把方豫悦当成冯玮了，冯玮知道她每个指令的用意，并能最大程度合她心意地完成。而方豫悦在她眼中没那么靠谱，不会认识名牌表，更不会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柜子里找到她想要的那一款，她在心里叹息一声，刚准备亲自去找，就见方豫悦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那块棕色表带的积家。

　　“帮我戴上。”林移伸出左手，方豫悦就低头帮他戴表，给他调整了一个合适的长度。
　　“好了。”方豫悦下意识握了林移的手腕一下，觉得他的手腕很瘦，上面有一块突出的圆润的骨头，于是他说，“先吃早餐再出发，我已经提前热过了。”

　　林移只好点头：“好吧，先吃两口垫垫肚子。”

　　陈妍看见此景又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林移没工作时睡到日上三竿是常事，起晚了就耽误早餐，胡乱找点零食充饥，到中午的正餐又没了胃口，晚上偶尔应酬，吃的都不是正经食物，还会灌一肚子酒。

　　她包括冯玮也都提过很多次，让他注意身体，甚至找了营养师帮他搭配三餐，可他只当耳旁风，依旧我行我素。
　　林移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陈妍难免又看了一眼方豫悦，方豫悦敏锐地感受到她的视线，不卑不亢地回望过来：“有事吗？”
　　“没有，”陈妍摇了摇头，“我去车上等你们。”

　　他们提前一刻钟到了地方，制片人刘准也刚巧下车，陈妍率先跟刘准打了声招呼，让又让林移过来跟刘制片握手。

　　刘准此人是个暴发户，刚入行时给一部业内不太看好的冷门片子投资了两百万，结果片子意外爆火，投资回报率百分之一千，他登时尝到了极大的甜头，又如此操作一番，虽没之前那么好运，总体上却保持着稳赚不赔的趋势。

　　后来他又嫌坐享其成没意思，开始当起制片人，希望以他独到的眼光能够制作出精良的能够留名历史的电视剧。

　　不过后来他制作的那些电视剧都没掀起什么水花，也令他有些泄气，感觉自己一腔抱负无处施展，和那些仕途不顺的古人同病相怜了一把。

　　这次拍《不止钟意你》刘准是早有了想法的。近年来涌现了“粉丝经济”，他想着之前拍的那些历史剧都没人买账，大概是没用流量明星的缘故，于是他经过市场调研，找到了几位符合他要求的流量明星，其中一位就是蒋星文。

　　于是他兴冲冲地将蒋星文所有作品找出来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蒋星文的演技可以说是没有，甚至同一部电视剧，有他的镜头会显得格外糟糕。

　　这令他感到为难，另外一位叫做林移的演员口碑要好不少，可坊间传闻他是汪信骞的弟子，性格倨傲无礼，甚至推辞过贺典导演的片子。

　　刘准仔细地考虑了两天，如果蒋星文演技差成那样都有大批粉丝拥护，想必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以及他还暗戳戳地藏着这样的心思：就算他的电视剧拍得再烂，也可以推到蒋星文身上，更何况他的粉丝们一定不会觉得烂，这样一来，他至少可以获得一些正面的评价。

　　“刘制片，您好，”林移朝刘准露出一个笑容，“我是林移。”

　　这是刘准第一次和林移见面，他之前看过林移的电视剧，知道他长得好，和蒋星文那种小白脸一个赛道，所以两家粉丝经常互掐。可近距离一看，他又不确定了，林移身形修长挺拔，声音也尤为悦耳，清清爽爽的，没有半点油腻的脂粉味，甚至于带了一缕不食烟火的冷然，让人不忍朝他大声说话。

　　“林老师你好，”刘准回握住他的手，回以微笑，“久仰大名。”

　　寒暄一番，他们走进了包厢，导演和女主角已经提前到场。
　　导演和林移是熟人，林移尊敬地叫了一声：“孙导，好久不见。”

　　孙剑在来之前有些忐忑，他和林移有过非常短暂的合作，总体而言称不上愉快，后来林移火了，他暗自后悔当初对他那么刻薄，以小人之心揣测对方会不会给他甩脸子。

　　“林老师，好久不见，真高兴我们还能一起合作。”见林移神色泰然，态度温和，他不禁松了口气，手指往旁边一伸，又介绍道，“这位是张灵溪。”

　　饰演女主角的张灵溪长相甜美，眼睛水润润的像是一只懵懂的小鹿，长长的头发披散在两肩，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衬得她的手腕格外白皙。

　　她见林移望过来，连忙站起身，很是礼貌地伸出系着红绳的手：“林移老师，我叫张灵溪，安津影视学院读大三，我喜欢您很久了，是您的粉丝。”

　　听她说话像是珠子落地，清脆响亮，女孩红着脸，思前想后又大大方方地请求道：“林移老师，待会儿可以跟我合个影吗？”

　　林移笑着点头，跟她握了一下手：“当然可以。”
　　刘准打趣道：“早知道你是林老师粉丝，就让林老师演男一号了。”

　　张灵溪连忙摆手：“这我可不敢奢求，跟林老师在一个剧组我已经很荣幸了。”

　　陈妍见他们聊得很愉快，给方豫悦使了个眼色，让他出去等着。
　　林移却不动声色地按住方豫悦的手：“不用。”

　　他对在座的人说：“这是我新助理小方，刚入这行不太懂事，要是做错了什么事，大家多海涵包容。方助理，跟大家问个好。”

　　于是方豫悦站起身，从林移左边一路问好到最右边，他带了一顶黑色鸭舌帽，半张脸被帽子遮住，众人都当他是新人，心里紧张，所以不好意思露脸。

　　只有陈妍在心里冷笑，这位方助理压根不在乎这里的所有人。

　　过了十几分钟，男主角蒋星文终于姗姗来迟，他经纪人没来，跟他同行的是助理和另外一位女演员。
　　蒋星文因为迟到，点了一瓶酒，说要自罚三杯，女演员也附和了一句，刘准却说：“今天不喝酒，我开车来的，田娜你可别跟蒋星文学，他只是借着由头想喝酒罢了。”

　　田娜腼腆一笑：“那星文替我喝吧。”

　　林移抬起眼，他终于想起来了。
　　田娜是低他两届的学妹，在某年外语学院的元旦晚会上，田娜上台献唱一首，登时把台下那些男生迷得不要不要的，还被短暂地封为“外院女神”。

　　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也入了一行，还在这个地方碰上了。
　　林移情不自禁地想，他们外院是不是真没出路了，一个个的都往娱乐圈跑。

　　就在此时，田娜毫无预兆地突然扭过脸，笑意盈盈地看向林移：“林移学长，我们可是校友，在学校里就经常听人提起你，所以总盼着哪天能见到你真人。今日一见，您果然如传闻中那样英俊帅气。”

　　还没等林移说话，蒋星文插进来说：“娜娜，那我和林移比呢？”

　　他不按常理出牌，田娜显得有些懵，但反应很快，说道：“当然是学长了，因为学长才不会刁难我问这种问题。”

　　在座的人不约而同都笑了出来，林移也笑了，他的笑容很浅，可很有感染力，让人觉得他的笑容发自真心。
　　圆餐桌上每个人都在吃菜，又各自暗含着各自的小心思。

　　蒋星文坐在他对面，挨着田娜，正跟刘准谈最新的剧本，问能不能给他编剧的联系方式，说总觉得有几处不太合理。

　　孙剑听到了心里很烦：妈的，改剧本，又是改剧本，最讨厌带资进组了。
　　张灵溪坐在陈妍左侧，内心充满了见到偶像的激动，想跟陈妍搞好关系，想着以后如果还能有合作就太好了。

　　田娜只是偶尔装作漫不经心地看林移一眼，她给尹睢之发了一条短信：“猜猜我在哪儿？”
　　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回复。

　　自从上次从尹睢之家回来后，尹睢之就再也没有联系她。不论是短信电话还是邮件，如果不是她知道Shamash发了新专辑正忙着，都快以为尹睢之是不是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尹睢之虽然没明说和她的关系，但他们在一起也有小半年，怎么能这么晾着她呢？她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去找尹睢之，之前见面都是尹睢之安排，她如果主动去找他，要是被人拍了，她不敢设想后果。

　　她只能劝慰自己是尹睢之太忙，可是又觉得这理由太过可笑，她甚至无法说服自己。
　　田娜想，林移和尹睢之的关系很好，如果让林移作为中间人去问问呢？

　　他俩明面上炒着CP，前不久卢卡还给他们拍过照，她觉得林移是个很关键的突破口，她一定要找尹睢之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她握了握拳，鼓足勇气刚想跟林移搭话，便看见林移的助理，叫什么小方的，他拿过林移的碗，给他盛了一碗银耳汤。林移低声地说了什么，小方坚定地摇了摇头，林移只好叹了口气，拿着汤匙一口一口将汤喝干净了。

　　然后他又飞快地说了一句话，田娜思索，从口型看，似乎是“你满意了没”。
　　小方平直的嘴角略微朝上一勾，是个不太明显的笑容，林移愣了愣，有些不自在地扭过头，正巧撞上了她的眼睛。

　　田娜忘记跟他搭话的想法，装作喝汤，垂下脸来。

　　饭局即将散场，张灵溪有事跟着经纪人先走了，刘准和孙剑勾肩搭背地离开，陈妍出去开车，林移脚步稍微慢了一步，就在这时，蒋星文叫住了林移。

　　磨磨蹭蹭在最后的田娜不禁看了过去。

　　林移想，这贱人如果再主动招惹他，就不要怪他不客气。

　　“林老师，”蒋星文喝得有点多，脚步有些虚浮，助理半扶着他，他咧开一个傻笑，酒气熏天地对林移说，“林老师，真没想到咱们能在一个剧组，我听孙导说你接了本子，还以为他跟我开玩笑呢。”
　　林移没有说话。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蒋星文神经质地笑了两声，“你演男二，汪信骞也演过我的配角，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说你们师徒俩是不是有什么热衷于给人做配的奇怪癖好？”

　　林移微微一笑：“比不上蒋老师热衷于‘卖屁股’的癖好，听说蒋老师的‘那位’最近遇到了点麻烦，要是半路撤资，你还能保得住这个男一号的位置吗？”

　　蒋星文脸色青白交加，变了又变，林移继续说：“换做我呢，就打个电话问问，要是觉得不对劲，就抓紧找下一家，免得波及自己的前程，蒋老师以为呢？”

　　蒋星文像是被凉水浇了似的，酒醒了大半，一把推开自己的助理，狠狠瞪了林移一眼，扭头就走了。

　　“真会撤资吗？”方豫悦问。

　　“假的。”林移说，“谁让他嘴贱，吓他一顿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