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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天下一局(十三) 左秋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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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秋鸿眼皮一掀,皮笑肉不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三公子盼回来了。”
他眼风扫过高个子和矮个子,那两人悚然一惊,当即就要见礼,可是腰杆刚弯下一半,左秋鸿已毫不留面子地转过身去。
矮个子眼一瞪,高个子尴尬地笑了笑,没再说话。他们不是越州的兵,对左秋鸿的敬畏十分有限,甚至更多是因为江湖传闻中他狠毒的武功作风,而非左使这样一个比肩中郎将的军衔。
他们互相瞧了一眼,正打算走,却听见人说:“两位且慢。”
那一副小白脸模样的公子哥儿走过来,眉眼弯着,灰头土脸也掩不住的明朗,温声道:“二位一路相送,庄随月在此谢过。”说罢略略低头,拱手一礼。
高个子吃了一惊,忙道不敢,腰又弯下去,几乎揖到地上。矮个子慢他一步,但也急忙低下头去。
等到庄随月跟着左秋鸿进了越州营里,那两人才回过神来,转身沿着来时路折返回去。
走着走着,高个子咂摸一阵,忽然说:“那庄公子……”
矮个子斜他一眼:“怎么?”
高个子道:“礼数周道,讲话也和气,不像是传出来的那般顽劣。”
矮个子嗤之以鼻:“作戏哄你一句,你还当了真,真是个傻子!”
“你才是傻子!”高个子平白被他贬了一句,挂下脸来,“收收你的成见罢,心眼比钱眼儿小,我不与你分说!”
矮个子不服,翻了个白眼:“说你是傻子还不信。”
“嘿,你当老子不敢打你?”
两个人的吵闹没能传到庄随月耳中。
越州大营在联军营地中只占大约三分之一。外围有飞龙卫巡逻,大约是为了附和联军的这个“联”字,营区设正门不设边界。巡逻的人眼观六路,不止提防外敌,更是防着北人算计。
左秋鸿视线一动,立刻有人走上前来,行礼后牵走了庄随月的马。
庄随月有些怵他,加上点灯会时自己偷跑出城,到底是理亏了些,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左秋鸿将人带进王帐,说:“王爷正忙,三公子先歇着吧。”
他不拿正眼看人,斜斜地站着,左手在刀柄上按一下。
王帐宽敞,再来十一二个人也坐得下。幄帐东边张开一副一人高的舆图,沙盘置于其下,沟壑纵横,分出山川河流。
庄随月认得东边是吴旗,西南是蜀旗,而符州新近易主,棋子比旁的要新。他拍拍衣角上的土,自去屏风后费了些功夫梳洗干净。
三公子原也是个衣来伸手的德性,经了这一路摸爬滚打,收拾起自己来手脚利落,倒像是做惯了这些。若是叫砚台看见了,非得心疼得搂着他哭上一场不可。
这一趟匆忙,比离开柳州时更加慌乱,庄随月只来得及拿上干粮和印信,衣裳包袱全丢在城主府里。一别数月,他不敢在父亲面前失礼,提着衣襟用力揩了许多下,将身上显眼的污渍擦淡,然后捧着湿淋淋的衣摆走出来。
左秋鸿依然在外间等着。
庄随月只当他是来专程盯着自己,并不感到意外,但被那饱含深意的眼神看了又看,还是忍不住问:“左大人,还有指教?”
左秋鸿终于引起他注意,先装模作样地哼了一声,然后才凉凉地说:“不敢谈指教。”
他话锋一转:“可是为人臣,却不能不多嘴。先教三公子知晓,此地不比符州,更不是家里。三公子说来就来,要是再想走就走,营里少不得要乱上一阵。小乱也罢了,无非我等作下属的多劳碌些为王爷分忧,可若是惹出大乱妨碍了那边的打算……便是王爷面上也落不着什么好处。三公子该明白这个道理。”
庄随月无波无澜的视线淡淡地从他面上扫过。这里是越州营,是他父王的王帐,大道理不论有无都轮不到他左秋鸿来教。
他在柳州王宫里当了几天少将军,上朝时听文官打嘴皮子架听得有滋有味,读书人吵架引经据典,骂起人来动刀子不见血。三公子边叹边学,早就不是昔日吴下阿蒙,哪会被这软绵绵的三言两语吓住。
左秋鸿说完等了等,眼中逐渐浮现一丝困惑。庄随月面色如常地立在正座前。他的靴子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双手捧着那片滴水的衣摆,这一身狼狈得不像话。他连头发都梳不好,发冠带歪了,摇摇欲坠地挂在发髻上。
提前加冠,没有父兄在旁,不像是寄予厚望临危授命,反而是故意羞辱。吴王只差将放弃这个儿子墨笔朱批写在绢上。
这一路艰难险阻,不足为外人道。而他身无武功,别无长处,先入柳州,再去天下一城,竟能全须全尾地回到这里。探子快马加鞭来报,庄恒沉默良久,思考自己是否看错了这个儿子。
左秋鸿从没将他当回事。他只认真刀真剑,庄三不通武功,在他眼里和废人无异。
但这样的废人在他的双刀跟前为何不怕?
庄随月那身越州烟雨朦胧里养出来的懒散气已不剩几分,如今坦然打直腰背,居然有了几分庄随玉的影子。
两人隔着十步远相对而立。也不知是不是那把高于寻常的椅子带来了底气,楚瞻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日光倾斜,陡然将他的影子拔高三分。
左秋鸿忽然觉得他变了一些,但又说不出究竟变在哪里。
“左大人,”庄随月笑了一下,“你逾矩了。”
他抖抖衣裳,捧久了手酸,想放下又嫌湿,改用两根手指提起一角,另一只手得了空,抓紧一扶发冠。
他看到左秋鸿惊讶的表情,忍不住又一笑:“左大人是王府的人,按府里的规矩,出言不逊可是要挨板子的。眼下行军在外,不宜大动干戈,这几板子便先记下,日后回府再打吧。”
他一副好商量的语气,说的却是没商量的话。
左秋鸿反应过来,脸色转青,右手刀刚滑出刀鞘,被他生生按了回去。先考妣乃是先王妃陪嫁,生下他来,自小就是奴籍。正所谓家生子,哪怕他成为左大人,只要身契一日还在王府,庄随月就是他的主子,这便是王府的规矩。
左秋鸿虽冲动,但并非一味莽撞,他将冲天的怒意硬生生忍下,咬牙应声:“是,属下谢过三公子。”
咬人的狗不叫,庄随月再好的脾气也是庄恒亲生的,有那样的爹在前,王府里难道养得出真的蠢材?
气急过后,左秋鸿逼自己冷静下来,再看庄随月时少了轻视,多了探究。
在符州时,是楚瞻明的人帮他出逃,去柳州后,他能倚仗的必然也是楚瞻明留在下的后手。他代王女出使天下一城,是见过城主的三人中唯一得活的那个,却又在那之后千里奔投。
左秋鸿不信他能离开楚瞻明。庄随月的心思他一向瞧得明白,离经叛道是有,大多时候却只有一个傻字。
两个男人也罢了,偏偏是那个男人。庄随月心向往之,日子久了,还真让人琢磨出了一点真心。
难不成天上月倒映在水里,手一拨就散了。
左秋鸿在心里摇头。楚瞻明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半是皇子一半是道士,可除了剑之外,没有一样是自己选的。超脱是不能了,被人架在天上久了,以为自己无欲无求,落地才发觉肉体凡胎之沉沉。
红尘滚滚,沾手就甩脱不能。楚瞻明放不下国仇家恨,自然也不能放下庄随月。
左秋鸿拱手倒走三步,转身离开大帐。
庄随月静立片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扶着小桌让自己坐下来,也不管衣摆上的水渗进裤子,两条腿都凉冰冰的,先扇扇风,连连抚摸心口。
气势中三分真七分假,哄左秋鸿是足够了,要哄他父王还差得远。
王帐中点了香,香气醇厚,静心凝神,是父王常在书房里用的那一味。庄随月有些恍惚,帐中物事大都是从越州带来的,几乎同自家房里用度无二,加上萦绕四周的熏香气息,让他在眨眼的同时,一度怀疑自己正身处王府书房之中。
回家的安心让他一点一点松懈下去,庄随月打了个哈欠,抬头看向正座前那张乌木大案,看见笔架边搁了把光光亮亮的白铜镇纸,忽而会心一笑,想起儿时在书房中玩耍搬镇纸砸破砚台吓得直哭的故事。但下一秒,他好像刚刚才意识到自己距离越州十万八千里远,现如今身处联军营中他父王的王帐之内,脸色顿时又是一变。
这不足一炷香时间的安逸就让他将方才一路的所见所闻忘掉了大半。他已想不起营地外背着孩子煮饭的女人长得什么模样,也记不清伤病营外那卷草席到底有没有用稻草捆上。
脑海中白茫茫一片,只剩下痛苦和悲伤如同冬日里夹着冰碴子的风劈头盖脸打下来。
庄随月内心一片茫然,生平第一次对楚瞻明的决定产生了质疑。
这仗为什么非打不可?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被自己惊得跳了起来,像是一头撞在钟上,耳鸣声震耳欲聋,愧疚铺天盖地地涌上来,退潮之后留下满地酸涩。
这仗不是阿秀要打的。庄随月对自己竟产生那样的怀疑怒不可遏,如果连他都怪罪阿秀,那他岂不是和外头那些俗人蠢货一样可恶?
庄随月想前夜楚瞻明用怎样的心情送自己出城,想他几次三番跋涉千里来救,又想金陵地宫里他如何压抑住悲伤,在生母陵前过而不入。内疚让他坐立难安,咬着嘴唇原地打转。
打仗非要有胜者么,庄随月既希望楚瞻明赢,又隐隐希望谁也别赢。他忽然瞥到板上舆图,正中央涂了鲜红的一点。那地方在越州与天下一城中间,是他如今所在的位置。
越州那么远,天下一城也那么远。
他满心悲意里掺杂着再不能和阿秀相见的恐惧,正揪着心口前的一把衣服伤心,这时王帐门帘分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庄恒步履生风,单手解开披风扔给身边副将。他一路走上正座,连眼神都没分给庄随月一个。等到大马金刀坐定,视线才忽然钉向下首第一位,问:“怎么,在外头野惯了,连我都不认得了?”
庄随月这才慢慢起身,走到帐中下拜,声音微颤,哽咽道:“不肖子随月见过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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