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天也被人追》林八幺

136、天下一局（十二） 昼夜奔

　　昼夜奔波，马背颠簸。庄随月一身新衣染了土色，泥巴在头发上结了块，想用手梳一梳，连梳到底都不成。

　　原本一路平坦，谁知昨儿个夜里突然落了雨，庄随月不通天色，方向也认得稀松，连寻一处屋檐暂避都不敢，生怕这一避就彻底失了方向，再上路便与合川相去十万八千里。

　　这马儿是天下一楼马厩里养大的，论起品貌来，比之梨花白不遑多让，性子却不如梨花白温顺，大约是当惯了霸王，很有自个儿的一套脾气。

　　庄随月本就不是马背上的高手，只敢顺毛哄着，生怕这祖宗半路尥蹶子。

　　一人一马就这样心惊胆战地过了河。远远望见炊烟升腾，军旗招展，庄随月心下一松，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可是隔了两里路，那旗上的纹样看不清楚，分不清哪一面是晋人中军，哪一面是飞龙卫。

　　他走最近的大道过去，越靠近营地，地面越发泥泞。粮草与辎重压得深，地上车辙印交错，像是钝刀子割出来的伤口。

　　仍有些距离，庄随月将紧紧捆在腰上的一卷布展开，向前一抖，围在了马脖子上。

　　那是一面飞龙卫的旗帜，临行前楚瞻明交到他手里。这旗比庄随月从前见过的颜色要深，一拿到手里便觉得布面粗糙，气味也难闻。

　　楚瞻明没说这旗是从哪儿来的，只让他看到大营就打开，免得被人当作敌袭，引得乱箭加身。

　　庄随月紧紧搂住马脖子，手指卷在布巾里绞得生疼，风刮得眼角沁出泪花，这姿势让他没法确认方向，只能由着马儿撒腿狂奔。

　　风的气味逐渐浑浊，牲畜的臭味混杂着铁的味道，人声若隐若现，潮水般涨落。

　　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人！”

　　接着就是乒乒乓乓的动静，像是许多人拾起武器站起来。

　　庄随月一惊，旗帜脱手，高高飘扬起来。他赶忙勒马，几乎从马背上倒仰下去。

　　好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眼花，庄随月再睁眼时已被人团团围住。这群人中只有为首的两人着了轻甲，其余皆是布衣短打，并不靠近，只密密地围在后头。

　　为首的一高一矮，高个那人长了张圆盘脸，面上蓄着短须，看不出年纪，伸手捉住了他的旗，喝问：“你是何人，先报上名来！”

　　庄随月拱手道：“在下庄随月，出身越州，在家中行三。今日来此是为了面见父王。”

　　矮个子样貌机灵，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似乎一刻不停地打着算盘。他拿眼角觑过来，嗤了一声：“越州的？”

　　高个狐疑地打量庄随月。他是知道吴王生了两个儿子的，老大封了世子，老三么，只听说是个纨绔。

　　庄随月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直了直脊背，可是他在马上坐不稳当，架子搭了一半就垮台，哎呀一下，重新抱住了马脖子。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道一声：“稍等。”在怀里翻找一通，掏出那面飞龙卫的铁牌，另一只手举起特使印鉴。

　　“我有王令在身，请诸位行个方便。”

　　“王令？”矮个子又是一嗤，“这位公子，你可瞧见望楼上扬的旗子？”

　　庄随月这才抬头看去。只见那旗子上四方形的一个大字，乍看陌生，仔细一瞧，原来是个端端正正的“晋”字。

　　联军虽然驻扎在一处，但大营里头泾渭分明，互不相干。庄随月紧赶慢赶还是认错了门，竟走到了晋军营外。

　　他心里暗暗紧张，慢慢挪下马来，攥着缰绳没放。

　　营外有流民聚集，他们张开破布作棚子，在泥地上铺几张草席便是新家。几个赤脚的小孩掐了草芯互相比划，胳膊瘦得只剩下骨头，支棱的肩膀将不合身的褂子顶起来，布袋一般晃荡。

　　小道中央干燥处，有人搭起炉灶。灶下烧的是受潮的稻草，炉烟熏得人呛咳连连，襁褓里的孩子嚎哭起来，女人也只能用熏黑的手挡住孩子口鼻，尽量侧过身去挡住烟雾。

　　高个子催了一声：“走不走啊？”

　　庄随月这才怔怔地收回视线，道：“这就走。”

　　矮个子便靠近前来，要牵他的马。庄随月仍是没松手，笑着同他说：“这马儿脾性大，伤了人才不美，由它跟着我吧。”

　　好马通人性，先前在路上如何不驯，此时被人虎视眈眈，一下子乖顺下来，紧跟在庄随月身边。

　　矮个子看了好几眼才作罢。他是眼红这匹好马的，营里除非军功，否则哪轮得到他分到马匹。

　　他收手作罢，却又觉得被人下了脸面，朝围观的人撒气，看见一个跛脚老头儿走得慢了，心里又是一阵火起，抬起一脚就要踹过去。

　　流民中有几个壮实民夫，赶忙上前挡了，将那吓得跌坐在地的老人搀扶起来，连一声分辩都不敢，低眉顺眼地让开了路。

　　高个子和矮个子趾高气昂。庄随月一步深一步浅，跟着他们从流民营帐之间穿行而过，几番不忍，想从包袱中将干粮取出来分给路边面黄肌瘦的小儿，最终还是作罢。

　　矮个子用余光瞥见他动作，哼了一声，对高个子说：“还不算太蠢。”

　　高个子瞪他一眼：“失心疯了不成，路上捡两个人头，手下多领个把小兵，尾巴都翘上天去了！他……再如何……都是吴王府的公子！飞龙卫的德性你还不清楚么？回头只消说上一句，你当自己还有命离开合川？”

　　他说的句句在理，矮个子诸多不服只敢压在腹中，黑着脸没再吭一声。

　　望楼上岗哨招呼，口哨一声，如同鹰唳长空。营门前守卫得令放行，三人一马缓缓走进联军大营。

　　扑面而来的是人的气味。空气浑浊，行军日久，无暇梳洗的人拥挤在有限的营帐内，团聚的腌臜味满溢出来，像是有人一脚踢翻了泔水桶。汗味在这其中都显得寡淡，更深处还有血的味道，伤口化脓后散发的臭味被层层叠叠的绷带捆在人体之上，痛苦无处挥发，只能向更深处沉淀，逼得人号啕大叫，挣扎着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一声惨叫割破耳膜，随后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喉咙的鸡，顷刻间没了声息。

　　庄随月脸色煞白。他一路见过百姓流离失所，见过房屋倾倒，土地焦黑，但那些都在路途中转瞬即逝。楚瞻明让他只看着自己，他便一刻都没有错眼看向别处。直到踏入联军大营、，再也没有阿秀挡在他身前，战争遗留的满地狼藉像扑面而来一场撼天动地的风暴，惊得他肝胆俱裂，心神动摇。

　　地上的脏污不止是泥，还混了许多别的东西。庄随月湿了一只脚，冷水渗进靴子里，凉得他咬了咬牙。

　　前头一座门帘半开的帐篷里，一个满身潦草的军汉拖着一卷草席倒退出来，席子外伸着一双赤脚，脚底黢黑，指缝里卡满砂石。

　　军汉看见高个子，同他打了个照面。

　　高个子问：“又一个？”

　　军汉说：“有什么法子。”

　　他拖着人从庄随月身边经过，道路狭窄，无处可避。那双脚横倒在地上，拖拽中拨溅起三两滴泥水。

　　庄随月盯着袍角上的泥点子发愣，双眼发直，好像被噩梦魇住一般。

　　高个子回头瞧见，喝了一声：“做事仔细些！这可是吴王三公子！”

　　他嗓门大得很，这话喊出来，倒像他庄随月是什么场面人物似的。

　　军汉闷头道了声：“对不住，公子包涵则个。”

　　庄随月脸上发热，被一股自个儿也摸不着头脑的羞愧压得抬不起头。他胡乱点头又摆手，低头瞧见那军汉脚上缠了树皮作底的鞋子，又看见自己腰带上缀着的一颗白玉珠子，突然间觉得这东西扎眼得厉害，下意识包在手心里。

　　风擦着鼻尖过去，熏得人睁不开眼。庄随月呛了一口，捂着嘴咳嗽起来。矮个子拿白眼掀了他一眼，回头小声地说：“真是金贵！”

　　高个子也瞥一眼。看那公子哥儿抹掉下巴上的灰，那一点皮肉白得像珍珠，比他家里的婆娘都要细皮嫩肉。

　　“自然金贵，”高个子低声说，“要是你这怂包托生在王府里头，老子不也得叫一声公子？”

　　再向里走，遇见一队巡逻的汉子。那三人身上着甲，腰间佩刀，头盔擦得锃亮。

　　高个子一见到他们就弯下腰，口称：“大人。”他弓着腰将前因后果说了，又用眼神指了指庄随月，像是在说，就是他。

　　那大人点点头，放他们过去。

　　此处靠近晋军中军大帐，从营帐到来往兵士，与先前在伤病营附近瞧见的全然一个天一个地。

　　庄随月望了一眼后方将旗招展的地方，收敛视线时瞥见一旁同样挂旗的帐子里头有两个将领打扮的男人正推杯换盏。小几上菜肴摆了三五碟，无不精细。

　　矮个子也瞧见了，酸溜溜地说：“几时让老子也混成个将军。”

　　“收收肚子里的馋虫吧！”高个子小声骂他，“羡慕就去拼军功，下回要是还躲在我屁股后头，老子头一个砍了你。”

　　两人玩笑打趣的几句话，庄随月一个字都没听见。他神色恍惚，带着几分困惑，眼前一时是几案上的佐酒小菜，一时又是大营外头瘦骨嶙峋的流民。

　　白玉珠子在手心里攥久了，留下一个圆溜溜的红印。庄随月摊开手掌，着迷似的盯着那个小小的坑直到它彻底消退。不知又走了多久，突然听见人说：“到了。”

　　马儿比他先停步，庄随月一头撞上去，唉哟一声，揉着肩膀退开些。

　　前头已经有人迎了出来。他一身束袖劲装，腰间佩着两把刀，走起路来刀柄碰撞，玉石一样清脆。这人步子大声调高，远远喊了一声：“欸唷，这不是咱们三公子吗？”

　　庄随月一听见这声音就汗毛直竖，从马儿身侧绕出去，勉强露出个笑脸：“左大人，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