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天也被人追》林八幺

102、山火（四）

　　一滴雨水从断角的屋檐滴落，正正好滴在无头的玉清像上，那节焦木脚下一空，朝前倾倒下去。

　　木头空空坠地的瞬间，一道白光从楚瞻明肩头越过，瞬间洞穿了佑无痕的肩膀。

　　满地碎砖破瓦被踩响，放爆竹似的噼啪一片。

　　和微从楚瞻明头顶翻过去，他栖身而上，一脚踩在佑无痕双膝之间。轮椅机括被扣动，佑无痕整个人向后仰去，轮子一滑，重重倒地。剑尖触地，反倒将他推回来一些。

　　佑无痕脸色煞白，手指正要去够扶手下的暗器，又是两道白光划过，他的手掌被生生扎穿。

　　和微低下头，碎发从幞头里滑落几缕。

　　佑无痕虽无武力，可于用毒一道颇有建树，几乎是和微靠近的同时，他咬破齿间毒囊，张嘴就朝和微咬去。

　　一节黑色的焦炭塞住了他的嘴巴。楚瞻明神色如常地松开手。

　　佑无痕难得受此大辱，目眦欲裂。门牙将木炭咬碎一块，呛咳进去，险些把自己闷死。

　　和微随手扯一根绳子将佑无痕牢牢捆在椅背上，不大赞同地说：“这样的招数，我可没有教过你。”

　　“我学杂了。”

　　“我不管你，你学杂了也不要紧。”和微笑起来，“送你去师父身边呆上半月，包管什么歪门斜招都不敢再用。”

　　门外流云有些吃力，叫了一声：“主子！”

　　“我去帮他。”

　　楚瞻明掷剑出门。长剑穿心，那卫兵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流云腾出手来，剩下的一人便不足为虑。

　　观里很快便清了个干净，正要走，和微却拉住他，说：“未奉师命，我不能出观。”

　　“可是师兄，事急从权。”楚瞻明困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为什么此刻还要计较师命。

　　和微说：“我可不计较那些，但这山头离了我，等你再回来，恐怕观里连菜地都要被他们铲平了。”

　　说着，他指了指楚瞻明怀里的红布包：“那帖子你可得收好了。这东西不刻名，送到谁手里就算谁的，这一份么，保不齐是容前辈抢来的。”

　　楚瞻明惊讶道：“抢来的？”

　　“我可不晓得，别告诉她是我说的。”和微说，“她住在山上的时候，隔三岔五出门，能带不少好东西进来。”

　　和微笑得促狭：“师父说她是大盗呢。”

　　楚瞻明无奈地说：“师兄又拿人逗乐子了。”

　　他带开话题，将柳州与同襄的桩桩件件仔细说了，金陵的事则只略略带过。

　　和微听完沉思片刻，说：“那宋书文的确是个人物，我上少林论剑台时，他坐在方丈左手边。当时本就是江湖上地位超然的剑侠，谁知道却心在朝堂，立志要为北晋教出一个贤明皇帝。”

　　“现如今带着太子的是容前辈。”楚瞻明说，“宋前辈与那几个北晋宫中人同行，四处都去了，我听说，也到了吴王府上。”

　　和微摇头：“这事我不晓得。山下城里的事，你在时我才关心一二，你不在家，我连听都懒得听了。”

　　楚瞻明笑着说：“师兄关爱，铭感五内。”

　　“样子话就不用说了，我又不是那种老古板。”和微提着剑，神采飞扬，“师父不高兴看我出剑，眼下他不在，那可是管不着我了。”木剑他早就用够了，只希望不长眼的人多来一些，好让他一次练个痛快。

　　楚瞻明叮嘱他：“师兄照顾好自己就是了，山下的勾当，我会管的，不会叫师父和师兄操心。”

　　“我知道你能耐，我是怕你太能耐了。”和微屈指一弹他脑门，“我瞧着现在身上是好了，先前伤得凶险吧？伤完也没好好调理，你听听你的气。”他评价道：“一塌糊涂！”

　　“不怎么碍事。”楚瞻明摸了摸额头，仍是笑着，但悄悄地离他远了些，生怕再被看出别的什么，“师兄莫要担心。”

　　“我不担心。”和微朗声一笑，“你命数里小波小澜不少，回回都担心，我还要不要过我的日子了？”他潇洒地走出去：“度尽劫波，自有拨云见日之时。”

　　师兄比自己洒脱。楚瞻明一笑了之。

　　和微略一沉思，又说：“师弟。师父那帖子来得实在蹊跷，但确实是少林方丈亲笔。”

　　“少林？”楚瞻明皱眉。少林式微至今，突然发帖子来请他师父做什么。

　　和微说：“不是少林要请，是代凌家来请，天下一楼的乌鸦送到师父房门前，信函上系着黑丝带。”

　　“黑丝带。”楚瞻明吃了一惊，“什么事情这样紧急？点灯会在即，还能出什么大事。”

　　“出事的正是点灯会。”和微说，“往年少说也要七八月才能办起来，今岁忽然要提前了，广邀武林名宿到场，说是要请大家主持公道。”

　　“什么公道？”天下一楼一家独大，还有什么公道轮得到其他人来主持？

　　“神神秘秘，非要见面详谈。”和微抹掉剑尖血珠，“但师父念旧情，方丈的帖子一到，隔日就走了。”

　　楚瞻明想起传闻中的前朝宝藏，又问：“金陵东岳山挖出藏宝图的事可传到这里了？”

　　“果真？”和微很是意外，“那不是个幌子么？”

　　“是幌子，但不知道是谁的幌子。”楚瞻明说，“现在有些头绪了。”

　　和微说：“有头绪就去查查，别叫人白白把脏水泼在你头上。”

　　楚瞻明看向他，有些犹豫。

　　“怎么？”和微意外道，“你真是打算闭关才回来的？”

　　楚瞻明听他语气就知道自己又被笑话了，眼中也浮现笑意：“我志不在四方，回来闭关远比在外头奔波来得好。”

　　“山下的事全不管了？”和微问，“山下的人也全不管了？”

　　楚瞻明正要说不管了，可是一瞬间，似乎有人在他耳边叫他：“阿秀。”他一下子止住话音。

　　和微看着他，对他所思所虑了然于胸：“那个人么。”

　　楚瞻明看了看掌心里的茧子，松松地握住拳头。

　　一缕发丝飘进嘴里，和微噫了一声，将头发勾开。他跨过门槛，和楚瞻明一同站在院子里。

　　流云看了他一眼，自觉地离开了院子。

　　和微说：“他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大半夜在山里折腾得鸡飞狗跳，师父领着于师兄他们一起进山找人，你那时候山路还不大熟悉，可是跑得比师父都快。”

　　楚瞻明早就不记得这回事了，听得发怔。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了？”

　　和微踢开门前碎木：“他家里的事我管不起。但望江亭那位居士当年同我说，她做错了事，不该将头生子交给夫君教养，教出了同他一般无二的残酷性情。”

　　楚瞻明说：“世子想做的不止是吴王。”

　　“自然，越州人人有目共睹。”

　　“可是北人想要的也不止是越州。”楚瞻明说，“赵氏底蕴仍在，他们……金陵、柳州、镇西，谁都不能如愿。”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除非……”

　　和微点头：“除非有天下一楼。”

　　“北人灭佛，少林十八铜人全部往生，后来更是有……盗佛之流。少林与晋不共戴天之仇，即便有天下一楼在其中周旋，又怎么可能说动方丈大师？”说出那名号，楚瞻明心口一阵钝痛，他缓了一缓，继续说，“焦人宛在鬼市设伏于我，鸳鸯楼里……敲山令！”

　　他恍然大悟。

　　和微一叹：“真少林早已没落，假少林四处都是，可那敲山令一出，一诺千金重。”

　　楚瞻明神色冷了下去：“北人卑鄙。”

　　“卑鄙么，或许有之。”和微从他身边走过去，“自古侠以武犯禁。若不是少林如日中天，声势赫赫，竟比官府衙门更能平百姓冤屈，又怎会被他们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江湖人也是人，是人就贪心。”楚瞻明说，“凌氏想要的，也不只是少林的余威。”

　　和微点点头。他话说了一箩筐，神色依然轻轻松松，对自己所言不大在意。他下了逐客令：“你快些出发吧，莫要在我跟前唠叨了。后山有人上来，你从前门走吧。”

　　他身姿飘逸，长剑挽花，没有再回头。

　　楚瞻明收回视线。

　　满地焦灰、碎瓦，院里梅树枝干狰狞，白砖上一片黑灰，像是一泼墨水碎在墙上。大火是从西边烧进院子里，烧枯了于师兄的菜地和弟子居住的院落，他那间小厢房也已化为乌有。

　　周遭参天树木倒下大片，三茅观上方的天空从未如此一览无遗。

　　楚瞻明还剑入鞘，又走回去，隔着门槛低头看向佑无痕。

　　佑无痕早已冷静下来，方才二人闲谈并不避讳他，像是猜到这一切他早已知晓。

　　“凌云台上那张藏宝图，”楚瞻明问，“是真的吗？”

　　佑无痕静静地看着他，闭口不言。

　　楚瞻明略一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就走，过前门后，流云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后。

　　“你回金陵去，给贾大人带一封口信，”楚瞻明低声说，“告诉他，藏宝图是假的。”

　　楚瞻明疾步下山，青石阶上水花四溅：“比起上京，江南离符州更近。他听了就该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