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天骄》绮逾依

28、028 始作俑者，

　　当晚，净林书院。
　　陆文荇把包裹给了许枫桥，对方只瞧了眼那包裹的制式，“你拿去吧。”
　　“这怎么行！”陆文荇傻眼了，渔阳王这是做什么？这可是他受人之托给卢舍人的，现在给他算怎么一回事？

　　“啊，没关系，卢舍人那边我去说就好。哦对，前几日阿赐出言不逊，我问过柳家世子和小骆侯之后，已经教训过他了。其实，如果你心里不舒服的话，要不分到另一个学堂去？”
　　“不用。”陆文荇不假思索，“没什么的，一点误会，解开了就好。如果大动干戈，容易被人觉得真有什么。”

　　许枫桥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那好，以后他再说什么，你告诉我就行。”
　　陆文荇不置可否。
　　“这东西你拿去，里面应该就是一些衣物啊什么的，你拿去当了贴补家用还是自己穿都没什么关系。卢舍人这儿什么都不缺……”
　　“真的不成。”陆文荇最终把包裹往许枫桥怀里一塞，“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许枫桥看着怀里的包裹，留也不是，扔了也不对。
　　“真是没事找事。这人日子一旦过得舒坦，就会想着找罪受，天天盯着过去那点儿遗憾，累不累啊？”许枫桥翻了个白眼，差人叫卢景赐过来。

　　卢景赐服服帖帖，没什么脾气，站在许枫桥屋内墙根那儿。
　　“怎么回事，我能吃了你？过来！”许枫桥对卢景赐招手。
　　卢景赐蹑手蹑脚上前，“渔阳王，你说都说过了，就别……”

　　“什么叫说都说过了，你也不看看你说的什么话。陆文荇这孩子，自小就在段闻野教导下长大，那些毁誉暂且不论，就说是你，如果有朝一日，有人在你面前诋毁我，你会怎么想？你不会生气？”
　　“我……”

　　“你把人家逼急了，想要什么后果？你想让人家忍气吞声怕你？我跟你说，这种忍辱负重的人很少，多的是拳脚相向。人谁没血性？欺负人算什么本事？你跟谁养成的脾气，这也看不起，那也看不起，书里有教过你这个？再者说了，你要是看不起他的出身，不也是看不起我，我比陆文荇出身还差呢！”

　　“我没那个意思！”卢景赐道，“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以前我从不这样的，结果他一来，轻而易举什么都有，人人都喜欢他，他还哪哪儿都好，我也就是听了他们说……”
　　许枫桥正色道：“说了什么？”
　　卢景赐这才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说陆文荇的授业恩师，是当年因罪贬谪的段闻野。段闻野臭名昭著，当年做的那些事抵赖不得，谁看了都要啐一口。我想，如果用这个来攻讦，估计能赢回一点面子……”

　　许枫桥咂摸出了其中的一点不对劲，“你说是有人传扬出来，所以才知道的？”
　　卢景赐点头如捣蒜。
　　“你没有去主动打听？”
　　“绝对没有！”

　　许枫桥叹了口气，眼看卢景赐脸上挂的彩还没治好，心想陆文荇那小子果然也是个狠辣角色，看起来不争不抢没脾气，打起架来丝毫不含糊。卢景赐这边脸上两块淤青，陆文荇只是擦破了点皮。

　　“好了，我知道了。以后不许再发生这样的事，你为人处世，彰显的是家族门面，这才什么时候就控制不住脾气，以后在官场上怎么做？事事都要争先，这没什么错，可关键是争不到第一太正常了，因为一次落后就气急败坏？气量未免太过促狭。”

　　斥责完后，这件事算是收尾了。卢景赐算是实打实从陆文荇那里得了教训，许枫桥不愿过重责罚，秉行着一个巴掌一个甜枣的道理，他指了指桌上的包裹，“这个，你拿去吧。”
　　卢景赐上前，当着许枫桥的面拆包裹。
　　拆开一看，是一件绿色的圆领袍。
　　“这个衣服好像有点旧了，还是绿色的。”

　　许枫桥依旧面色铁青，“嗯，你穿吧。”
　　“可是，卢舍人不是最喜欢绿色吗？”卢景赐茫然道。
　　“让你穿你就穿。”许枫桥这会儿惜字如金起来。
　　卢景赐这才明白不要多言，多言必失。于是他草草抱起一团衣服，跑出许枫桥房间，到门槛那里才想起来好像有点不太礼貌，便回过头躬身行了个礼。

　　许枫桥则早就不耐烦，挥挥手让他离开。
　　与此同时，一张纸片翩然落下。
　　许枫桥踱步上前，捡起纸片，只看了一眼就赶紧扔进火堆，小声骂了几句。

　　不出一会儿，卢蕤抱着汤粥慢慢走来，许枫桥忽然转怒为笑，“回来啦？这么丰盛哇！”
　　“嗯，刚刚怎么了，我看阿赐跑那么快，你给了他什么东西？”卢蕤把托盘放下，一撇袍摆坐好，看向许枫桥。
　　“没什么，给了他一件衣服。”许枫桥检查着，确定炭盆里的纸已经烧干净了。

　　“他前几日不是跟人打架了么？你还给他东西？”
　　“这有什么的，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许枫桥大摇大摆坐下，“话说，你知不知道最近书院里的风言风语？”
　　卢蕤摇了摇头。

　　许枫桥就知道，卢蕤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子，“陆文荇的师承被人抖了出来，有人借机生事，阿赐就是因为听了这些话借题发挥。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阿赐主动找到机会去陷害的？”
　　卢蕤沉思片刻，又是摇头，“这孩子，我看着长大，总感觉不像是。你说他们打架的起因是有人借机攻讦陆文荇，就因为陆文荇的老师是段令声？”

　　许枫桥挑眉，“是的。”
　　“我们此前从未提起过，到底是谁……”
　　许枫桥眼睛珠子一转，“最近来净林书院的都有谁，一查便知。”

　　“……太子。”卢蕤不敢相信，不过太子确实具备条件——知道陆文荇的师承，因为段闻野曾经是东宫旧人，“可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太子是不是想和小世子修好来着？”
　　“嗯，他跟着我来净林书院也是这个缘故。”

　　许枫桥忍俊不禁，“你这学生还真是，小小年纪，就学会驱虎吞狼。陆文荇和小世子关系不错，一来二去，太子若是心生嫉妒也未可知。依我看，这倒也不是有人传扬的缘故，应该是太子跟阿赐主动说的。阿蕤，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会撒谎了。”
　　卢蕤忧心忡忡，许枫桥的推测不无道理。那次沈玉阶生日宴，太子和卢景赐都赴宴了。

　　可是他终究不愿相信，“这毕竟是推测，并无实际佐证。”
　　“你就是不想相信罢了。按照阿赐的说法，有人传扬，那传扬的是谁，若是人尽皆知，陆文荇能毫无感觉？为何阿赐突然就对陆文荇发难？你不觉得，这事不大可能被广而告之么？阿赐就是料定我们不会细想，也不会追究，才这么说的吧。”

　　卢蕤意兴阑珊，许枫桥马上过来劝慰，“这都没什么的，阿蕤，他们做出这些来再正常不过，你我只要好好引导就可以。放心吧，有我在呢，我还能辖制不了几个小孩子，嗯？”
　　“好。”卢蕤叹了口气，“就是没想到，我们明明教了阿赐那么多正人君子的品行，结果他还是……”

　　“好啦，吃饭。”许枫桥舀起一勺饭，喂到卢蕤嘴边，卢蕤才终于笑了出来。
　　“我有手，你这是干什么。”话虽如此，他还是安然享受着许枫桥的伺候。
　　他依旧忧心忡忡。
　　若真如许枫桥所言，那他也不能坐视不管了。

　　·
　　当晚，陆文荇和何绥的房间内灯火通明。
　　陆文荇总觉得这一天天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是个闭目塞听的人，可以不去管卢景赐和旁人，只要何绥在他身边，站在他这边就好。

　　何绥依旧不会写文章。陆文荇在旁边指导了很多次，说只要写出心中所想就可以。于是，何绥勉勉强强能写出一点儿古朴的诗歌，质本天然毫无雕饰。
　　写着写着，何绥又困了，趴在桌子上，睡眼紧闭。
　　陆文荇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

　　其实那天裴顗和卢蕤的话他都听进心里。这两位前辈之间的关系，他并不是很明白，裴顗崇信佛门，多年来茹素守戒，早已是朝野上下闻名的居士，按理说不应该道出“遗憾”二字。难道，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陆文荇倍感苦涩。
　　遗憾？他现成就有啊。

　　他注视着何绥，也只有在何绥沉睡的时候，他才能这么炽热地看对方，若是何绥醒来，只怕这满含眷恋与爱慕的目光能露出马脚。他很高兴，那天在他和卢景赐斗殴的时候，何绥并没有跟着几个发小走，而是留在他身边。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形影相吊，心中慰藉自不待言。

　　何绥不知道，没关系。陆文荇心中澄澈，从明白内心到坦然以对，基本上没什么波折。
　　“师父，我写完了……”何绥迷迷瞪瞪睡醒，轻轻捻起纸张。
　　“嗯，我看到了。”陆文荇检查着纸张上的诗歌，而后把书卷和纸张都整理好。

　　“我有件事跟你说。”何绥揉揉眼，坐了起来，半边脸通红，“过几天书院放假，我该回去了，父亲他说要带我去洛阳，跟着陛下一起去。”
　　陆文荇心生不舍，其实就算何绥不去，也不会跟着他守岁过年。饶是如此，他还是点了点头，在心里盘算，和何绥相处的日子还有多久。
　　减去过年这段时间，少得可怜。

　　这晚，陆文荇失眠了。
　　睁开眼，原来黑夜那么漫长，原来紧紧相依而眠已经占去了一大块时光。他就那么静静看着何绥，恬静安宁的睡颜，又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陆文荇的目光如月光漫洒，静静笼罩在何绥脸颊，眷恋之余，又多了丝月光般不忍触的柔和，他那只欲接近的手，在空中游移来去，最终未曾触及何绥一时片刻。
　　他想睡着，又不愿睡着，最终在天将明群鸟乱飞啁啾的时候，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