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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7 重色轻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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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邱楚榭竟然又跑来了净林书院,不过这次,他只找了陆文荇出来。
相比起之前,邱楚榭没那么高兴,耷拉着一张脸,分外愁苦,“荇,我觉得,我好像一见倾心了。”
陆文荇:“需要我给你一点醒酒汤吗?”
“哎呀呀说正事!”邱楚榭一拍桌面,茶肆周围的人纷纷看向他,搞得他只好佯装无事弓下了腰,只能小声说,“你不懂,你怎么可能懂,你根本没有情窍!”
“我没有情窍那你还来找我?”陆文荇面无表情。
“哎,相思之苦,是真的难受。”邱楚榭手支着脸颊,“现在主官给我的任务,我半天就能做完,剩下的时间就用来写诗。我写了一首又一首,可是,他都不会出现。你说为什么啊,为什么他那么快谱完曲子,过了一天就差人给我。为什么不亲自给我呢?是因为不想看见我吗?”
陆文荇:“……”
很好,陆文荇觉得他没必要说话了,就等邱楚榭发泄完牢骚就好。
“是不是因为我拉着他出来所以他累了?还是说他要晨昏定省不方便跟我出来玩?可我也不是什么坏人啊!”
陆文荇腹诽,看起来怎么就不像坏人了?
“我那天把他带出来游山玩水彻夜不归,他家里人是不是生气了?不过他都已经入朝为官了,这么做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也不对,他家里管他那么严,可能真的因此生气也未可知……”邱楚榭长叹,“不甘心呐,真不甘心。”
“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跟我说。”
“那我要不要上门道歉?也是,只要道歉,能有见面的机会,就能说清楚!”邱楚榭豁然开朗,全然不把陆文荇的话放在眼里,似乎旁边这人只要竖起耳朵听便可。
“你喜欢的是那沈公子?”陆文荇挑了个安静的时机问。
“喜欢?师弟,你会懂这种感觉么。”邱楚榭故作高深。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陆文荇淡然道。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其实是从那次赴宴开始的,我和他匆匆一面,自那以后,他的身影就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我一直会想起他的脸。原本我想着,算了,想想就好,别真的幻想人家搭理你。可是你说巧不巧,偏偏给了我机会,让我们一起填词谱曲,这是天赐良机,这是天意啊!”
陆文荇左耳进右耳出,听他扯瞎话。
“所以我想跟他见面。你们都说沈公子深居简出不好见面,可是我怎么轻轻松松就把他约了出来?你敢说他讨厌我?不见得吧!愿意跟我出来,说不定就是对我有好感,不排斥,接下来……”
“万一人家喜欢女子呢?”陆文荇忍不住问。
“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师弟,我一直有一种,直觉。我觉得他应该不是喜欢姑娘的,你觉得呢?”
陆文荇皮笑肉不笑,“我怎么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还有没有别的事,没有我走了。”
“诶坐下。”邱楚榭试图捍卫师兄的尊严,“有东西给你。”
陆文荇一看邱楚榭这么严肃,心想应该是要进入正题了,不由得腹诽这人说话真是拐个山路十八弯。
“先生给你的信,你收好。脚夫不知道你在哪儿,只能送到我这儿,我一收到就来给你了,感动不感动?”
陆文荇苦笑,“真的太感动了,师兄。”
“那就好,算你有良心。”邱楚榭洋洋自得,“哦对还有一件事,今年过年,陛下要去洛阳过。”
“洛阳?之前不都是在长安吗?”
“谁知道呢?今年忽然就要去洛阳过了。我原本想着,今年跟你一起在长安,咱们一起守岁,就和之前那样。可惜我的主官说了,陛下想让我跟随在侧,说我文采尚可,在陛下面前混个脸熟,说不定就是升官加爵的机会。盛情难却……”邱楚榭的声音慢了下来,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啊,师弟。”
“你今年可能要一个人过年了。”
陆文荇不觉得有什么,释怀一笑,“这有什么的,师兄。你去年不也是一个人?”
“宦游人,也就这样了。”邱楚榭拍了拍陆文荇的肩膀,“聚少离多,以后这种日子会更多。”
“要走了?”陆文荇看邱楚榭站起身,问。
“嗯,差不多。我们已经给了假,过几天就是小年,我也要收拾行装往洛阳去。”邱楚榭摊手,“只是这次去洛阳,不知道能不能遇见他。”
陆文荇:“……”
“师弟,真希望你不懂我这种感觉。”
陆文荇心想,这话说得迟了。
邱楚榭放下几文钱,“好了,就这样,年后见。”说罢他抬脚往路对面走去,好巧不巧,在桥边交午柱旁遇见一个人正在问路。
那人不是沈玉阶还是谁?!
邱楚榭心下狂喜,连带着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他绕到沈玉阶身后,趁其不备拍了下肩头。
“谁?”沈玉阶回过头来,“是你啊。”
邱楚榭藏起自己方才的满腹牢骚,现如今是满面春风,“当然是我啦,怎么,你来这儿干什么?”
沈玉阶指了指胳膊下背着的包裹,“来送东西。我阿叔想让我送点衣服给卢舍人,可是我之前没来过净林书院,所以一路走一路问,差点走错路。”
邱楚榭哦了一声,“你早说啊,你找我就行了!我认得路,不过我师弟正好在那儿,我让他代你送去好不好?然后我们就能提前回城了。”
沈玉阶本身也不愿意多跑,闻言点了点头,“那好呀,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邱楚榭喜形于色,抄起包裹就跑到路对面的茶肆处,对着还在品茶的师弟潇洒一扔,“师弟帮帮忙,为了你师兄的幸福拜托了!”
陆文荇:“?”
“这个包裹给卢舍人,是沈元璞的叔叔送来的!”邱楚榭急不可耐,转身就跑,撞到人也来不及道歉,冲过人流,奔向桥头。
他眼中,沈玉阶默然站立,身材瘦削,面目清癯,在旁人看来长相有些寡淡了,可是邱楚榭就是喜欢这种穆如清风的感觉,让他喧嚣的生命里,似乎多了一片寂静的荒原。
清风有情,转过身来,流眄含笑。
“哎,走吧,我们一起回去。”邱楚榭掩饰不住喜悦,拢住了沈玉阶的肩膀,“你前几天很忙么?竟然还差人送来。我还想跟你切磋一下,改一改词句呢。”
“是吗?”沈玉阶讷然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我确实是家里有点事。”
“你家里……”邱楚榭刚说出口,就看见沈玉阶垂下了头。
估计是不想说吧,邱楚榭没再问。
其实就算问,沈玉阶也不会说出来。家丑不可外扬,再加上这么多年,他和裴朔之间的矛盾日复一日,没什么改变,他早就习惯,不觉得这是什么委屈,要诉之于口。裴朔想要立威,具有领地意识,沈玉阶的到来让这位世子感到危险,从一开始,裴朔就没有接纳过他。
前段时间因为搅浑水,裴颢雷霆大怒,无非是觉得这么闹,让后宅的争斗浮现在了众人面前,惹人耻笑。面对此事,裴颢安慰了沈玉阶几句,让他不要跟裴朔计较,反手便让裴朔在祠堂跪着思过。
跪完后还是那样夹枪带棒的,裴朔改不了这个习惯,看见沈玉阶就要使绊子。期间被裴颢抓到过一次,呵斥后,裴朔觉得委屈,说一个续弦的孩子,连父亲的血脉都没有,此刻竟然压他一头。沈玉阶不知该怎么做,还是母亲走来,跟他说,你和裴朔道个歉。
沈玉阶这么做了,他知道母亲在裴家不好过,裴朔的母家势力很强,如果他们和裴朔有矛盾,之后裴朔嗣位,日子会更不好过。委曲求全,是母亲能想到的唯一方式。
他离不开家,怕母亲被欺负,如果有什么不满,朝他来便是。不过,这几天跟着邱楚榭在外散心,他竟然也舒服了不少?
“我喊你出来,你会不会不高兴啊?”邱楚榭旁敲侧击问。
“不会。”沈玉阶斩钉截铁回答,“出来散散心也好。”
两个人竟然沉默了。
邱楚榭不知道说什么作为开头,沈玉阶则苦苦思索,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出来玩变得理所应当?
“咱们去东市吧,那儿好玩,离你家也近。”邱楚榭提议,“或者也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你说呢?”
“随你。”沈玉阶笑意盈盈。
他们玩了一下午,沈玉阶听邱楚榭说了很久很久的吴地往事,一些奇异志怪,又或是风土人情,他对此心生向往,毕竟沈家祖上也在吴地。
本以为江南水乡容易养出心柔的人,没想到邱楚榭风流落拓,不拘小节,颇有几分锐意侠气。
这便罢了,邱楚榭对吃还颇有研究,把东市闻名的美食都吃了个遍,分得清好赖。
吃惯了家中珍馐的沈玉阶来到街边小摊,这儿有好多人围着锅煮肉煮菜。
摊主很有意思,把这些菜都用竹签串好任君挑选,冬日,大家伙儿都喜欢吃点暖和的,也因此摊前有不少人。
沈玉阶没来过这种地方,在母亲看来,这种地方的吃食不干不净,有什么家里做不了,为什么要来外头?只见邱楚榭快速占了两个座位,让沈玉阶先坐下占着,自己则去摊前人挤人,片刻后,带回来好多串菜和肉。
“你也去挑呀,这家的豆腐做得可好吃了。”邱楚榭说罢,把这些串尽数放入面前煮沸的锅子里,和对面人有说有笑。
沈玉阶颇为拘谨,挑拣一番后,拿回几串自己还挺喜欢吃的菜,有模有样,一股脑塞进锅子里。邱楚榭看着,差不多时候,把串捞起放到两个人的盘子里,“你尝尝这个豆腐,我特地多拿了几串。”
沈玉阶浅尝一口,这豆腐里加了鱼糜,闻起来一股鱼味,“还挺好吃的。”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邱楚榭大喜,对店家大喊,“店家,再来两碗面!”
一顿饭吃得鼓鼓囊囊,沈玉阶觉得自己快被腌入味了,身上早已闻不到原先的焚香,就连那颗空洞的内心,此刻也被填得满满的。他想起之前父亲也是这样,带他来街市上玩,他性子内向,族中亲戚都觉得他该大声讲话,可是父亲却说,孩子长什么样天注定,不爱说话,就不说。
生病别居后,沈玉阶业已习惯做什么都是一个人,现如今来了一个邱楚榭,他寸草不生的内心,竟然出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绿意。
“小心!”
邱楚榭说着,把他扑到墙上。他就这么被笼着,隐匿在邱楚榭的臂膀下。
睁开眼一看,原来是着急入库的马车呼啸而来,溅起了地上的泥水。如果不是邱楚榭,只怕现在他那身白衣服就要沾满泥水了。
沈玉阶怔然。
“你看你,小心点,差点撞到你。”邱楚榭并无松开的意思,依旧保持着这个动作,想等马车过去后再松开对方。
其实拉开沈玉阶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这么亲昵?邱楚榭能感觉到时光在心中一点一滴流逝,他低头看沈玉阶,想从沈玉阶的动作中发现蛛丝马迹,想要证明什么……
你应该,不讨厌我……
就在邱楚榭想要松开沈玉阶的那一刻,沈玉阶蓦然向前,用额头抵住了邱楚榭的颈窝。
这动作太过暧昧,又像依偎,一瞬间,邱楚榭心如明镜,澄澈无比,手慢慢爬了上来,轻拢沈玉阶脖颈后的发丝,一遍一遍,将旖旎的感觉发挥到极致。
这天算不上风和日丽,景色也算不得月白风清,甚至周围都是乱糟糟的篷布,泥土夯的墙,歪七倒八的桌凳,蛛网尘结,泥泞不堪。
邱楚榭会永远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