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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 ...

  •   净林书院的习武台上,陆文荇持剑站立,颠转手腕,轻轻松松挽了个剑花。
      他用尽力气,按照剑谱上的招式,一招一式行云流水,一点浩然之气,游走四肢百骸,劲装的腰带随动作起舞,带起一阵阵风,地上的枯叶打着旋,沙拉拉响。

      ……
      “我没想到,你表面上看起来是个正人君子,背地里却靠着这层伪装接近阿绥。读书人功利心重,所以科考前一年会四处奔走行卷,你不行卷,另辟蹊径,还真是高明。”
      “阿绥不是你轻易可以接近的,说吧,你想要什么?不就是想中举?可以,我能在礼部那里跟人说一声。陆文荇,你大可以大大方方的,别这么旁敲侧击,好歹也是读书人。”
      “这身衣服,换下来吧,不是你该穿的。”
      ……

      那日从舒国公府回来后,陆文荇就一直悒悒不乐。这是他毕生第一次旷课,也是第一次挑灯补课业。还剩三百字的策论,他写了一晚上,撕了写、写了撕,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他觉得笔墨太轻,纸张太薄,无法承载他内心的忧愁苦思。

      往后看,是族中长辈的殷殷教诲,他是本族唯一一个有希望仕进的子弟。
      往前看,是皇帝不吝门第量才取用的青云路。

      陆文荇一直以为这条路会很顺遂,毕竟在进长安之前,他还很幼稚,觉得自己很幸运。门第还算可以,祖上阔过,留下一点余晖,足够支撑他读十几年的书;脑子也算灵光,至少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人说过笨,比谁都积极。
      直到这几天,他匆匆感受了浮华过眼。

      那么多权贵,那么多生下来就拥有一切的贵族子弟,从骨子里流露出刻薄和吝啬,偏生又因为衣着光鲜,被人簇拥着,吹捧着,无论做了什么都有人认可。
      明明他是最看不起你的,结果你还要求他的谅解——何恂告诉陆文荇,那日的争吵已经被很多人知道了,人人都说席间有个白衣,无故赴宴,僭越穿衣,还与人起争执。

      被看不起、被刁难的是陆文荇。
      但现在陆文荇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成了离经叛道的乖张之辈。
      这衣服他不该穿,这场合他不该来,这些人他不该认识……短短数日,陆文荇胸中块垒淤塞,竟是如何也疏导不出来。

      他剑锋划过一丛竹子,落下簌簌枯叶,学着上次何绥教他的方法,竹竿上留下几道横纵裂痕。可是这次他并未觉得解气,反倒是越砍越乱,心里烦躁极了,无法静心,连今晚的课业也没法做。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陆文荇停了动作,回眸看去,是渔阳王。

      “我……一个人在屋子里闷得慌。”陆文荇解释。
      渔阳王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还会撒谎了?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跟裴家公子在宴席上大吵一架,都说这朝廷没有不透风的墙,上午发生什么,过晌午人尽皆知。”
      陆文荇低下了头。
      被人知晓,竟是以这种方式。不知渔阳王会不会……

      “你可真是好胆量!”渔阳王拍了下陆文荇的肩膀,“裴家那些个人,多是趾高气昂的,你穿了件衣服,若是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大可以小声提醒。他毕竟是主,却仗着自己做东,让所有人看你的笑话?这种人无理在先,你一昧退让,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掀桌子。人谁没血性?他欺负人还有理了?”
      陆文荇松了口气,不知为何,渔阳王这么一说,他心里那颗石头终于落下。

      这几天他寡言少语,一肚子闷气,以为名声尽毁,没想到渔阳王眼里居然是迥异看法。
      “其实,裴家也不是针对你。他家人都这样,跟着皇帝荣登大宝,这是从龙之功,再加上本身就是四贵之一,不免嚣张跋扈。他叔叔晋国公,当年与我同朝为官,也看不起我呢。”渔阳王谈及此事,非常潇洒放旷,让陆文荇无比惊讶。

      “渔阳王也被看不起过?”陆文荇心想,在《晋阳旧事》里,渔阳王从晋阳东出,支援平叛军,同时北出雁门关,平息祸乱,如此一个豪雄,也会被看不起?看来他没必要郁郁寡欢了,长安城论资排辈,除却四姓和勋贵,大家都一样嘛!
      陆文荇难得笑了出来,“看来是我作茧自缚了。”

      “陛下都没说只任用他们几个家族的人,你这样的人才,陛下求之不得,恨不得你们通通从山里出来为他效力,谁会拘泥于门户之见?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太在意他们怎样想,反倒是束手束脚。反正不管别的,有用就行,别庸庸碌碌,踌躇不定,到头来浪费了大好年华。”渔阳王赞许道,“诶,不跟你说了,我看药快熬好了,得赶紧给卢舍人端去,你呢也早点回屋,天黑得早,别冻着。”

      陆文荇颔首示意,渔阳王目送其离去,端起药壶,也回到了卢舍人在净林书院的屋子。
      “阿蕤。”他话音刚落,卢蕤就从里头打开了门。
      “回来啦?呀,药都熬好了?”卢蕤掀起帘子,让渔阳王赶紧进来,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卢蕤住的屋子有地龙,无他,年岁渐长,他依旧那么单薄,年轻的时候还能抵挡得住,现在不行,必须用药补着,再佐以地龙暖着,冬天才好受几分。
      “嗯,你猜我今天在习武台遇见了谁?就陆修羽过继的儿子,他生闷气,练剑呢。”

      “这几天我的确也注意到了,他好像不是很开心?”卢蕤手捧暖炉坐下,“裴朔是真的有些过分。”
      渔阳王挑眉,将药汤倒到碗里,整间屋子顿时充满药香,“陛下广征寒门学子,他这样一来有什么好处?要我说啊,就是他家里人教子无方,裴颢也真是的,怎么跟他弟一个德行?或者说,裴家人怎的都是一个德行?在这种家族成长,真是让人担心,沈玉阶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我一直觉得,他跟你挺像的。”

      卢蕤道:“沈玉阶性子沉静内敛,小时候因为生病,迁出别馆独居,父母未曾探望,母亲更是在这时怀了孩子,对他就更生疏了。被世子裴朔排挤这么些年,早就学会逆来顺受了。”
      “是这样啊。”渔阳王恨自己嘴没把门的,“这孩子还真不容易。”

      卢蕤摇了摇头,“关键是没人能领会他的苦,于他而言,从不起眼的沈家,到现在煊赫的裴家,落了好处,就该受着。他估计也这么觉得,所以任人拿捏,不管裴朔和父亲说什么,都唯命是从。”
      “你当年不也是?要不是后来熬出头了,只怕……罢了,不提也罢,都过去了。说不定过几年沈玉阶成家,就能搬出去自己住,不用常常跟裴朔打交道。”

      “但愿。”卢蕤微笑着,将苦药一饮而尽,“今天的……有点甜。”
      渔阳王粲然一笑,“我加了糖。”
      “渔阳王擅长苦中作乐。”卢蕤用帕子擦了擦嘴。
      “周围没人你还叫我渔阳王?”
      “……阿桥。”卢蕤拗不过他,“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讲,你是不是跟舒国公关系不错?”

      “嗯嗯。”渔阳王没皮没脸凑近,朝卢蕤手掌心哈气暖手。
      “何绥这几天没来,不知道什么缘故?舒国公那边派人过来说,何绥身子不适,要在家休养。可是休养为什么要把东西都搬走?我让人问过,也不清不楚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何处慎搞什么鬼?早知道他疼这宝贝儿子,但也不至于一点儿苦也吃不得吧。再说了净林书院什么都有,算哪门子的吃苦。非要把儿子养废才甘心,能这么教儿子?阿赐跟他儿子年纪差不多大,文武双全什么都会,也不能因为家里条件好,就什么都不学吧?”

      卢蕤无奈,卢景赐好歹是他们两个看着长大的,按照宗族的意思,也是想让卢景赐过继到卢蕤门下,也因此,渔阳王负担起教导的职责,将刀法尽数教给了卢景赐。
      两个人都觉得世族子弟一定要兼学文武,不能因为出身就目空一切,裹足不前,要是这样,家族迟早败坏凋零。然而,也有的人教子过于放纵,无所谓学成什么样,不在教子方面用心。

      “那我之后去问问何处慎,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个想法。读个书给你心疼的,净林书院是哪儿不行了?阿赐能来,他儿子为何来不得?”

      次日,渔阳王来到舒国公府。
      院子里,何绥正蹲在地上编草球,身边一众仆人围着,百无聊赖,一看渔阳王来了,他瞬间站得笔直,“渔阳王!”
      渔阳王被他这反应逗乐了,“你父亲呢?”
      何绥指了指里头。

      渔阳王走近,摸摸何绥的头,“你要是一个人无聊,就跟着我去找阿赐玩儿吧?”
      “可是,可是……”何绥期期艾艾,心有顾虑。
      渔阳王默然点头,“我都知道,所以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的。”

      “真的?!”何绥眼冒光亮,不自觉靠近,双手搭着对方的胳膊,“你不会是骗我吧?”
      渔阳王给了何绥一个脑瓜崩,“小家伙,我什么时候骗过人?这有我干不成的事儿?放心吧,等我好消息。”

      说罢,渔阳王脚步生风,在仆人带领下来到后院。
      巧的是,何恂刚好从屋子里出来。
      “何处慎。”渔阳王定在后院中央,“咱俩也好久没见了吧。”
      何恂面色一变,淡然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许枫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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