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018 ...

  •   何绥来到何恂家里,无比怯懦,惊惧。他看着从未见过的陈设,以及衣着绮罗的仆人,一切真的如梦一场。
      可梦终究会醒来。
      他来舒国公府的第一顿,吃了五碗米饭,又把菜盘子舔得干干净净,还反光。等到他吃完的时候,何恂已经不在场,可能忙什么别的事情去了。

      他看到有个碟子上还剩一片菜叶。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抱起盘子就舔了下来,这一幕刚好被推门而入的何恂看见。
      何恂面色一变。

      何绥双手捧着盘子不知所措,他知道他做错了,根据何恂的表情能看出来。
      但他不知道鼻尖上还有一粒米,以及嘴角还有不少残渣,整张脸也油光锃亮。

      何恂掏出帕子给他擦脸,“以后不用吃这么干净。”
      何绥委屈巴巴的,之前让他吃饭的那户人家,所有人都吃得干干净净不许浪费,他有模有样学着,为什么现在行不通了?

      “我……我怕你赶我走。”
      “我不会赶你走的。”何恂当即说道,“这儿就是你的家。”
      “家?”
      “你可以叫我耶耶,我比你大很多岁。”

      何绥并没有脱口而出,对于突如其来的好运,他还有些不确定。
      真的吗,他真的要有一个家了?
      何绥结巴好一会儿,“耶耶。”
      何恂轻轻哎了一声,又让仆人把新衣服呈上。

      “这是你的衣服,你以后不需要自己洗衣,每天换下来让仆人去洗就好。你的房间在后院堂屋侧,离我住的地方很近,我白天要忙公务,不会在家陪你,你可以跟别的小孩去玩,仆人会保护你。”何恂说话略微严肃些,这让何绥感到惶惑不安。
      何绥能做的只有听话。

      何恂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何恂一生气,他就默不作声,给父亲写信、画画。只是有一点,他怕黑,某天晚上拖着枕头去找何恂,已经做好了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出人意料,何恂开了门,“进来吧。”
      何绥蹑手蹑脚进去,何恂让他躺在里头,自己则依旧批阅公文,奋笔疾书。

      何绥不哭不闹,不求什么。在舒国公府住了几年,何恂给了他名份,让他从一个无依无靠的野孩子成了世子,无论身边多少人非议也不管不顾。
      有人说这是私生子,舒国公负心薄幸抱回来一个儿子,话说得很难听,何恂充耳不闻。

      “耶耶。”何绥小声说。
      “你最近好像不开心?”何恂放下笔,“为什么?因为我没有陪你?”
      “不是不是,没有的!”何绥害怕被何恂嫌弃事多,矢口否认,“我就是想回去看看,那个大哥哥和叔叔婶婶一家都对我很好,我想……”

      “我知道了,我会派人给他们送点东西。”何恂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就当是打发打发穷亲戚,“你想回去?也可以,等到来年开春,路好走了,你就去。”

      何绥就这样等到了来年春天,他换上了一身新衣服,跋涉半个月,穿过草长莺飞,杂花生树,最终抵达了故乡——舒城。
      阔别已久,在旁人看来,何绥这是衣锦还乡的。郊野万亩良田,正是春种时节,水田反射千里天光,云影倒映在镜子一般的水面上。

      何绥和仆人一起来到曾经的农户家,开门的还是那个年长他几岁的哥哥。少年一看是何绥来了,并不是很高兴,撇着嘴,却还是让何绥进了门。
      “你这是攀高枝去了?真幸运啊。”少年嘲讽道,“早知道,我就也蹲在草丛里,说不定被带走的就是我了。”
      何绥不解,“可是你有父母,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们会生气的。”

      “生气?!”少年怒气冲冲,“生个鸟气!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他能帮我什么?只知道天天念叨我读书识字,做官要门道,他有吗?你现在倒是什么都有了,就惦记着回来炫耀呢!”
      “我没那个意思。”何绥的声音小了下去,他私心里把少年当哥哥,不想让两个人闹得这么僵。

      “没这个意思?那好啊,你跟我换一换行不行?你不是喜欢我阿耶阿娘么,来,咱们换,我去做世子,你来替我种地!”
      何绥懵了。
      他这么想是因为少年说出这句话他第一反应是——不想。他不想失去地位,不想失去何恂的关照,更不想离开长安回到田间垄头。

      太累了,太绝望了。
      所以接下来他什么都没有说,少年的话越来越难听,他还是把东西放好,默默退了出来。身后奴仆问他还要去哪儿吗?
      何绥本来心情很好的,如此一来,不免兴致索然。

      舒城的山水很美,一到薄暮,残阳照彻万水千山,化作一道道光柱。渔船上撒下渔网,笼罩一兜又一兜的希望。可是这一切真的属于他么?这里真是他的故乡么?
      他属于哪里?

      迎面走来从田中荷锄归来的农户,凑近一看,原来是少年的父亲,何绥叫他叔叔。
      叔叔看他现在阔气了不少,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想来看看你们。”

      “走吧,走吧。”叔叔摆了摆手,“你不该来这儿,你已经有家了,快回去吧。”
      这话没什么错,何绥确实是有家了,可为什么听起来那么难受?他生于斯长于斯,现在连回来看一眼都不被允许?难道是因为他得了何恂的好,想都没想就离开,甚至连声道别都没有,在他们眼里就成了嫌贫爱富之人?

      “我没有那样想,我很感激你们的。”
      叔叔越过他身边,“你还回来干什么呢,去吧,孩子,回你的家去吧。”
      原本想好要探亲,结果最后怅然若失。何绥还是不死心,跑到之前寄居过的寺庙,却得知当初收留他的住持已经坐化了。

      何绥在佛寺门口站了好久好久,他看到孤蓬漂泊,大雁失群,和这里的最后一处连接彻底断掉,他觉得此时此刻他就是那棵孤蓬,那只大雁。
      最后他只待了一天就回去。

      为了更像一个世子,他学习周围人说话的语气和态度,愈加开朗活泼。即便如此,他还是经常上山打猎,又下河摸鱼,或许是骨子里的野性在作怪。
      何恂不悦,却也并不会过分苛责他,总是会在他离家后把他“抓”回来。

      何绥又是害怕,又是安心,他能感受到何恂对他的情感,像是之前那个叔叔对其子的情感。他和何恂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何恂不会丢下他。
      无论他去哪儿,何恂都会找到他,带他回到那名为“家”的地方。
      ……

      何绥一觉醒来,和往常一样,他还是侧躺着,怀里抱着个人。
      陆文荇。

      何绥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上次这么安心,还是何恂在的时候。陆文荇跟很多人都不一样,没有同龄人的浮躁与稚气,好像只要有这人在,就不用担心任何事。
      哪怕是昨晚……

      何绥没有告诉陆文荇的还有一件事,其实他对李重思的心思心知肚明。要怪就怪他口无遮拦,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当初入东宫做伴读,本来做好本职就好,可他非想着交朋友,不把李重思当太子。
      下场就是李重思起了别的心思。

      何绥是真没想到李重思会疯到直接下药,昨晚明明是说,喝完最后一杯酒,就一刀两断,谁知李重思竟然想在一刀两断之前,再疯狂一把,现在想来还是心有余悸。
      当然,何绥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何恂的,正如在多年之前的某次捉迷藏,他被藏在假山后的李重思抱住强吻,甚至被咬破了嘴角——他在事后也只敢说,那是蚊子咬的包,并不敢透露半分。

      何恂背后的力量不小,何绥对此并不清楚,但害怕一场浩劫因他而起。何恂麾下多门生故吏,还有几个在御史台,负责纠察风化,前些年兴起数次大狱,桩桩件件直指太子,有几个东宫的学士因此自杀。
      或许,何恂不让何绥去东宫便是出于此种考量。皇帝信任何恂,让舒国公来制衡太子的势力,时不时敲打太子,这在历朝历代都容易风波失坠,但何恂很聪明,做事不留痕迹,又对皇帝绝对忠心,白手套用完就丢,让人抓不着把柄。

      如果真的告诉父亲,父亲会不会怀恨在心?太子的储位不稳,人尽皆知,尽管是皇后所出嫡长子,名正言顺,但帝王之心难测,一到中年就开始多疑,这也是没法子。

      “醒了?”陆文荇睁开眼,惊讶发现何绥已经醒了。
      不仅醒了,还抱着他不撒手。
      “你昨晚是不是又做噩梦了?”陆文荇问,“睡醒了就起来吧,我们该回去了。”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就是李重思他对我……”何绥支支吾吾,松开陆文荇,“这个我可以解释。”

      陆文荇停顿片刻,“我知道。”
      “你都知道了?!”何绥咬紧唇,羞红了脸,“那还真不好意思啊。”
      陆文荇知道李重思亲过他了!陆文荇竟然不觉得奇怪!

      何绥紧接着嘱咐:“你千万别告诉我父亲。”
      “为何?”
      “反正就是,别告诉他,我不想让他担心。”
      陆文荇沉默,表示同意。
      既然这样那也没什么好说,李重思派人前来打点,让二人离开了东宫回到舒国公府。

      何恂面容憔悴,眼下泛起乌青,原本带了些愠怒,但看到何绥安然无恙后,终于松了眉头。
      “昨晚去哪儿了?”何恂第一反应是陆文荇带着何绥鬼混去了,但转念一想,应该反过来才对。不过作为父亲,他肯定不可能偏向外人。

      刚刚在马车上串过口供,何绥脸不红心不跳,“是这样的,我们昨天在元璞那里喝多了去外面玩,一不小心迟了。因为有宵禁,我不敢回来。”
      “那为什么不让金吾卫给我个消息?”何恂追问。
      “父亲……”
      “那你呢,你一直跟在他身边吗?”何恂转而问陆文荇。
      “是的,我跟世子一直在一块。”

      何恂当然知道两个人提前对过口供,如果一起审讯,只怕也得不出什么结果来。
      然而他有个直觉,那就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何绥性子野,之前数次管束未果,现在又和陆文荇这种人合契,昨晚何恂四处打听想知道儿子去哪,得到的结果便是何绥跟着陆文荇不知往哪里去了,而陆文荇呢?在宴席上顶撞了裴家公子。

      何绥甚至为了他和裴家公子大吵一架。
      何恂不允许这种变数横亘在他和何绥之间,于是让婢女过来带何绥退下休息,将陆文荇留下来说事。

      “你们昨晚真的一直在一起?”何恂盛气凌人,失了往常在旁人面前的儒雅。
      “是。”
      “真的是因为厮混所以忘了宵禁?”
      不好,何恂竟然如此不客气。

      不等陆文荇回话,何恂冷笑道:“麻烦陆公子回去后帮我整理好阿绥的衣物,我会派人去拿,这次你就一个人回去吧,我会跟院首说明,阿绥不适合待在书院,还是在家里的好。”
      何恂的眼神锐利如刃,往陆文荇的心上划,巴不得把面前人划得遍体鳞伤,后悔莫及。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