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逃跑吧》月煮茶

1、“初见” 林漾不认识

　　林漾提着行李箱开门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看见意料之外的男生。

　　她停在门前驻足，伸到半空中的手蓦地停滞，青铜色的铁门开了两指宽度，露出里面站着的少年。

　　高瘦的个子，白净的脸庞，足够精致的脸上一双乌黑圆润的眼睛，从头到尾和她没有一点相像之处。

　　林漾不认识他。

　　可对方看着她，和她脸上的茫然困惑截然相反，他的神情隐隐透出一种熟悉。

　　在那点熟悉加强以前，林漾抽身退步，下意识地说：“抱歉，我——”我走错地方了。

　　“林漾回来了？”

　　话没能说完，林漾抬起头来，林母系着围裙擦手，正从厨房里不紧不慢走出来。

　　和她面对面注视的男生一同偏过头去，在林母出来的时候，他悄然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手搭上她黑色行李箱的拉杆。

　　他低垂下眼睛，双唇微动，很有礼貌地叫了一声：“漾姐。”

　　他的声音很好听，他知道她的名字，可林漾不认识他。

　　林漾在门口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了又看上下的装饰，看了又看举止自然的母亲和少年。

　　她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个笑，语气暧昧地对上妈妈：“我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弟弟，妈？”

　　林母没空管她，也没听出来她语气里的揶揄，方才那男生要帮她提过行李箱，她连忙哎哎了几声，上去叫男生不用帮忙。

　　“岑满啊，你不用帮忙的，回房间去做你的作业吧，饭还有一会儿就好了。”

　　“没事的，只是顺手的事。”

　　两个人自顾自地对答，林漾在妈妈皱纹横生的脸上读到了讨好的意味，没有一个人要给她解答。

　　也正常，她的话，家里从来都听不到。

　　“……”

　　她扯了下唇角，走进屋子里，个子高瘦的陌生少年知道她的房间在哪，就径自把黑色行李箱提到了门口。

　　他在门口停下，回身看她，语气友善：“漾姐，放这里吗？”

　　林漾看着他不说话，双手抱臂，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着，但只有短短几秒的时间，少年率先起了话头打破沉闷。

　　他很有礼貌地介绍自己：“刚才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岑满，来这里寄宿一段时间。”

　　“我在附近的一中读书，开学就高三了，不会叨扰很久的。”

　　他的自我介绍没能完整地说下去，林漾听到一半，厨房里就传来呼唤她的声音。

　　林母大着嗓子叫唤：“林漾！赶紧过来搭把手，把番薯叶摘了——鱼还有一会儿就蒸好了，快点，我要煮汤呢！”

　　林漾随意地应了一声，她走前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来这种地方寄宿吗？

　　连个自我介绍都无法完整说出，随时会被打断，被厨房客厅杂音扰乱的地方，寄宿？

　　那很难不奇怪了。

　　被她看了一眼的少年驻足在原地，没有对这一眼做出任何反应，仿佛没有接受到这其中晦暗的信息。

　　他低垂着眼睫，长而分簇的睫毛撒下一圈淡灰色的阴影，除此之外，他身上再无任何暗色，洁白得如同天使的雕塑。

　　——唯有耳垂压了一抹绯红。

　　晚饭时间，林漾在弟弟林梓杰那里得知了完整的来龙去脉。

　　就如岑满介绍的那样，他是附近一中的高三生，来他们家借住，岑父是做生意的，跟林父年轻时当过一段时间同事。

　　后来岑父辞职开了工厂，又搬去了另一个区，两家也就渐渐断了联系。

　　因此突然收到岑父的消息，林父也很惊讶，两个年轻时的朋友简单叙了下旧，得知岑父丧偶又再婚，大儿子在附近一中读书，马上高三了想在校外租个房子走读。

　　林父一下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大着胆子报了个价钱，对方也很爽快地答应了，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全程没有通知过在几十公里外上大学的林漾，也没有跟她提过家里多了个人的事情。

　　林漾吃着饭，顿觉索然无味，早知道家里多个陌生人，她就应该申请留校住宿，而不是在家附近找实习。

　　吃过饭，林母熟练地招呼她去洗碗，她则在一旁拖拖地。

　　“所以，爸爸要了多少钱？”

　　“不多，一个月一千。”

　　“——一千？”林漾洗碗的手一顿，惊讶出声。

　　他们这地方算不上中心地段，甚至有一点偏远，附近的单间都只要四五百，何况他们这里只是提供一个房间而已。

　　高三提前开学，岑满住到七月底就会返校，返校后直接吃饭堂，连饭都不在这里吃。

　　要一千属实是高价了。

　　林母拖着地，无所谓地耸耸肩，眼神轻蔑地撇了一下她：“他们家里做生意的，要多点算什么，人家不痛不痒一根毛，可是我们家一个月的伙食费。”

　　冷水冲刷着手，林漾沉默，无话可说。

　　她很想问一句，你们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家里多了个男生，对我来说会很不方便。

　　本来一家四口三居室，却只有一个浴室厕所已经很不方便了，现在多了一个人只会更麻烦。

　　但话到嘴边，今天晚上不知道第几次到了嘴边，又再度被她咽了回去。

　　她自嘲笑笑，林父林母不会想到这一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跟她商量的必要。

　　她住在这儿还比不上那个男生，至少那个男生还能带来每个月一千的收入，而她却需要他们供着学费。

　　这里并不是她林漾的家，这里是林周王香云的家。

　　洗完碗，她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行李箱拿出衣服一件一件地挂上去，准备去洗澡。

　　手机在这时响起好几条信息，一条接着一条震动，仿佛在催促她捡起来回答。

　　林漾却觉得很烦。

　　榆城的夏天，她的房间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立式风扇呼啦啦地转着，房间里凝满了潮闷的气息。

　　她侧过身拿起一条裙子，无视了手机的滴滴声，发消息的人却直接一个电话扣了过来。

　　“……喂？”林漾面无表情地点下了接听。

　　“你在做什么啊，怎么没回我信息？”张琦略带甜腻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林漾敷衍，“在忙。”

　　张琦是她上个月才谈的男朋友，准确来说，是谈了不到十天的男朋友。

　　跟他谈的原因很简单，他锲而不舍地追了她三个月，送花送奶茶送衣服——尽管那些礼物都被她退了回去，但他仍旧毫不气馁。

　　如此痴心得到了舍友们一致的认同，她们都劝她谈着看看，谈又不吃亏，张琦的条件还算不错。

　　林漾最终接受了劝告。

　　或许出于新鲜感，或许出于避免麻烦的想法，她多少抱有一点期待，投入到了这段关系中去。

　　但她很快发现这种体验并不值得期待。

　　对于张琦这个人——她实在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好看的外表对她来说无足轻重，他喜欢的跑步唱歌对她来说头疼不已，而每次跟他去见朋友她都如坐针毡。

　　最让她感到不适的是张琦的触碰。

　　谈恋爱第三天，张琦第一次想牵她的手，就被她极快地甩开了。

　　看着张琦的表情，她僵硬地转过头去，找了个借口：“手上有汗。”

　　其实，她只是觉得那种接触很恶心，像被章鱼的触手粘住了一样。

　　后来又有一次，张琦想碰她的手，又被她躲开了，那次张琦很不高兴，转而想要亲一下她的脸。

　　她连忙退了两步，借口说要去做实验。

　　大约还是因为不喜欢，所以反感他的一切触碰。

　　至少她目前是这么觉得的。

　　……

　　其实，她已经想跟张琦说分手了。

　　纠结了一下措辞，她决定还是暂时放一下：“我先去洗澡了，有什么事晚点再说吧，好吗？”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显然张琦还不太想放过她：“洗澡就不能打电话吗？”

　　“……”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一点调情意味的，语气很暧昧，大概这点程度在男女朋友里面算不了什么吧？

　　但林漾听了觉得很恶心。

　　那种暧昧的语气通过电话传出来，明明是声电波组成的语句，却像如有实形的触手一样，黏糊糊地缠上来。

　　她蓦地冒出一个最贴切的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遭到了性骚扰。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就把电话挂断了。

　　她拉开门，个子比她略高半个头的男生站在门外，眼神平静地看着她，什么都听到了。

　　林漾下意识有一点心虚，因为谈恋爱的事情没有跟爸妈说——林父林母相当保守，并不赞同她读大学谈恋爱。

　　不过，这个少年又算她什么人呢？

　　她也并不怕他说出去。

　　于是她冷漠道：“有什么事吗？站在我房间门口。”

　　岑满的口吻依然平静：“阿姨让我来叫你洗澡。”

　　“哦，很巧，我刚准备去洗——借过一下。”

　　男生识趣地让开了位置，随后又对着她的背影道：“阿姨让我问你要一下数学笔记。”

　　林漾的步子顿了下，他还在说：“阿姨说你数学很好。”

　　“我是二中的，她没跟你说吗？”林漾扯了下嘴角，随即觉得很没意思，她跟一个小她两岁的男生发什么脾气，论年纪，他确实能叫她一声“姐姐”。

　　“在我书桌底下的柜子里，什么笔记都有。”她顿了顿，“不过，想来我数学应该没你好，我高考数学才一百零三而已。”

　　“我妈夸大其词了。”

　　“你自己找吧。”她撂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

　　岑满在她背后抿了唇，微不可察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轻手轻脚地进了她的房间。

　　林漾的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和一个窄窄的衣柜，墙上挂满了奖状，其间夹着几张照片。

　　他的视线从照片上扫过去。

　　照片上的女孩有明显的年龄分隔，从左到右，扎马尾的女孩一点点长大，从系红领巾到戴团徽，最后一张是高中毕业照。

　　女孩的笑容越来越少，眼里的光也越来越淡，她渐渐地不再看镜头，好像只是一个奉命出席的幽灵，安静地做着背景板。

　　也渐渐远离中心位置。

　　岑满低下头，想要按照女孩的指示，去桌底下的柜子里找笔记，手却不受控制地抬高、伸前。

　　隔着塑膜，他碰了碰照片里女孩愈发黯淡的笑容，手指点在女孩的嘴角上，如同一个天真幼稚的孩子那样，想要把唇角拉起。

　　但照片已经定格了，他从未参与的那段时光，只能借过照片一窥，无法改变。

　　她变了很多。

　　他想。

　　耳边的水声蓦地停了，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拍子越来越快，而他却像刚从梦中惊醒过来一样，猝然收回手去。

　　他弯下腰，拉开下面的柜门，里面的笔记呼啦啦一大堆，倾倒而出。

　　穿着睡裙出来的林漾挑眉看着满地的纸张，对上少年平静而略带慌张的脸。

　　他低着头，藏在碎发下的眼睫随着动作晃动，不时现出一点亮光，如同测谎仪一闪一闪，只是被他强装镇定掩盖着。

　　“……抱歉，我会给你收好的。”字句从他唇边滚落，他说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

　　但他始终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收到一半，视野里横过来一只骨节分明漂亮的手，他看过去，林漾的目光对上来，顶着他，闲闲道：“你去收那边。”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随便，使唤他也使唤得很顺手，头发湿哒哒地垂在肩头，身上还萦绕这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收回眼，听话地跟她拉开一点距离，随后听到她叫他：“岑——满？”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林漾笑了笑：“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她站起身来，又从书架上拿下两本工具书给他，是还没来得及丢的数学知识点。

　　“以后有事就敲门找我，发信息也可以，噢，我的微信号是——”

　　她流畅地报出一串数字，拿出主人的态度来对待他，客客气气的，洗完澡洗去了疲惫，她找到那个数学笔记本，然后递给他。

　　没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岑满抿唇再度说了声谢谢。

　　房门合上，林漾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

　　她往后一躺，脸上的面具应声剥落，手机还在不停响着，显示张琦发来的信息。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拿起手机，极其冷漠，不带情绪地发了一句话过去。

　　“我们分手吧。”

　　然后拉黑删除，世界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