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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阿丽娅的笑容,像乌鲁木齐冬日里罕见却格外珍贵的暖阳,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生命力,硬生生挤进了林晚被戈壁风沙和思乡愁绪冻结的心湖。那朴实的温暖,那毫无保留的热情,那递来的、带着麦香和炉火温度的馕饼,都成了这片陌生土地上最让人贪恋的慰藉。

      可这慰藉,渐渐变了味道。

      林晚开始数着日子盼工地的轮值表。当看到自己和阿丽娅分在同一小组,负责检查三号线某个站点预埋线管的走向时,心口会不受控制地雀跃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过。她会不自觉地寻找那个穿着深蓝工装、扎着马尾的身影。当阿丽娅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她家草场上的趣事,或是抱怨工头又克扣了工时费时,林晚会听得格外专注,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阿丽娅干活时那股子专注的韧劲,汗水顺着小麦色脖颈滑落的线条,甚至她身上那股混合着机油、尘土和淡淡汗味的气息,都让林晚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和……吸引。

      这感觉让她心慌。

      【11月10日,阴,风不大,但冷】
      今天和阿丽娅一起捋线缆。她的手很巧,动作麻利。我递工具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很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可那一瞬间的触感,却像通了电,从指尖麻到心尖。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心跳得厉害。她毫无察觉,还在专注地比划着线管的走向。
      完蛋了。林晚,你是不是疯了?
      是因为在这异地他乡太不习惯?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还是因为……太久没有被这样毫无保留的温暖对待过,缺乏安全感到了极点,而阿丽娅恰好填补了那个巨大的、被江漓的冰冷和疏离撕开的空洞?
      她那么好,像戈壁滩上顽强又热烈的红柳花。可她是直的!她有对象的!而且……林晚,你亲眼见过的!

      那画面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清晰得刺眼。就在几天前,她去工地外那家小小的、挂着“伊犁奶茶”招牌的维族餐馆买晚饭。隔着蒙着水汽的玻璃窗,她看到了阿丽娅。不是一个人。她和一个高大健壮的维族青年坐在一起。青年穿着合身的皮夹克,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那种充满异域风情的、极具冲击力的帅气。他正笑着,把一块金黄的烤包子掰开,吹了吹,很自然地递到阿丽娅嘴边。阿丽娅脸上绽放着林晚从未见过的、带着甜蜜羞涩的红晕,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那一刻,窗外的寒风好像瞬间穿透了玻璃,直直灌进林晚的心里,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硬了。她默默转身离开,手里刚买的拌面突然变得毫无滋味。

      嘿,朋友!清醒点! 林晚在日记本上用力写下这几个字,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页。
      这馕饼香是香,阳光暖是暖,可那是朋友的情谊!别自作多情!
      她有她的草原雄鹰,你有你的……即将结束的流放。
      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就做朋友,挺好。

      她努力把心思重新投入到工作上,把那份隐秘的悸动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和阿丽娅相处时,刻意保持着更清晰的界限,笑容也多了几分刻意的疏朗。阿丽娅似乎毫无察觉,依旧热情地分享着馕饼,依旧在休息时凑过来叽叽喳喳。

      直到项目部里开始悄悄流传一个消息:阿丽娅和那个帅气的男朋友分手了。据说闹得很不愉快,那个青年来工地找过她一次,两人在材料堆后面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阿丽娅是红着眼睛、咬着嘴唇回来的,之后几天都异常沉默,干活时也带着一股狠劲,像在发泄什么。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心湖的石子,在林晚心底激起了无法忽视的涟漪。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念头,如同蛰伏的野草,在得知阿丽娅恢复单身的瞬间,疯狂地破土而出,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

      【11月25日,小雪】
      乌鲁木齐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碎的雪花很快就化了,留下湿冷的泥泞。阿丽娅今天情绪低落得明显,午饭只吃了几口馕。
      我的心像被什么揪着。那个念头又在蠢蠢欲动:她现在是一个人,她很难过……或许……或许我可以……
      林晚,你是不是疯了?乘人之危吗?不……我只是……不想看到她这么难过。或许,我可以让她开心一点?试试看……努力一下?
      就一下。不行就立刻退回朋友的位置。至少……努力过。

      林晚开始笨拙地“追击”。她会在午休时特意绕到阿丽娅常去的馕坑,买一个最大最热的芝麻馕,然后“刚好”碰上她,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半。她会在阿丽娅搬运重物时,第一时间冲上去搭手,哪怕累得气喘吁吁。她会在晚上回到冰冷的宿舍后,鼓起勇气给阿丽娅发一条微信,分享一张北京地铁站灯火辉煌的照片,或者一个笨拙的冷笑话,试图逗她开心。

      起初,阿丽娅只是有些惊讶地接受她的好意,脸上带着疲惫的、勉强的笑容。但林晚的关切和陪伴,像源源不断注入的暖流,似乎真的在一点点融化她失恋后的冰封。她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阴霾,但看向林晚的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林晚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依赖,像是感激,又像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林晚把这视为积极的信号,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燃烧得更旺了。她沉浸在自己笨拙的“努力”里,沉浸在阿丽娅偶尔展露的、让她心动的笑容里,却选择性忽略了她眼中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重,也忽略了阿丽娅越来越频繁的、欲言又止的沉默。

      【12月15日,晴,干冷】
      王副经理今天找我谈话了。他说我工作表现不错,家里情况他也理解,项目初期人手也基本理顺了……他同意了我的请求!
      三个月!真的只要三个月!下个月中旬,我就可以回北京了!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昏了头脑。第一时间,我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阿丽娅!我想告诉她,我很快就要走了,但在走之前……我想和她有更多的时间!或许……或许可以确定点什么?
      我冲出办公室,在空旷的站厅层找到了正在整理工具的阿丽娅。她背对着我,身影在巨大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单薄。
      “阿丽娅!”我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跑过去。
      她闻声转过身。脸上并没有林晚预想中的喜悦或惊讶,反而是一种……近乎惊慌的苍白。她手里拿着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空旷的站厅里发出刺耳的回响。
      “林工……”她声音有些干涩,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林晚灼灼的目光。
      “我下个月就能回北京了!”我迫不及待地说出口,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我……”
      “恭喜你!”阿丽娅猛地打断我,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她弯腰迅速捡起地上的扳手,胡乱塞进工具包,动作慌乱。“那……那太好了。北京……肯定比这里好。”她低着头,语速飞快,“我……我那边还有点活没干完,先过去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拎着沉重的工具包,快步走向站台深处,一次也没有回头。

      林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如同被这戈壁滩的寒风瞬间冻住。心,从狂喜的云端,直直坠入冰冷的谷底。阿丽娅的反应,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所有的热情和刚刚升起的希望。那刻意的疏离,那避之不及的逃离……如此清晰,如此伤人。

      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笨拙的“努力”,可能给阿丽娅带来了多大的困扰。阿丽娅的沉默,她眼中的挣扎,不是因为失恋的余痛,而是因为……她可能早已察觉了林晚那份“不一样”的感情。而她,无法回应。或者,她正深陷在失恋的痛苦和前段感情的泥沼中,林晚的靠近,对她而言,不是救赎,反而成了另一种无法承受的压力。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阿丽娅消失在站台幽暗的入口处,只觉得浑身发冷。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迟来的、深切的羞愧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想到了自己的悸动,自己的不舍,却完全忘记了去体察阿丽娅本身是否真正需要,是否真的开心。

      这是她离回北京的最后一个月。原本以为会是带着甜蜜期待的倒计时,如今却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和尴尬的裂痕。

      林晚选择了沉默。她不再刻意去找阿丽娅,不再分享馕饼,不再发那些笨拙的微信。两人在工地上遇见,也只是点点头,眼神飞快地交错一下便各自移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隔阂,横亘在她们之间。林晚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泻在日记本上,字迹潦草而用力。

      【12月28日,大风】
      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一厢情愿,自以为是。
      她的沉默和逃离,就是最明确的答案。我那些可笑的“努力”,对她而言,只是负担。她需要的,或许只是安静地舔舐伤口,而不是我这份带着目的性的、不合时宜的“温暖”。
      还有十天。十天之后,戈壁,风沙,阿丽娅……都将成为过去。像一场短暂而混乱的梦。梦醒了,就该回到现实。
      回到……那个没有江漓,也没有阿丽娅的现实。

      回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林晚开始心不在焉地收拾行李,将那本墨蓝色的日记本仔细地放进箱子的最底层,仿佛要将这三个月所有的悸动、温暖、失落和教训一同封存。

      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项目部组织了一个小小的送别聚餐,就在工地食堂。气氛有些沉闷。库尔班和几个相熟的同事说了些祝福的话。阿丽娅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东西,几乎没怎么抬头。林晚喝了一点本地的白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窒闷。

      聚餐结束,回到冰冷的宿舍。林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水渍污痕,毫无睡意。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某种悲鸣。就在她以为这个夜晚会像过去的许多个夜晚一样,在无眠和冰冷中结束时——

      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床边。是阿丽娅。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阿丽娅?”林晚惊得坐起身。

      下一秒,阿丽娅猛地扑了过来!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带着夜风的冰冷和一种浓烈的、无法言喻的悲伤气息,紧紧地抱住了林晚!

      滚烫的、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林晚的颈窝里,灼热得吓人。阿丽娅的身体在林晚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凋零的叶子。她哭得毫无声息,只有压抑不住的呜咽和肩膀剧烈的耸动。

      林晚僵住了,手臂悬在半空,大脑一片空白。颈窝里的泪水滚烫,阿丽娅的拥抱紧得几乎让她窒息,那浓烈的悲伤和绝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别走……林晚……别走……”阿丽娅终于哽咽着发出破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浓得化不开的不舍,像受伤小兽的哀鸣,“我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和崩溃,让林晚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原来,她的不舍,她的挣扎,她的疏远……背后藏着的,是这样的情感?

      林晚刚想开口,想回应这份沉重的、让她心痛的不舍——

      阿丽娅却猛地抬起头!

      在黑暗中,林晚只来得及看到她模糊的、泪痕遍布的脸颊轮廓,感受到她带着泪水的、滚烫而颤抖的嘴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重重地、笨拙地压在了林晚的唇上!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咸涩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气息。它不像情人的吻,更像一个溺水者在沉没前,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浮木的印记。

      这个吻很短暂,却又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唇上的温热和咸涩还未散去,阿丽娅已经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推开了林晚!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黑暗中,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巨大的痛苦、慌乱和一种林晚无法理解的、深沉的绝望。

      “对不起……对不起林晚……”她语无伦次地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我不该……我只是……我控制不住……对不起……”

      她最后深深地、绝望地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林晚心碎。然后,她猛地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却又带着崩溃的余韵,冲出了林晚的宿舍门,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也隔绝了那个带着泪水和绝望气息的身影。

      宿舍里重新陷入死寂。

      林晚僵坐在床边,唇上还残留着阿丽娅泪水的咸涩和她嘴唇滚烫的触感。颈窝里被泪水打湿的地方,冰凉一片。

      她抬起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黑暗中,她无声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阿丽娅。
      那不是朋友的不舍。
      那是……你的爱意。
      绝望的,无望的,如同这戈壁滩上注定无法盛开的红柳花般,短暂又灼热的爱意。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之前要推开我?为什么现在才……?那深沉的绝望,仅仅是因为我的离开吗?还是……另有所指?

      巨大的疑问和沉重的心痛,如同冰冷的潮水,在死寂的宿舍里,无声地蔓延开来。回北京的归程,从未如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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