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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戈壁日记与 ...

  •   T307次列车在无垠的戈壁上吭哧前行,窗外是单调得令人绝望的赭黄与灰褐。铁轨延伸向天边,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粗粝的风沙卷着零星的骆驼刺,狠狠拍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而固执的声响。三天两夜,硬卧车厢里混杂着汗味、泡面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西北的干燥尘土气,熏得人脑仁发胀。

      当“乌鲁木齐”四个巨大的红色字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林晚靠在冰冷的车窗上,只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如同被这漫长的旅程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被连根拔起后悬在半空的钝痛。

      走出车站,干燥、凛冽、带着沙尘颗粒的空气瞬间灌入鼻腔,呛得她咳嗽起来。阳光异常刺眼,白花花一片,毫无遮拦地砸下来,与北京那种被高楼切割、被雾霾柔化的光线截然不同。这里的阳光,像带着锋芒的刀子。

      来接站的同事是个黑红脸膛的本地汉子,叫库尔班,笑容爽朗,声音洪亮,操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他热情地帮林晚拎起那个显得过于单薄的行李箱,塞进一辆半旧的皮卡后斗。

      “林晚!欢迎欢迎!咱们这儿条件艰苦点,别嫌弃!慢慢就习惯咯!”库尔班拍着方向盘,车子在空旷得有些寂寥的新区道路上颠簸前行。路两边多是低矮的、蒙着厚厚一层灰土的建筑,远处是连绵起伏、线条冷硬的光秃山峦,在强烈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残酷的质感。

      水土不服,像一场隐秘而持久的战役,在林晚抵达的第二天就全面爆发。干燥的空气像无数细小的砂纸,摩擦着她的鼻腔和喉咙,带来持续的刺痛和灼烧感。嘴唇迅速干裂出血,无论喝多少水都无济于事。肠胃也开始造反,对当地浓油赤酱、大量使用孜然和羊肉的饮食表现出强烈的抗拒,腹泻和胃痛成了家常便饭。夜晚,躺在分公司提供的、带着浓重消毒水味的简陋宿舍单人床上,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她睁着眼,感觉身体和灵魂都在被这片陌生的土地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撕裂、重塑。

      更深的隔阂,来自人。

      地铁三号线还在筹备阶段,项目部设在新区边缘一处临时搭建的板房里。同事大多是本地人,或者是从疆内其他城市抽调来的。他们自成一体,用林晚听不懂的维语或哈萨克语热烈交谈,分享着一种她无法融入的熟稔和默契。中午吃饭,他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吃着拌面、抓饭,笑声爽朗,偶尔投向她的目光,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像在看一个误闯入他们世界的、格格不入的异类。

      “小林,尝尝这个!羊排抓饭!香得很!”库尔班有时会热情地招呼。
      林晚看着那油亮亮、堆着大块羊肉的饭,胃里一阵翻腾,只能勉强挤出笑容:“谢谢库师傅,我…我有点不太舒服,吃不下羊肉。”
      “哦……”库尔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不再强求,转头又和旁边的人用维语快速说笑起来。那笑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是她自己的问题吗?林晚无数次在深夜问自己。是她太敏感?太封闭?还是她身上那属于东部大都市的、无形的疏离感,像一层透明的铠甲,阻隔了所有的善意?

      孤独,像乌鲁木齐冬夜窗棂上结的厚厚冰花,冰冷、坚硬、无声无息地蔓延,包裹住全身。在这片天高地阔却无比陌生的土地上,她像一个失语的浮标,被巨大的孤独感抛掷着,无所依凭。

      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那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沉的墨蓝色,像北京深秋的夜空。

      她开始写日记。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仪式般的虔诚。

      【10月15日,晴,风沙很大】
      乌鲁木齐的沙尘,和北京的不一样。北京的霾是黏腻的、带着化工味道的灰幕,沉重地压在头顶。这里的沙尘是活的,是带着戈壁野性的刀子,呼啸着,打在脸上生疼,钻进头发里、衣领里,无处不在。库尔班说,过段时间就好了,冬天雪下来就干净了。雪?这里的冬天会是什么样?会比北京更冷吗?
      项目部旁边有个很小的馕坑,总飘着烤麦子的香气,很暖,像……像某种遥远的安慰。今天试着去买了一个,比脸还大,刚出炉,烫手。卖馕的是个维族大姐,脸被炉火烤得红红的,笑容很朴实,不会说汉语,只是对我比划着“热,小心”。我给了钱,她接过,点点头,又埋头去揉她的面团了。那面团在她粗糙有力的手下,好像有了生命。我捧着那个滚烫的、朴实的馕,站在陌生的街头,突然很想哭。

      【10月20日,阴,气温骤降】
      胃疼了一天。这里的饭菜,油太重,肉太多,调料太猛。我的胃在抗议,像在控诉我把它带到了不该来的地方。食堂的阿姨很好心,特意给我煮了清汤面,只放了一点盐和葱花。我捧着碗,热气熏着眼睛。
      库尔班今天问起北京地铁,问安检设备是不是都这么先进。我回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那个3号通道……那个缝隙……它们现在是什么样子?班长会不会偶尔提起我?还有……她……她还会不会经过那里?应该不会了吧。她那样的人,怎么会固定走一条路线呢?
      三年。领导说至少三年。可我偷偷跟负责调度的王副经理说了,家里有困难,希望能尽快调回去,也许……也许三个月?他当时只是含糊地点点头。我知道希望渺茫。但总得有个念想,不是吗?希望……希望我回去的时候,还能再见到你。哪怕只是远远地,隔着闸机,看到你匆匆走过的背影也好。可是……时间这么长,距离这么远,我会不会……又忘记了你清晰的样子?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一种冰冷的香气?我也说不上。这种遗忘,是解脱,还是更深的悲哀?
      算了。希望我在这边一切顺利,少生病。也希望你……江漓,无论在哪里,都顺顺利利的。

      【10月25日,晴,难得的无风日】
      今天去现场熟悉三号线一个站点的布局。空旷的站台层还没装修,裸露着粗糙的水泥柱子和纵横交错的管线,巨大的空间里回荡着空旷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混凝土的味道。我拿着图纸,试图想象它未来人潮涌动的样子。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她。
      不是在站台上,是在站厅层一个临时的材料堆放处。她背对着我,正费力地试图搬动一捆沉重的、用绿色帆布包裹着的线缆。那线缆显然超出了她的负荷,她咬着下唇,身体微微前倾,用尽全身力气,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都绷紧了,帆布包裹却只是在地上笨拙地滑动了一小段距离。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沾满了灰尘和油污,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结实的小臂。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和颈边。脚上是一双沾满泥灰的、厚重的劳保鞋。
      和我们项目部的本地同事不同。她身上没有那种强烈的、因地域文化差异而形成的疏离感。她的背影,她奋力搬动重物的姿态,透着一股纯粹的、为生活奔波的韧劲,还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突然看到了一株顽强生长、姿态熟悉的植物,让人莫名地想要亲近。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需要帮忙吗?”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她猛地回过头。
      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脸,算不上漂亮,甚至有些粗糙。颧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因为用力而抿得紧紧的。但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戈壁滩上晴朗夜空里的星星,清澈,带着一丝被汗水模糊的惊讶,直直地看向我。
      “啊?”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毫不设防的、带着汗水的笑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声音清脆,带着点西北口音,却意外地悦耳,“谢谢啊!这玩意儿太沉了!”
      她的笑容,像一道阳光,瞬间穿透了这冰冷空旷的站厅,也驱散了林晚心头萦绕多日的阴霾。那笑容里没有距离,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感激和一种蓬勃的生命力。林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久违的暖意悄然滋生。

      【10月27日,晴】
      她叫阿丽娅。哈萨克族。是本地一家设备安装公司的工人,负责线缆铺设。21岁,比我还小一岁,却已经在这行干了三年了。
      中午在工地简陋的休息棚里又遇见了她。她正捧着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呼噜呼噜地吃着拌面,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看到我,她立刻热情地招手:“林工!来这边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饭盒走了过去。她挪开凳子上的工具袋,给我腾出位置。
      “给!”她变戏法似的从自己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烤得金黄、散发着浓郁芝麻和麦香的馕饼,还带着温热。“刚在路口那家买的!热乎着呢!你尝尝!比你们食堂的馒头好吃!”
      她的直率和热情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我接过馕饼,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那股朴实的麦香瞬间钻进鼻腔,奇异地安抚了最近一直躁动不安的肠胃。我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表皮酥脆,内里柔软筋道,带着一丝淡淡的咸味和浓郁的谷物香气,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
      “好吃!”我由衷地说。
      阿丽娅得意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对吧!我们这儿的馕,养人!”她大口吃着面,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林晚,你从北京来?大城市啊!是不是特别繁华?楼特别高?人特别多?”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向往,像两簇跳跃的小火苗。
      我点点头,简单描述了几句。她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哇!地铁那么多人啊?”“安检还要摸包?那多麻烦!”她的问题直接而质朴,带着一种未被城市规则驯化的天真。
      聊着聊着,气氛变得轻松起来。阿丽娅像个小太阳,她的热情和活力有种奇特的感染力。她抱怨工头太苛刻,说起家里弟弟妹妹的趣事,说起戈壁滩上骑马放牧的童年……她的世界简单、直接,充满了泥土和阳光的气息。
      我听着,偶尔插几句话,胃里那温热的馕饼似乎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在这远离故土、充满隔阂的戈壁新城,阿丽娅的笑容和她递来的温热馕饼,像荒漠里意外发现的一眼甘泉,带着一种粗糙而真实的温度,悄然浸润着林晚那颗被孤独和思念冻得发僵的心。
      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江漓的影子。江漓是冰冷的奢侈品,是精密的仪器,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和无法企及的光芒。阿丽娅是戈壁滩上的红柳,是刚出炉的馕饼,热烈、质朴,带着蓬勃的生命力和直抵人心的暖意。
      看着阿丽娅亮晶晶的眼睛和沾着油渍却无比生动的脸庞,林晚在日记本里写下一行字:
      今日,遇见阿丽娅。馕饼很香,阳光很暖。乌鲁木齐的风,好像没那么刺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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