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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偷吻与冰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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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刺鼻,像一层无形的膜,包裹着林晚沉沉的意识。她陷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眼皮像被粘住,怎么也掀不开。额角传来一阵阵钝痛,提醒着她昏倒前那冰冷坚硬的撞击。
然而,在这片混沌的黑暗深处,却诡异地盛开着绚烂的幻象。
是安检通道。惨白的灯光下,她戴着白色橡胶手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感应门滑开,那抹象牙白的身影如同精准的光线切入混沌。笃、笃、笃……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像鼓点敲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这一次,江漓没有目不斜视地走过。她停在了传送带出口,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般的眸子,穿透安检机的阴影,精准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冰冷,没有嫌恶,只有一种……专注的、带着奇异温度的凝视。她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红唇轻启,不是“谢了”,不是“专属通道”,而是……
“林晚。”
那低沉微沙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质感,清晰地唤着她的名字。
幻象瞬间如潮水般汹涌变幻。是山顶的星光下,阿May带着释然笑容的“加油”。是“旧时光”酒吧震耳欲聋的喧嚣里,她对着麦克风嘶吼时,台下角落那个安静看书的女孩投来的、带着悲悯的清亮目光。是星锐大楼冰冷的旋转门前,江漓那视她如无物的、刺骨的一瞥……最后,所有的画面都汇聚成一片温暖的、带着清冽Dior香气的黑暗。她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抱着,那怀抱坚实而温暖,驱散了楼梯间的冰冷和绝望……是谁?是泽清吗?还是……她?
这混乱交织的幻梦太过美好,又太过疲惫。她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死死沉溺其中,不愿醒来。现实太痛了,那冰冷的保洁服,那22层楼梯的绝望,那撞入怀中后嫌恶的眼神和“毛毛草草”的审判……相比之下,这片由怀念和幻想编织的黑暗,竟成了她唯一的避难所。
怀念……有时候就是一场盛大的自我欺骗。
总是在过得最糟的时候,把那个人,把那段求而不得的执念,粉饰成唯一的光。
魂牵梦绕的江漓,在现实中,是她永远踮起脚尖、耗尽力气也够不到的月亮。
而此刻,在梦里,月亮似乎触手可及。
“林小姐?林小姐?”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焦急,像从遥远的水面传来,试图穿透她沉溺的黑暗。
是泽清。他守在病床边,看着床上紧闭双眼、脸色苍白、额角贴着纱布的林晚,眉头紧锁。医生检查过,说是低血糖加上轻微脑震荡,需要静养。可她昏睡的时间有点长了,泽清不免担心。
“林小姐,醒醒?”他又试着唤了几声,甚至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被子外、冰凉的手。回应他的,只有林晚均匀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和微微颤动的、沾着泪痕的长睫毛。
泽清抓了抓头发,有些无措。他只是个路过的IT男,出于本能把人送来医院,垫付了医药费,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他需要联系她的家人朋友。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林晚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静静躺着。
冒昧了。泽清心里默念一句,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亮起,需要解锁。他试着用林晚的指纹(她昏睡时手指无力地搭着),屏幕应声而开。
他点开通话记录,想找最近的联系人。指尖滑动,目光扫过寥寥无几的几个名字——班长、林晓(应该是妹妹)、阿May……然后,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通讯录的最顶端,被置顶的那个名字,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瞬间烫进了他的视线——
江漓。
后面甚至没有姓氏,只有这两个字。备注栏是空的,却比任何备注都更有分量。
泽清的眼睛瞬间瞪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林晚,又低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
星锐时尚的冰山女王!那个站在云端、他们这些底层员工连仰望都觉得刺眼的存在!这个新来的、穿着保洁服晕倒在楼梯间的姑娘……她的置顶联系人……是江漓?!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窥探到惊天秘密的惶恐,瞬间攫住了泽清!他感觉自己像个无意中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傻瓜!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难道那些碎纸机传闻是真的?她死磕总监助理……是为了……
泽清的心脏狂跳起来,手指都有些发抖。他看着林晚依旧昏迷的脸,再看看那个置顶的名字,一个大胆又无比冒险的念头冲上脑海——通知她!现在能最快联系到的、或许能对她负责的,只有这个人了!虽然……这简直是在摸老虎的屁股!
他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那个置顶名字旁边的绿色通话键。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单调等待音,泽清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
几秒后,电话接通了。
对面没有任何问候,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强大压迫感的沉默。仿佛在无声地询问:谁?什么事?
泽清喉咙发干,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江……江总?冒昧打扰!我是IT部的泽清!那个……我……我在公司楼梯间发现一位晕倒的保洁员,叫林晚,刚送到市一院急诊!她……她情况不太好,低血糖加磕到头,现在还没醒!我……我看到她手机里置顶联系人……只有您……所以……”
电话那头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泽清甚至能想象出江漓此刻蹙着眉、一脸冰霜的样子。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狂风暴雨般的斥责。
几秒钟后。
一个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如同机器合成般的声音,清晰地砸进泽清的耳膜:
“知道了。”
然后,电话□□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泽清握着手机,呆立当场,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知道了?就……这样?没有询问情况?没有指示?甚至连一句“哪个医院哪个病房”都没有?!这反应……也太冷漠了吧?难道真的只是重名?或者……江总根本不在乎?
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被轻视的愤怒涌上心头。他看了一眼病床上依旧昏迷的林晚,叹了口气。算了,人已经送到,他也算仁至义尽了。他把林晚的手机轻轻放回床头柜,又看了一眼输液瓶里的液体,转身离开了病房。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
泽清离开后不到十分钟。
急诊观察室外安静的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而清脆的高跟鞋声!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敲碎了医院的沉闷。
江漓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
她显然来得极其匆忙。平日一丝不苟挽起的长发此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落在光洁的额角。呼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胸口微微起伏。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冰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眉头紧蹙,眼神锐利地扫向病床上的人。
当她看清林晚苍白脆弱的脸、额角刺眼的纱布和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时,她紧抿的红唇似乎又绷紧了一分。她甚至没看旁边的护士,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规律而微弱的“嘀嘀”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被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江漓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沉睡的林晚。她瘦了很多,本就小巧的脸颊此刻更显凹陷,下巴尖尖的,在阳光下透出一种易碎的脆弱感。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像两片疲惫的蝶翼。嘴唇有些干裂,失去了血色。
看着这样的林晚,江漓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搅动、冲撞。是愤怒?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还是……那被她刻意忽略、深埋的,名为“在意”的种子,在破土而出?
她想起楼梯间门口那刺目的血迹,想起泽清抱着她时她苍白如纸的脸,想起她穿着那身廉价保洁服的狼狈模样……一股强烈的、失控的感觉狠狠攫住了她!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样?!为什么非要撞进她的世界,用这种卑微又惨烈的方式?!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想要拂开林晚颊边被汗水粘住的几缕碎发。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苍白肌肤的瞬间——
林晚的嘴唇,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幼猫般的呓语:
“冷……”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脆弱感,像一根细小的羽毛,猝不及防地搔刮在江漓心底最隐秘、最柔软的角落。
江漓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层坚冰仿佛被这声呓语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所有的愤怒、冰冷、掌控欲,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的、更汹涌的情绪所取代——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想要确认她存在的冲动!
鬼使神差地。
江漓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了身。
距离在无声地缩短。她甚至能看清林晚睫毛根部的细微颤动,能感受到她微弱的、带着药水味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林晚自身气息的味道,此刻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晚那微微干裂、毫无血色的唇瓣上。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的脸一点点靠近,再靠近……
终于,她的唇,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如同羽毛般,轻轻地、轻轻地印上了林晚的唇。
触感是意料之外的微凉和柔软。带着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奇异战栗感,瞬间从唇瓣传递到四肢百骸!江漓的呼吸猛地一窒!仿佛有一股细微的电流从接触点窜开,酥麻感沿着脊椎一路蔓延!
这蜻蜓点水般的触碰,非但没有满足,反而像点燃了引信!心底那股压抑了太久、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渴望,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喷发!
她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
她的唇微微加重了力道,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吮吸,更深地贴合上去。舌尖无意识地、带着一种生涩却又无比执拗的探索,轻轻描摹着林晚干裂的唇线,试图撬开那紧闭的齿关,汲取更深处的温暖和气息。
这个吻,绵长而深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和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垂涎。江漓完全沉溺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所有冰冷的身份和隔阂。她只想感受唇下这份真实的存在,只想用这种方式,确认这个让她心烦意乱、却又魂牵梦绕的人,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病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渐渐变得粗重急促的呼吸声,和那一声声规律却仿佛被无限放大的心电监护仪的“嘀嘀”声。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江漓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抓住。她沉醉的意识猛地被拉回现实!她倏地睁开眼——
正对上一双刚刚睁开的、带着迷蒙水汽和巨大震惊的眼睛!
林晚醒了!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江漓此刻近在咫尺的脸!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尾,映出她眼中尚未褪尽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欲和……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更让江漓如遭雷击的是——她自己的唇,竟然还停留在林晚的唇齿之间!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晚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的鼻尖!
“轰——!”
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彻底抓包的恐慌,如同冰水混合着岩浆,瞬间将江漓淹没!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脸颊滚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她触电般猛地直起身,动作仓促得甚至带倒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她下意识地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仿佛要擦掉什么不可告人的证据。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不敢再看病床上的林晚一眼。那副平日里掌控一切、冰冷高傲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一个无地自容、羞愤欲绝的狼狈灵魂。
空气仿佛凝固了。巨大的尴尬和无声的审判在病房里弥漫开来。
林晚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迷茫,渐渐变得复杂难辨。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舔了一下自己刚刚被吻过、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清冽气息的嘴唇。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江漓眼中,无异于火上浇油!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推着餐车进来:“3床林晚,你的病号……”
江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转过身,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显得有些尖利,打断了护士的话:“饭!我给她带了!”
她几乎是冲到旁边的小桌子旁,手忙脚乱地拿起一个包装精美的保温食盒(天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的),砰地一声放在林晚病床旁的移动餐桌上。动作僵硬,完全失去了平日的优雅从容。
“医……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她语速飞快,眼神依旧不敢看林晚,死死盯着食盒的盖子,“就是低血糖和轻微脑震荡!静养几天就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却依旧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公司那边……给你带薪休假!好好休息!”
说完这些,她像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了一些,但依旧僵硬地站着,等待着……或者说,害怕着林晚的反应。
林晚的目光从那个精致的食盒,缓缓移到江漓那张极力维持镇定、却依旧泛着不正常红晕、眼神躲闪的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江漓感到心慌。
然后,林晚微微张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好的。谢谢江总。”
“谢谢江总”……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刺穿了江漓刚刚经历过惊涛骇浪的心!
轰——!
世界仿佛在她眼前瞬间崩塌、粉碎!
她所有的慌乱,所有的羞耻,所有在刚才那个失控的吻中翻涌的、连她自己都未曾理清的复杂情绪……都在这一句冰冷、疏离、带着绝对距离感的“谢谢江总”面前,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她以为的靠近,她以为的失控,她以为的……隐秘连接……原来在林晚眼里,只是“江总”居高临下的施舍和……例行公事?
一股灭顶般的、混杂着巨大失落、难堪、愤怒和被彻底否定的剧痛,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将江漓吞噬!她感觉自己像个在舞台上卖力演出、却只换来观众冷漠离场的小丑!
江漓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比林晚还要苍白!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清晰地碎裂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受伤!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林晚,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病房里的空气,再次凝固,这一次,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