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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错位时空 ...

  •   “旧时光”酒吧的灯光永远像蒙着一层油腻的昏黄,空气里浮动着廉价啤酒、油炸花生米和岁月积尘的混合气味。震耳欲聋的鼓点敲打着墙壁,劣质音响里流淌出嘶哑的情歌。林晚缩在吧台最角落的高脚凳上,像只受惊后躲进壳里的蜗牛,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台边缘一道深深的划痕。一杯冰水放在她面前,杯壁凝结的水珠蜿蜒流下。 “喏,醒醒神。
      ”阿May染成火红的新发色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跳动的焰,她利落地擦着吧台,嘴里叼着的细长薄荷烟随着说话上下晃动,“昨晚那场嚎得……啧,够劲儿。老张头(老板)都惊着了,说你这嗓子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就是路子太野,容易把客人吓跑。”她吐了个烟圈,斜睨着林晚苍白的脸,“不过,哭出来是不是好受点?” 林晚没说话,端起冰水灌了一大口。冰凉刺骨,顺着喉咙一路冻下去,试图冰封住心底那片依旧灼热的荒原。昨晚台上声嘶力竭的宣泄像一场高烧,退去后只留下更深的疲惫和难堪的空虚。她不敢回想自己唱了什么,只记得麦克风砸落的闷响,和那个安静女孩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还行。”她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阿May撇撇嘴,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随手拿起林晚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廉价威士忌,仰头干了。“行个屁。你这魂儿还在外头飘着呢。”她凑近些,胳膊肘碰了碰林晚,“喂,真看上昨晚那小白兔了?人家一看就不是咱这圈子的,捧着书呢,跟咱这乌烟瘴气的地儿不搭调。” 林晚指尖一颤,冰水差点洒出来。她猛地摇头,动作幅度大得有些突兀:“没有!不认识!” 阿May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在昏暗里格外锐利。“行吧。不过林晚,”她语气正经了些,“你这人吧,看着闷,心里头跟藏了座火山似的,一点就着。挺好,唱歌要的就是这股劲儿。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别把自己烧太狠。有些火,烧起来好看,烧完了……就只剩灰了。” 这话像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进林晚的神经末梢。烧完了……就只剩灰了。她想起阿丽娅。
      戈壁滩上那个像小太阳一样的女孩,递来的馕饼带着炉火的温度。她曾以为自己能温暖那颗失恋后冰冷的心,笨拙地靠近,递上自己以为的“温暖”,结果呢?她只看到了阿丽娅眼中的挣扎和那个绝望的、带着泪水的吻。她所谓的“靠近”,对阿丽娅而言,不过是另一种无法承受的负担,是灼伤对方的火焰。最终,她只在那片荒凉的土地上,留下了一堆无法收拾的情感灰烬。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林晚攥紧了冰凉的玻璃杯。对阿May呢?这个染着火红头发、说话带刺、却在混乱中第一个冲上台扶住她的女孩。这几天的照顾——一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汤面,一瓶塞过来的廉价润喉糖,深夜收工后顺路把她送回破旧旅馆楼下……这些微不足道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暖意,像黑暗中偶然擦亮的火柴,微弱,却足以让她这个冻僵的人本能地想要靠近那点光。
      依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戈壁滩的记忆狠狠扇了一耳光!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林晚。她对自己说。你这种人,天生带着毁灭性的引力。你的靠近,你的“温暖”,对阿丽娅是负担,对眼前这个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的阿May,会不会也是?你心里的火山还没熄灭,随时可能喷发,烧毁自己,也灼伤靠近的人。保持距离。
      必须保持距离。林晚垂下眼,避开了阿May探究的目光,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挪,拉开那点若有似无的肢体接触。“谢谢关心,阿May姐。”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拉开的、带着疏离的平板,“我没事。晚上……唱什么?” 阿May看着她细微的动作和瞬间冷下来的语气,挑了挑眉,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柔软迅速褪去,换上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无所谓。“随你,爱嚎啥嚎啥,别把房顶掀了就行。”她转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火红的发梢甩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吧台重新被喧嚣包围。林晚看着阿May忙碌的背影,心底那点刚冒头的、对温暖的贪恋,被强行摁了回去,只留下更深的、自我隔绝的冰冷。她端起冰水,又灌了一口。真凉。
      北京。国贸三期顶层的旋转餐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铺陈到天际的、流光溢彩的城市星河。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奢华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雪茄和昂贵食材的香气。一场为庆祝海外大秀成功的庆功宴正觥筹交错。
      江漓坐在主位。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丝绒长裙,衬得肌肤胜雪,锁骨线条凌厉如刀。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完美的天鹅颈。她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槟杯,杯壁凝结的水珠如同昂贵的钻石。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带着职业化距离感的微笑,偶尔颔首,回应着周围此起彼伏的恭维和赞美。
      “江总监这次米兰大秀太成功了!那几个新锐设计师的作品,被您一点拨,简直脱胎换骨!”
      “Vogue Italia 的主编对您赞不绝口啊!”
      “听说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了?恭喜恭喜!” 她微微扬唇,红唇勾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冰湖,毫无波澜。两个月的高强度工作、无休止的谈判、应酬、镁光灯……像一层厚重的、精致的面具,牢牢焊在脸上。疲惫如同深海的暗流,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汹涌。庆功宴冗长而乏味。她借口透气,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脚下是万丈红尘,车流如织。玻璃窗映出她完美却冰冷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地铁。
      那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礁,毫无预兆地浮出水面。那个总是藏在安检机阴影后、戴着可笑的白手套、目光却像黏在她身上的“小安检员”。那双眼睛里,曾经盛满了小心翼翼的窥探、笨拙的勇气、被冰封的绝望,还有……火吧里那种孤注一掷的、燃烧一切的痴迷。她走了吗?
      那个被她一句冰冷的“勿念”打发掉的……小麻烦?江漓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一种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烦躁,如同水纹般在冰封的心湖表面漾开。她仰头,将杯中残余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微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并未带来丝毫轻松。第二天清晨,习惯性地,她踏入了熟悉的地铁站厅。象牙白的西装套裙,七厘米的黑色细高跟,清脆的“笃、笃”声敲击着光洁的地砖。走向那个她曾“专属”的3号通道。目光习惯性地投向安检机后方那个特定的阴影角落。
      空的。她脚步未停,如同精密设定的程序,将铂金包放入安检筐,通过探测门,取包,走向扶梯。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一次。
      两次。
      一周。那个角落始终空着。像被橡皮擦彻底抹去的痕迹。江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每一次目光扫过那片空荡的阴影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收紧,捏住铂金包光滑的皮质。终于,在一个晚高峰结束、通道清冷的时刻。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扶梯。脚步在传送带出口处顿住。她微微侧身,目光平静无波地投向正在整理登记本的班长刘志强。 “刘班长。”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清冷质感,瞬间穿透了通道里残留的嘈杂。刘志强一个激灵,抬起头,看到是江漓,黝黑的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又带着点紧张的笑容:“哎哟!江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江漓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个空着的安检位置,红唇微启,语调平直得像一条冻结的直线:
      “那个安检员。林晚。很久没见了。” 刘志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点惋惜和无奈:“您说林晚啊?唉……走了!辞职了!就……您出差后没多久的事!这丫头,一声不吭就打了报告,走得那叫一个干脆!问她去哪也不说,就说……想换个地方待待。” 走了?
      辞职?
      换地方?这三个词,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江漓沉静的眼底。那冰封的湖面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涟漪。 “……知道了。”江漓只回了这三个字。声音比刚才更冷,更平。她不再停留,转身,高跟鞋敲击地砖,笃、笃、笃……那曾经让林晚心跳加速的声音,此刻在空旷的通道里,带着一种孤寂的回响,迅速消失在通往站台的扶梯尽头。回到那间冰冷奢华、能看到整个城市夜景的顶层公寓。巨大的空间空旷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回声。江漓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她没有开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片璀璨而冷漠的星河。走了。
      就这么……走了?一股莫名的、极其细微的烦躁感,如同藤蔓的尖刺,悄然缠上心脏。她以为自己对此不会有任何感觉。一个“小安检员”,一个无足轻重的、被她偶尔投以“兴趣”的消遣对象。她的消失,本该像拂去一粒微尘般轻松。可为什么……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搅动?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冷光照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点开那个从未被她主动联系过的、带着安检员制服帽檐阴影的模糊头像(林晚的头像还是入职时拍的证件照)。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顿了足足十几秒。
      在哪儿?
      删掉。
      为什么走?
      删掉。
      ……
      最终,她只发过去一个冰冷的问号:
      ?发送。
      屏幕暗了下去。
      一秒。两秒。一分钟。十分钟。一个小时…… 如同石沉大海。
      那个灰色的、代表未读的圆圈,始终固执地停留在她发出的问号旁边。江漓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屏幕的冷光映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像两簇跳动的、冰冷的火焰。烦躁感开始升级,变成一种带着灼烧感的……怒意?她做错了什么?
      她给了她接近的机会(虽然带着玩味)。她默许了她的注视(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甚至在她醉酒后,没有把她直接丢在路边(虽然带回了那个男人在等的公寓,让她看到了不该看的)。她不过是……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处理关系。是林晚自己,把一切都想得太复杂,太沉重!是她自己,承受不了这种不对等的游戏规则,选择了狼狈逃离! 她凭什么不回复?
      她凭什么……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句敷衍的解释都没有?! 一股强烈的、被冒犯的、被无视的感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江漓那颗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心。她猛地将手机反扣在冰冷的玻璃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巨大的公寓里,死寂无声。接下来的日子,江漓的生活轨迹看似没有任何改变。依旧是顶级的秀场、奢华的晚宴、高效的会议、精准的决策。她依旧是那个在云端行走、光芒万丈的时尚女王。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夜晚,她回到那个属于自己冰冷空旷的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永恒的、冷漠的城市灯火。她会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灰色的头像。那个问号依旧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种无声的嘲讽。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一种无处宣泄的、混杂着莫名怒意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的情绪,在心底翻腾。她不再看手机。
      她走向那个巨大的、镶嵌在墙体内的恒温酒柜。里面陈列着世界各地的顶级佳酿。她随手取出一瓶琥珀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拔掉软木塞,没有拿杯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灼热的液体如同火焰,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那浓烈的酒精像一柄粗糙的刷子,暂时麻痹了那些翻腾不休的、令她烦躁的情绪。一杯。
      两杯。
      一瓶。
      …… 酒柜里昂贵的液体以惊人的速度消失。江漓的酒量极好,但再好的酒量也架不住这种毫无节制的、近乎自我毁灭式的灌饮。昂贵的丝质睡袍领口微敞,长发凌乱地散落肩头,平日一丝不苟的精致荡然无存。她赤着脚,在空旷冰冷的地板上踉跄地走着,眼神迷离,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江漓脚步虚浮地晃到门边,看也没看监控屏幕,直接拉开了厚重的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带着一种斯文的精英气质。他是江漓某个合作方的高管,在一次晚宴上交换过名片,之后便若有若无地释放着暧昧信号。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瓶包装精美的红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关切的微笑。 “江总监?这么晚打扰了。刚在楼下看到您公寓灯还亮着,正好朋友送了瓶不错的勃艮第,想着……”男人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清了门内江漓此刻的状态。江漓倚着门框,眼神迷蒙地看着他,似乎辨认了几秒。她身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温柔关切:“您喝多了?我扶您进去休息吧。”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试图揽住江漓摇摇欲坠的肩膀。江漓没有拒绝。或者说,她此刻的意识已经无法支撑她做出清晰的判断。酒精彻底烧毁了她的防备。她像一株失去支撑的藤蔓,软软地靠在了男人身上。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手臂收紧,几乎是半抱着江漓,将她带进公寓。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他将江漓半扶半抱地放到客厅宽大的沙发上。江漓陷在柔软的皮质里,长发散乱,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冰冷的水晶吊灯。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和一种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虚感,像潮水般淹没着她。男人俯下身,近距离地看着这张即使在醉态中也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贪婪,试图拂开她颊边的乱发。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江漓肌肤的刹那—— 江漓那双迷蒙的眼睛,似乎透过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看到了另一个模糊的、总是带着卑微和炽热眼神的影子。她猛地抬起手,不是推开男人,而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了男人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男人都微微蹙眉。她仰起脸,迷离的醉眼死死盯着男人,那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绝望的、如同溺水般的痛苦和不甘。红唇微启,那低沉微沙、此刻却带着浓重鼻音和破碎哭腔的声音,像一道撕裂夜空的惊雷,毫无预兆地炸响在空旷冰冷的公寓里: “阿晚……”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乞求,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最深处呕出的血,
      “回来……”
      “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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