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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火车在无垠的华北平原上吭哧前行,窗外是单调的、被寒冬剥去所有色彩的枯黄与灰褐。林晚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目光涣散地望着飞速倒退的陌生风景。离开了北京,离开了那个充满江漓气息的炼狱,心口那片被反复碾碎的地方并未愈合,反而被抽离出一种巨大的空洞,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前路,一片迷惘。

      她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绝望的潮水推搡着,漫无目的地飘荡。在一个名字都记不清的、三线小城的破旧旅馆里醒来,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巨大的虚无感几乎将她吞噬。还能干什么?除了日复一日地戴着橡胶手套,指着传送带,说着那句刻进骨子里的“请将随身物品放入安检筐”,她还会什么?这座城市不需要安检员,至少不需要一个心死如灰、灵魂出窍的安检员。

      钱包日渐干瘪,焦灼如同藤蔓缠绕。夜晚,她像幽灵般游荡在陌生的街头,寒风刺骨。街角一家不起眼的酒吧,门头上闪烁着“旧时光”三个褪色的霓虹字,里面隐约传出不算悦耳、但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歌声和嘈杂的人声。像被某种本能驱使,林晚推开那扇沉重的、蒙着油腻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廉价啤酒、汗味、烟草和油炸食物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灯光昏暗,烟雾缭绕。不大的空间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大多是本地面孔,带着市井的粗粝和放松。一个穿着皮夹克、头发染成夸张绿色的年轻男人正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吼着一首烂俗的网络情歌,吉他弹得七零八落,台下却有人跟着拍手起哄。

      林晚找了个最角落、紧挨着冰冷墙壁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苦涩的清醒。她缩在阴影里,像一只受伤的兽,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让这喧嚣暂时麻痹空洞的神经。

      台上的歌手换了一拨又一拨。水准参差,气氛却始终热烈。就在林晚的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冰冷的身影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麻木的精神世界!

      不是歌声。是说话声。就在她旁边的吧台。

      那声音……低沉,微沙,带着一种奇特的、丝绸被缓慢撕裂般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冷静,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韵律感。

      林晚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窒息般的剧痛!她猛地转过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吧台边,站着一个女人。高挑,身形瘦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高领毛衣,长发随意地披散着,遮住了小半张脸。她侧对着林晚,正微微蹙着眉,对酒保说着什么,似乎对送上来的酒不满意。

      灯光昏暗,烟雾缭绕,林晚看不清她的全貌。但那侧脸的轮廓,那下颌线紧绷的弧度,那说话时微微抿起的唇角……还有那刻入骨髓的声音质感!

      江漓!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林晚脑海里轰然炸开!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在米兰吗?她……她跟踪自己?还是……命运荒谬的玩笑?!

      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巨大的冲击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混杂着狂喜与恐惧的情绪驱使着她。林晚像离弦之箭般从角落的座位里弹起来,踉跄着扑向吧台!她甚至没看清脚下的路,被一个空椅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是以一种失控的姿态,猛地扑到了那个女人身边!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林晚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死死抓住了那个女人的手臂!指尖深深陷入对方毛衣的纤维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力道。

      “江漓!”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眼泪瞬间涌出,“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你找我?!”

      整个酒吧仿佛安静了一瞬。吧台边的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灯光下,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撞入林晚的视野。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清秀,带着点未褪尽的青涩和书卷气,眉眼间确实有几分……模糊的、轮廓上的相似?但绝不是江漓!江漓的眼神是淬了冰的深海,是掌控一切的锐利。眼前这双眼睛,清澈,带着明显的惊慌和困惑,像受惊的小鹿。

      “小……小姐?”女孩的声音带着受惊的颤抖,试图挣脱林晚铁钳般的手,“你放手!你……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更不是什么江漓!”

      认错人了?
      不是她?

      巨大的落差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林晚所有的激动和眼泪。她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年轻、陌生、带着惊恐的脸。心脏从狂喜的云端直直坠入冰窟,摔得粉碎。那点模糊的相似,在看清全貌的瞬间,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烈火般灼烧着她的脸颊和全身。周围投来的诧异、好奇、甚至带着点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对……对不起……”林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我认错人了……对不起……”她语无伦次,恨不得立刻挖个地缝钻进去。

      一场闹剧。一场由她失控的思念和可悲的幻听幻视引发的、彻头彻尾的闹剧。

      女孩惊魂未定地揉着被林晚抓疼的手臂,皱着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快速离开了吧台,消失在人群里。

      林晚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酒吧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却显得无比刺耳和遥远。心口的空洞被刚才那场闹剧撕扯得更大,灌满了冰冷的寒风和深入骨髓的难堪。

      “喂,妹子。”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林晚茫然地转头。是刚才那个染着绿头发、在台上嘶吼的皮夹克歌手。她(是的,是个女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上下打量着林晚,眼神带着点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刚才……挺猛啊。”绿头发女孩咧了咧嘴,笑容有点痞气,“认错人了?”

      林晚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啧,看你这样子,失恋了?还是欠人钱了?”女孩没心没肺地继续问,不等林晚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不过,你刚才冲过来那一下,那眼神……啧,挺有劲儿。”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其实我们这破酒吧,也缺人。”

      林晚茫然地看着她。

      “缺唱歌的。”绿头发女孩指了指小小的舞台,“老板是我哥,抠门得要死,请不起大佛。就我这种半吊子,还有几个跑场混饭的,瞎吼吼。”她吐掉嘴里的烟(根本没点),眼神在林晚脸上扫了扫,“我看你……气质挺特别,刚才那绝望劲儿,啧,唱苦情歌说不定有戏。怎么样?想试试?只要……呃,声音不难听,敢上台,敢嚎就行!一晚上八十,酒水管够!”

      唱歌?
      上台?
      在这样混乱嘈杂的地方?

      林晚的第一反应是荒谬。她?一个安检员?在酒吧唱歌?她甚至没在KTV里完整唱过一首歌!

      然而,心底那片巨大的空洞和无处宣泄的痛苦,却在听到“敢嚎就行”四个字时,诡异地悸动了一下。像黑暗中裂开一道微光。也许……也许这混乱的喧嚣,这原始的发泄,能暂时填满那片被江漓掏空的死寂?也许……对着麦克风嘶吼,比对着冰冷的墙壁流泪要好?

      鬼使神差地,在绿头发女孩(后来知道她叫阿May)带着点鼓励又有点看戏的目光中,林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
      “……好。我……试试。”

      第二天傍晚,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勇气和破罐破摔的麻木,林晚再次踏入了“旧时光”。阿May正跟一个胖乎乎、叼着烟斗的中年男人(老板兼她哥)在吧台后面掰扯什么。

      “哥!就她!新来的!试试!”阿May一把将局促不安的林晚拽到老板面前。

      老板眯着小眼睛,挑剔地上下打量着林晚,从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到有些拘谨的神情,最后目光落在她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手上,吐了口烟圈:“会唱啥?”

      “……《后来》?”林晚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蹦出这首烂大街的歌。

      老板嗤笑一声:“行吧,上去嚎一嗓子听听。别给我把客人嚎跑了就成。”

      没有彩排,没有指导。阿May把她推上那个简陋的、灯光晃眼的小舞台,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带着汗渍的麦克风。台下是喧嚣的、等待着廉价娱乐的人群,目光杂乱地投在她身上。

      林晚握着冰冷的麦克风,手心全是汗。心脏狂跳得像要挣脱胸腔。她看着台下模糊晃动的人影,看着吧台后老板叼着烟斗、漫不经心的脸,看着阿May在台下对她比划着“加油”的手势……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吧台角落。

      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是昨晚那个被她错认的女孩。

      女孩换了件米白色的毛衣,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没有看舞台,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一本厚厚的书。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清秀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周身散发着一种与这喧嚣酒吧格格不入的、沉静的、带着书卷气的安宁感。

      不必江漓差啊。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进林晚的脑海。

      眼前的女孩,没有江漓那种惊心动魄、极具侵略性的美,没有那种掌控一切、令人窒息的冰冷气场。她像一株安静的、散发着淡淡香气的白兰,温润,平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对江漓那种极致、那种毁灭性吸引力的一种温和的……解药?

      这个认知,让林晚狂跳的心脏奇异地平复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台下。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后来》的旋律。而是安检通道惨白的灯光,是那清脆笃定的高跟鞋声,是那句冰冷的“谢了”,是火吧里被无视的羞耻,是游戏厅那声惊雷的“媳妇儿”,是昨夜陌生公寓里的冰冷嫌恶和今晨那美得残忍的睡颜……还有那句,冰冷的“勿念”。

      所有的痛苦、屈辱、不甘、绝望、卑微到尘埃里的爱恋……混合成一股滚烫的洪流,冲破了喉咙的桎梏!

      她猛地睁开眼,对着麦克风,不再去想什么旋律,什么技巧,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心底那片被反复碾碎的血肉,化作一声嘶哑、破碎、却带着惊人穿透力的呐喊!

      那甚至不能算是唱歌。那是灵魂被撕裂后的哀嚎,是心被碾碎后淌出的血。没有固定的调子,只有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最原始的痛苦和绝望,狠狠地、不管不顾地砸向这个喧嚣而冷漠的世界!

      “……为什么……不回头……”
      “……为什么……不看我……”
      “……我像垃圾……被你丢掉……”
      “……你说勿念……可我……怎么忘……”

      破碎的词句,不成调的旋律,却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力量。酒吧的喧嚣渐渐低了下去。拍桌子的停了,聊天的住了嘴,连吧台后叼着烟斗的老板都微微坐直了身体,眯起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林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看不到台下的反应,只感觉那股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洪流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嘶哑的歌声。她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吧台角落那个安静看书的女孩。

      女孩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她合上了手中的书,静静地看着台上声嘶力竭、泪流满面的林晚。她的眼神很复杂,没有了昨晚的惊慌,也没有鄙夷。那里面似乎有惊讶,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像在看着一个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伤痕累累的灵魂。

      江漓……
      这个名字,如同最深的毒刺,随着歌声的宣泄,反而更加清晰地刺痛着林晚的神经。
      你在干什么?
      在米兰的秀场后台,被闪光灯和赞美簇拥?在某个高级餐厅,与那个陌生的男人共进晚餐?
      你会不会……偶尔……想起我?
      想起那个卑微的、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安检员”?想起那个在火吧里痴迷表白的笑话?想起那个在你家门口狼狈呕吐的垃圾?
      为什么……这么久……连一条敷衍的消息都没有?
      “勿念”……这就是你给我的最终判决吗?

      巨大的不甘和深入骨髓的思念,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林晚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失控,气息在紊乱,眼前阵阵发黑。就在她唱到最高音,几乎要将心肝脾肺都呕出来的时候——

      “嗡——!!!”

      一声极其尖锐、极其刺耳的电流啸叫声,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钢针,猛地从音响里炸开!瞬间刺穿了酒吧里所有的声音,也狠狠地扎进了林晚的耳膜和大脑!

      剧痛!仿佛灵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撕裂!

      林晚的歌声戛然而止!她痛苦地捂住耳朵,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眼前一片漆黑的金星乱冒!麦克风“哐当”一声掉落在舞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整个酒吧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和台上的变故惊呆了。

      几秒钟后,噪音消失。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扶着冰冷的舞台支架,勉强站稳。耳朵里嗡嗡作响,头痛欲裂。她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台下模糊的人影。刚才那声刺耳的噪音,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切断了她所有失控的情绪,也切断了她与那个虚幻江漓的最后一丝连接。

      “喂!喂!你还好吗?”阿May第一个冲上台,扶住摇摇欲坠的林晚,声音带着关切和一丝后怕。

      老板也赶紧跑过来,检查着音响设备,嘴里骂骂咧咧。

      林晚茫然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阿May的肩膀,再次投向吧台角落。

      那个安静看书的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手里还拿着那本书,隔着喧嚣过后的寂静和混乱的舞台,隔着攒动的人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地,落在了林晚惨白的脸上。

      两人的视线,在混乱后的余波中,短暂地交汇。

      女孩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林晚读不懂的复杂情绪。然后,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悄无声息地推开酒吧厚重的门,融入了外面深沉的夜色里,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林晚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木门,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耳朵里的嗡鸣声还在持续,心口那片被噪音撕裂的地方,却诡异地陷入一片麻木的平静。

      刚才那一眼,短暂,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
      那个酷似江漓轮廓的女孩,那个气质截然不同的安静身影……她是谁?她摇头是什么意思?怜悯?还是……别的?

      这些问题暂时无解。更清晰的是,刚才那场失控的嘶吼和那声刺耳的噪音,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她心头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妄念之火。

      她推开阿May搀扶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麦克风。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些依旧带着惊愕和好奇目光的客人,看向吧台后皱着眉的老板。

      “我……”林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却又透出一种奇异的平静,“……没事。还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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