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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戏】故人戏 “经年一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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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年一曲故人戏,你我皆是戏中人”——《十二年故人戏》
黑暗中,第一盏灯蓦然亮起。
季令仪站在戏楼门口,看着那盏老旧的灯在穿堂风里轻轻晃荡。灯罩上落满了灰,原本描金的缠枝纹样只剩些斑驳的印子。
黑红的幕布已经拉开。
幕布——不对,应该是帷幕,她心里默默纠正自己,虽然她从来分不清这些。几十年过去,这帷幕还是老样子,只是颜色褪得更厉害了些。
墨红,破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作证:文物保护局,季令仪,调查员。
“季工,这边请。”负责接待的老头在前头引路,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巴结,“这戏楼破败得厉害,您看看还有没有抢救的价值……”
季令仪轻声嗯了一声,跨过门槛。
脚下咯吱一响。
她低头,是一块开裂的木板,缝隙里积着厚厚的灰。她忽然想起从前这戏楼的地板是永远擦得锃亮的,是要求能照见人影子的。
那跑堂的伙计端着茶壶穿来穿去,脚下生风,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羡慕了好多年。
“第一折戏,起——”
她猛地抬头。
没有人。
空荡荡的戏台上只有几把散了架的桌椅,歪七扭八地堆着。风从破了的窗纸里毫无阻碍的灌进来,把戏楼里的一切吹得哗啦啦响。
是风声。是她听岔了。
季令仪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唱旦角,也有风。
那天也刮风,不过是春天的那种暖风,软绵绵的,带着不远的城外麦田的气息。
她在后台,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师父给她勒头,老人家下手是一点也不留情,她疼得直吸气,又不敢出声或是乱动,怕把脸上的妆弄花了。
“行了行了,别绷着,松快点儿。”师父猛的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头回都这样,上去唱两句就好了。记住,你是戏里的人,不是你自己。”
对,她现在是戏里的人。
她一遍遍的告诉自己——她是戏里的人,放轻松,一会儿就结束了。
“第一折戏,起——”
锣鼓响了。
咿咿呀呀的腔调从幕后飘出来,像一根线,细细的,却把整个戏楼的人都牵住了。茶碗盖碰沿的脆响停了,嗑瓜子的声音停了,连后头雅间里那些老爷们低声议事的絮语也暂时歇了。
咚咚,咚咚。
锣鼓点子又一次催过来了。
她提裙,迈步,挑帘——
眼前一片花——不是眼花,是真的花,台下的灯太亮了,亮得她什么都看不清。
心跳急促又响亮的震颤着,在耳朵里轰然炸响。
光一下子扑在脸上,烫的。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影,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前排几张桌子边坐着的人,穿长衫的,穿中山装的,着西装的,手里或捏着盖碗,或摇着折扇。她的目光只敢在那些桌面上掠过,不敢往上抬。
琴声起了。
她开口。
第一句,嗓子是紧的,像一根弦拧过了头,声音发颤。她听见自己的颤音,心里一沉,更慌了。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那个人。
台下第三排正中间的椅子上,坐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青灰色长衫,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扇骨黑得发亮。他没像旁边那些人一样交头接耳,也没嗑瓜子,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台上,神情专注。
她唱到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他手里的折扇轻轻点了点桌面,一下,两下,三下——打在板眼上。
她的嗓子忽然松开了。
声音像水一样淌出去,顺畅了,稳了。
“好!”满堂喝彩。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沈筠亭,是沈家的大少爷,沈家开着城里最大的绸缎庄,他本人留过洋,在北平念过大学,是这城里难得的时髦人物。
这位时髦人物每周三下午来听戏,坐在第三排正中间,执盖碗,摇折扇,像所有年轻老爷一样。可她又觉得他和所有年轻老爷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后来他再来听戏,她不知怎的就不敢看他了。可她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台下瞟——第三排正中间,他坐在那里,扇子放在桌上。
有时候他会在散戏后让人送东西来后台,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盒胭脂,有时候是一张纸条。
师姐说:“沈家少爷是个好人,可咱们是唱戏的,人家是看戏的,你别多想。”
她说:“我没多想。”
她确实没多想。可她每天盼着周三,盼着下午那场戏,盼着上台前偷偷往台下看一眼——第三排正中间,他在不在。
民国二十六年秋天,日本人打过来了。
先是飞机从头顶飞过,轰隆隆的,震得戏楼的瓦片哗啦哗啦往下掉。然后是逃难的人,一拨一拨从北边涌过来,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脸上全是灰和泪。
戏院关了门。
师父带着戏班子往南边撤,临走前收拾行头,她把那件她第一次登台穿的戏服叠了又叠,怎么都塞不进箱子里。
“令仪!”师父在门外喊,“快点儿,车要开了!”
她应了一声,把戏服抱在怀里,跑出门去。
街上一片混乱,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抢东西。她抱着戏服跑过戏楼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门开着。
她看见里面黑洞洞的,从前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令仪!”
她又跑起来。
跑到巷子口,她突然回头。
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青灰色的长衫,手里没有折扇,就那么站在乱糟糟的人群里,看着她。
是沈筠亭。
她想喊他,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跑过去,可脚底下生了根。
他只是看着她,笑了一下。隔着满街的慌乱和喧嚣,那个笑还是那么淡,那么温和,像从前台下看戏时一样。
然后他转身走了。
后来她跟着戏班子一路往南,从湖南到广西,从广西到贵州,再从贵州到四川。一路上见过太多死人,听过太多哭声,后来她也就不唱戏了,进了后方医院当护士。
那件戏服她一直带着,压在枕头底下。有时候夜里梦回惊醒,就拿出来看看,摸摸上面已经褪了色的绣花和细腻的针脚。
她不知道那位沈少爷后来怎么样了。
她想过去打听,可山河破碎,人如飘絮,往哪里打听呢?
后来她回了老家,戏楼还在,门窗都破了,里头空空荡荡。有人告诉她,日本人打过来那年,沈家的绸缎庄被一把火烧了,沈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没人知道沈筠亭去了哪里。
她又往南走,去了更远的地方。读书,工作,成家,后来丈夫病故,孩子长大,她一个人过了许多年,成了文物局如今的季工。
再后来,有人来找她,说老家的戏楼要普查,听说她当年是那个戏班子的,想请她回去看看。
她就回来了。
七十年了。
她走到戏台边上,弯下腰,捡起那张被风吹到地上的木质展板。
那板子已经脆了,一碰就掉渣。她小心翼翼地把它翻过来,上面印着几个褪色的字:
《游园惊梦》
主演:季令仪
咿咿呀呀的腔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戏楼里安静极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她开了口,嗓子早就不是当年的嗓子了。声音劈了,颤了,一碰就要碎。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到这一句,她听见身后有人接了一句。
“良辰美景奈何天。”
她猛地回头。
戏台后头,幕布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微微地笑。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你说过,”他慢慢说,“不懂我怎么知道那么多戏。”
她想起那是民国二十五年的秋天,她问他,你怎么懂这么多?他没回答。
现在他回答了。
“因为我本来就是戏里的人。”
她愣住了。
“你回来了呀。”他的唇角勾了起来。
锣鼓响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回幕布旁边。
“你去哪?”她喊。
他回身,站在帷幕前,笑得明朗又落寞。
“我啊……要去别的地方。”
“什么别的地方?”
“旁的戏。”他说,“这出戏你听过了,我要去下一出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他的手就在面前,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手,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她,还是笑着。
“旁人眼中的团圆,未必是戏中人所愿意的。”他说,“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戏。七十年了,你听了我这一出,够了。”
幕布开始合拢,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遮住。
“等——”她喊。
幕布完全合上了。
陈旧,灰败,布面上满是虫蛀的洞和霉斑。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扇子。
旁边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嘿,看什么呢,赶紧进去啊。”
她点头,跟着走了进去。
好像听见有人在唱。
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锣鼓声不知从哪里响起来,咿咿呀呀的腔调飘荡在空荡荡的戏楼里。
“下一折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