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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戏】旧戏园·记忆碎片 阿堇生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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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戏】旧戏园·记忆碎片
她悠然翘起腿,花纹繁复的绣花鞋从戏服下摆露出个尖尖:“其一,戏子扮相上台谓之‘千面’。”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戏剧念白,稳稳当当。
“千百年未,每个人的样子可以是空白无色,从无到有。
“正所谓之‘相由心生’,上了台,入了戏,你就不再是你。“她抬起茶盖,抿了口茶。
“戏中人无论是外貌、性格、经历都各有千秋,
“你信自己是谁,你就是谁;成了这戏的一部分···
“···便可千变万化,百面玲珑。”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说,在场的众人也就不知道,入戏,才是最不可一试的。
若是真成了戏本中的角色,你就无法再分清:到底是你扮演他,还是他成了你。
不过——有区别么?
反正结果都一样。
她轻轻笑了一下,淡然的,无所谓的。
不可心焦,不可冲动,不可忘我;切记,切记,莫要忘了。
你可以是任何人,但先得是你自己。
只有你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是这里唯一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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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的木制戏楼有些年头了。
悬挂的大灯笼竹架有些发黑,上面擦不到,难免积了层厚重尘土;雕花的纹样是很久以前的,刀工繁复细腻,差不多可以称得上古老,却依旧是精美细致的让人眼前一亮;地板也是木制的,光阴匆匆而过,宽大的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她低着头,捧着茶碗,突然就有点怀念。
以前这戏园各处的总是要求一尘不染的。尤其是这木地板,能照出人影儿。伙计踩在上面穿堂而过,端茶倒水,那是一丁点声音都没有的。
如今穿堂而过没有声音的,只有那微弱点的穿堂风。
戏园子里人很多,日日夜夜灯火通明,笙歌不停。
似乎那个时候的老爷们都喜欢听戏。
戏楼也就大,也就辉煌。
无论是桌椅木台,房梁楼梯还是器具杯盏,都是请那顶好的能工巧匠做的,唯独不同的是戏台边的那俩花鸟缠枝纹大灯笼是师娘亲手做的。
师娘很漂亮,更是那一大片出了名的手巧,两个灯笼她特别满意,便挂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客人都能看到,也不知得了多少看客的赞叹。
师娘还会做风筝、小鼓、道具,也会带着孩子出去玩,因而戏班子里那些小孩儿就最喜欢她,成天跟在她后面叽喳喳说个没完,师娘也高兴,她也乐得清闲。
有时候师娘会看她一眼:“你倒是陪着他们几个玩啊。”
她不说话,笑着摇头,转身去干她的事情。时间一长,师娘也不会再说了,当然了,这里的孩子也不喜欢和她玩。
第一,她太忙了。
整天整理、练嗓、唱戏,干着各种杂七杂八的活。
要补戏服,要修道具,晚上要抄账本,天不亮要吊嗓子。
她上过学,师父他们俩又不放心叫帐房先生,怕人手脚不干净。于是乎——帐房的活也是她干,师父说多拿一份银钱,她哭笑不得——人家先生也不差您这几个子儿啊。
其实她也能理解,师父师娘年轻的时候世道乱,小心翼翼活了那么多年,对聘的人信不过,也正常。
有时她也会和客人聊天,闲下来的时候也读书,什么都读——毕竟戏本子终究是太少了。
第二,她太闷了。
至少师父是这么说的。
那么一个在舞台上生动鲜活、惟妙惟肖的女孩子,下了台,就成了个沉默得说话能急死人的闷葫芦。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戏子上面那层叫角色,角色是不同的,有很多脸,有很多性格,有不同的故事,而戏子要做的——是演好每个角色。
演的再好,也是演的,那又不是真正的她。
她不喜欢说话,自己总结的原因是:应负的太多,太累了;
然后别人的看法则是:多漂亮的脸蛋,配上那样一个性子,可惜了。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
后来世道乱了,战火纷飞,师父辛劳成疾,病死了。
没过几年,师娘也随师父去了。那些戏班子里的年轻人跑的跑,死的死,大多的都没了消息。
也好,在一起,总比被战火折磨好得多。
她这么想着,不自觉就笑了。
然后她就又背上了个“盼着自己师父师娘去死”的骂名。
她不爱说话,也根本不想管,那又不是刀子,伤不到她。
她知道,时间会消磨一切的事物。
她依旧在唱戏。
唱着唱着,有些东西就变了。
时间久了,有的事情就懂了。
那些戏子们早就走了,只有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唱戏,练嗓,练功···还是唱戏。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疲倦。
她没有观众,也不需要观众。
她唱的东西也多了:从女儿情唱到山河破,从花前月下唱到金戈铁马,唱到江山唱到家国。
她看的书越来越多,唱的戏越来越好,明白的越来越多。
可她越来越看不透,就像人们所说的那样:
“一个人知道的越多,就会觉得自己知道的越少。”
不知什么时候,可能是某一天清晨的开嗓,某一天清晨的挥袖,可能是某一杯茶,某一本书···
她那一直坚定的思想,动摇了。
演的再好,也是演的——
不是这样。
根本不是这样。
演的好到一定程度……不,应该是演到完全融入了这个角色,那一刻,你就是戏中人,戏中人就成了你···
台上的戏子,就真正成了这场戏的一部分。
又或者,像老一辈说的那样——入戏。
听起来很好很厉害对不对?当年的她也是那样想的,当时的每一个人都这样想。
每个人都拼了命的想入戏。
现在的她觉得——自己那时真是少年心性,天真胆大啊。
入戏,听着好听,其实稍微一不注意小命就丢了。
骗你的,其实注意也没用。
因为那本身就是一个矛盾:
完全融入戏中人才可入戏,可那就意味着你不再是你,杜丽娘也好,关羽也好,无名小卒也好,成了戏中人就意味着不能再出戏了——你属于戏文之中了。
只存在于纸上,存在于他人的传唱里,存在于戏台的方寸间。
出不了戏代表着什么?代表入戏的失败。
成了另一个人们的还是你吗?当然不是了。
彻底一点的话,会完全消失,没有人记得,没有事物记得,连自己也不记得,彻彻底底,化为虚无。
可她成了。
在自己的意识和思想抽离之时,她拼了命地抗争,拼了命的想去抓住那些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本体完全抽出之时,她突然就唱错了词,与原文出现了分歧,自然而然的,她出了戏。
直到如今她也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做到的。
万事开头难,有第一次就一定会有第二次。
果不其然,她做到了。
一个人的样子原来是空白无色,从无到有。
正所谓是‘相由心生’,在戏里,你想是谁,你就是谁。
但是在成为任何人之前,需要明白:
你可以是任何人,但先得是你自己。
只有你是独一无二的,是这白纸黑字的下戏文里唯一的真实。
千变万化,百面玲珑。
“第一折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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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堇,十七岁,死于城北旧戏园。
此时此刻,我很不高兴——回忆过了头,我泡好的茶全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