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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治愈系】雨,老房子,他 霉味的老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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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冲动的产物)
故乡,一座常年阴雨的小城,那是一个对于幼年的我来说无比遥远的地方。
奶奶家的老房子永远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墙角洇着地图似的暗痕。
我知道那个“存在”又蜷缩在楼梯拐角——只有我能看见。
七岁那年我摔破膝盖哭到力竭时,他第一次从雨痕里凝出雾状的轮廓,笨拙地模仿其他人那样用袖口给我擦泪。
“我才不是担心你。”湿冷的触感掠过皮肤时,我似乎听见他含糊的嘟囔,“我只是讨厌吵。”
后来的一件件事情,一次次阴雨季,父母不再回来的日子,都是他默默的陪我熬过来。
而现在他正数着漏雨声,哼着走调的老歌,等我像往常一样对他说:“要过来吗?”
——虽然每次他都会别过头:“谁要去啊。”
可最终总会有个冰凉的额头,轻轻抵上我的肩膀。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奶奶不理我,并不是因为耳背和眼花。
真正的我早就沉睡在了那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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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来了。
先是极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着桑叶,不觉间就渐渐密了起来,敲在二楼那扇关不严的旧窗棂上,笃笃的,带着湿漉漉的回音。
已经下了许久,却仍没有丝毫要停的迹象。
这里,是我已经住了许多年的小城。
常年阴雨。
滂沱大雨是少的,只是几乎无时无刻都在稀稀落落滴着细密的小雨。阴云笼罩上方的天空,水汽砸在地面,振起雾的升腾——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梅雨季吧。
空气里的霉味被这水汽一浸,愈发浓稠沉坠,安静地贴着鼻腔滑下去,凉丝丝地淤在肺里,让人感到身体内部的冰冷。
墙纸上淡黄色的水渍晕染得更大了一圈,边缘泛着陈旧的褐,在墙面上蔓延开来,形状让我想起地理图册上那因劣质油墨而模糊不清的岛屿。
我缩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里,毯子裹到下巴,指尖毫无温度。楼下房间传来奶奶断续的自言自语和咳嗽,电视机里微弱带着电流的戏曲声,咿咿呀呀,混裹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那声音反而衬得这二楼更加空寂,而这种空寂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我垂下眼,目光落在楼梯拐角那片被阴影吞没的墙角。
果然,他在那儿。
其实并不能看得真切,更像是一团比周遭环境浓稠些的雾气,边缘散逸,勉强能勾勒出一个抱膝蜷坐的轮廓,几乎和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他似乎总偏爱那个角落——潮湿,不起眼,光线最吝啬的地方。
“滴答……滴答……”
断断续续的歌声传过来,调子古怪,七零八落,像是从很久以前飘来的片段,又被雨水浸泡得走了形,配合着水珠敲打的节拍,含混不清地在这满是霉味的空气里浮动。
我暗自吐槽,说实话,真挺难听。
我听过奶奶哼类似的调子,可她从不记得词,每次总是哼着哼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头一点一点的——眯着了。
在我思考的间隙,蜷缩的影子停了哼唱,那团雾气朝我的方向不易察觉地偏了偏。
屋里更冷了。
我吸了吸鼻子,毯子下的手指蜷了蜷,指尖无意识地刮着毛毯起球粗糙的绒面。
该说什么?
每次都是这样,沉默比雨声更先填满我们之间的空隙。可这沉默如今也成了习惯的一部分,诡异的和谐,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只属于我们之间的温度——如果那也能算温度的话。
喉咙有点发干。
我清了清嗓子,平直的声线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轻,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那个……雨好像更大了。”
拐角的影子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细微的偏转只是我的错觉。只有漏雨的滴答声,和他那散逸的轮廓边缘,随着窗外一阵稍急的雨势,晃了晃。
我顿了顿,将毯子裹得更紧些,目光却没从他身上移开。
“……要过来吗?”
他维持着那个蜷坐的姿势,仿佛和墙角潮湿的阴影彻底长在了一起。
他哼了一声:
“谁要去啊。”
我挪了一下位置,身体拍在沙发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半晌,无人回应。
心里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像被水浸透的纸,慢慢塌软下去。我扯了扯嘴角,说不上是自嘲还是别的,把身体挪回沙发原来的凹陷里,重新裹紧了毯子,困倦的目光转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灰蒙蒙的天光。
算了。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今晚也会像无数个过去的雨夜一样,在各自的角落里耗到天明时——
那团墙角的雾影,动了。
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迟疑的速度,开始流动、凝聚。窗边透进来的、那点稀薄得可怜的天光,跟着移动,落在那团逐渐清晰的轮廓上。
他站起身。
没有脚步声,陈旧的木地板在他的脚下保持着沉默,连最细微的呻吟都没有。他离开那个潮湿的墙角,穿过房间和门板,向我这边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像水中的显影液缓缓发挥作用,细节一丝丝浮现:略显单薄的肩膀,有些褪色的家居服,柔软微翘的黑发贴在额前。十五六岁的模样,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他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脑袋垂着。
他走到沙发边,站定。
反射弧过长的点点头。
他伸出手,试探地推了我一下,没推动。
又一下。
还是没推动。
他不耐烦了,干脆直接一屁股坐下来,屈起腿,头发乖巧地垂了下来。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楼下房间隐约传来奶奶摸索东西的声音,脚步声,还有她自言自语的声音,窸窸窣窣。嘈杂,但令人安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奶奶几乎不跟我说话,或者说她从来都不理我,也从未向我的方向看过。我一直觉得,或许是因为她年纪大了,耳背,眼神不好,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自己那僵硬灰败的世界所占据,老人家嘛,本来也没指望她能对我怎么样。
对着他毛茸茸的、有些许透明的发顶,一些散碎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
为什么奶奶从未问过我在和谁说话?为什么她总是避开我常待的这个角落?为什么,这房子里所有镜面——哪怕是一小块破碎的玻璃——都照不出我的样子?
我很快把这些念头从脑海中甩出去——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呢,又不会有结果。
我重新看向他,看向那我早已熟悉的眉眼。
记忆深处是一些模糊的零散的碎片。
从前的事情早已远去,人们总是对于痛苦更加记忆清晰,我也是如此,在学校里没有朋友没有人关心,快乐在生活中早已成为奢侈品。如同搁浅的鱼,妄想浮出水面或大口呼吸,现实却是越陷越深,徒劳吐出几个气泡。
我一次又一次在分叉口呆呆站立,想看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透过岁月拼凑出从前的模样,却只是徒劳。
那么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是小的时候,在那个总充斥着争吵和摔门声的“家”里,我打翻了热水瓶,小腿烫红一片,疼得缩在角落抽气,无人问津,眼前却恍惚掠过一抹衣角;还是父母终于扯完最后一丝情分,各自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把我像件寄存行李一样塞到奶奶这儿,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我在陌生的、充满霉味的房间里惊醒,哭喊着“妈妈”,却在闪电划亮的刹那,看到窗前一个淡淡的轮廓……
记不清了。
仿佛自我有记忆起,这种孤独的、被遗忘的感觉就存在,而他,在这份感觉中不知什么时候诞生,悄然地附着上来。
噩梦常有的。破碎的画面,坠落的感觉,无尽的追赶,还有那张看不清面目、却让人心口发紧的诊断书……常常在深夜把我惊出一身冷汗,从床板上猛地坐起,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冲出胸膛。这时,房间里多半会响起点不寻常的动静。有时是书架上一本旧书无故跌落,有时是窗棂轻轻一响,他总会故意弄出点不大不小的声音——足以将我拉回眼前。
“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回了。
他愣了一下,随后眼神很快游移开,又开始盯着漏雨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就……一直都在啊。这房子这么老,有点什么东西……不奇怪吧?”他的语气试图轻松,但骗人技术实在欠缺——透着一股心虚。
就像这样,他每一次都不会真正回答。
“一直?”我追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不说话了,只是把额头抵在我肩上,良久,他才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从你……开始需要我的时候。”
需要他的时候?什么时候?是七岁那年父母离开吗,还是更早?记忆的碎片往前倒转,却在那之前卡住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潮湿的黑暗,和震耳欲聋的雨声。雨声……那场雨好像特别大,雷声滚滚,瓦片哗啦作响,整个世界都浸泡在水里。似乎有人在哭,是奶奶在哭吗?好像有尖锐的刹车声,混在雨里,听不真切……
头开始隐隐作痛。
我拍了拍这不争气的脑袋,放弃艰难的回忆。
我知道,他不仅仅是一个“房子养出的精怪”那么简单。我们之间有种诡异的熟悉感,不是日子久了自然而然的那种,而是更本质的、仿佛源自同一截根系般的联结。他的眼神,他某些下意识的小动作,他哼歌时某个停顿的节奏……都让我感到一种心惊肉跳的熟稔。像是在照一面雾气氤氲的镜子,看不清全貌,但那轮廓分明是自己的。
难道他就是我,我一个人久了出现了臆想吗。
这想法可真可怕。
我打了个哈切,慢条斯理的转动着脖子——不动时间太长,僵了。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木梁伴随着雨点声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窗玻璃上,水痕蜿蜒而下,流淌,滑动,隐没在木制窗框下。一切都静了,烛火晃晃悠悠,它的影子被拉长,变形,映在墙壁上隐没于深处的黑暗。
困意袭来,起初只是眼睑有些沉,视线变得模糊,紧接着头脑也开始混沌。我在毛毯里越陷越深,细密的绒毛刮蹭着脸颊。
似乎有人嫌弃的啧了一声,我身上的毛毯被拽了一下。
但思维是迟缓的,像沉入了一池静水的底部。身旁的一切都退到了意识的边缘,变得无关紧要。唯一真切的,是那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困倦,它正缓慢而坚定地,将最后一丝清明的知觉淹没。
最后,连那一片沙沙的雨声也听不见了。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顺便给他留了点地。
睡觉要紧,熬夜会死。
脚下一空,便失去重心,向后跌进了黑暗的深井。
混沌中,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于是回过头去。
我看到阳光倾洒进房间。
光透过厨房窗台上那盆枯死的植物,在瓷砖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奶奶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弯腰择菜。电视开着,戏台上的人表情夸张,甩着水袖唱着什么。
我喊她。喊了一声,又一声。
她没有回头。电视机突然跳了一下,画面扭曲成雪花片,又恢复了。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嘴里嘟囔了句什么,然后继续择她的菜。我把手按在玻璃窗上,掌心下的阳光是温的,可那温度一点也透不进来。窗玻璃上映出的那个孩子,小小的,瘦瘦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的眼睛很大,黑沉沉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是我。那不是我。是我。
画面切换。
好像是医院。白得晃眼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有人在我面前蹲下来,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不知名的污渍。他在说些什么——“……情况可能不太乐观……建议家长……”——字句断断续续。我只盯着他胸前的工牌,那上面的照片笑得很标准,牙齿整齐得像键盘上的白键。
我想说,我挺好的。我真的挺好的。
倒是医生你,怎么手上的纸印着我的名字呢,是你搞错了吗。
我推开门往病床前跑,里面躺着一个人。那一瞬间,直觉告诉我应该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不受控制脚步凌乱地从男人身边挤过去,跑到床前,想抬头看看床上躺着的人。
梦境戛然而止。
是铁盆砸在了地上,发出巨大而尖细的声响。楼下传来沉重的、缓慢的脚步声,是奶奶。她似乎端着重物,步履蹒跚。接着,是拖动桌椅的声音。她在接漏雨?可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猛地站起身。那声音,正来自我记忆里那片潮湿黑暗的核心——老房子后门小巷通往马路的转角,那里地势低洼,每逢大雨就会积水。奶奶为什么要去那里接水,不怕危险吗。
肩上一空,他已到了楼梯口,雾状的身体紧绷着。
“别下去。”他的声音带着恳求,还有深深的恐惧。
可我控制不住脚步,穿过他挡在前方的身体,疯了似的向下冲去,木楼梯在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越往下,霉味越重,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气息。奶奶佝偻的背影就在后门昏暗的光线里,她正费力地将一个破旧的搪瓷盆,放在门内一块颜色格外深的地板中央。那里,水滴正从门楣上方缓慢而持续地落下,砸进空盆底,发出与我刚才听到的、截然不同的、空洞而清晰的“咚、咚”声。
她直起腰,撩起衣角擦了擦眼睛,并没有眼泪,只是重复着那个动作。她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向我的方向,却又像是穿透了我,看向门外无尽的雨幕。她张开嘴,漏风的牙齿间吐出几个字,含混,却因为环境的寂静和我的全神贯注,而被清晰地捕捉到:
“囡囡……莫怪奶奶……那天雨太大了……奶奶追不上……”
她……说什么?
我呆呆地伫立在雨幕中,看着近在眼前却又无法触及的奶奶。那个平日里永远平易近人,永远带着温和笑意,陪着我给我做好吃的的奶奶,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变得陌生,此刻更是让我觉得不认识——她什么时候……这么苍老了?
轰——!
不是雷声。是记忆的闸门被彻底冲垮的巨响。所有散碎的片段,那些黑暗、潮湿、震耳欲聋的雨声、刺眼的车灯、剧烈的疼痛、奶奶凄厉的呼喊……全都咆哮着涌入。不是七岁。是更早,六岁?还是十几岁的假期?我趁奶奶不注意,跑出后门,冲进瓢泼大雨里,想去追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蝴蝶。尖锐的刹车声。刺眼的白光。然后是无边的黑,和永恒的冷。
我的身体变得轻飘飘、再也感觉不到疼痛和寒冷,却依然懵懂而固执地“回来”,徘徊在这栋充满霉味的老房子里,日复一日,看着奶奶独自衰老,看着雨落雨停,却怎么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出不去了。
我以为自己还在长大,以为我每天都在上学、还在正常的生活;但其实我的身体再也没有改变过,昔日的同窗早已长大成人,只有我,停留在原地,困在自己的一方天地。像是拉磨的驴,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圆周的半径。
我是孤独的。
所以我需要的,是一个告诉我“别哭”、“别怕”,一个会哼着走调的歌陪我,一个会在我觉得冷时——尽管我已感觉不到温度,靠着我给我一些温度的人。我需要一个解释,一个陪伴,一个让我忘记自己状态的“现实”。
所以他出现了。
我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楼梯拐角。他依然站在那里,雾状的身体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抖,眼里此刻盈满了前所未有的情绪,像是悲伤,又像是终于解脱的疲惫和迷茫。
他从来不是这所老房子里的“别的什么”。
他是我最后的执念,是雨夜迷途的魂灵为自己创造出的唯一同伴。是那个在无边孤寂和遗忘的恐惧中,本能地凝聚出的一抹自我安慰的虚影与归属。所以奶奶“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所以镜子照不出我。所以父母之间本就存在的隔阂因我的打击而彻底撕裂。所以他数着的漏雨声,并非随意——那可能是……我最后在人世间听到的声响,或是我“存在”本身流逝的节奏?
奶奶放好了盆,又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蹒跚着走开,继续活在她无声而缓慢的世界里。
漏雨声,嘀嗒,嘀嗒,响在盆中,也响在我的意识里,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每一声,都敲在空无之处。
我重新看向他。他飘近了些,依旧不敢与我对视。
很久,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轻轻问:
“……要过来吗?”
他猛地抬头,雾状的脸上似乎有晶莹的东西闪过,又迅速消散。他别过头,用我熟悉的那种硬邦邦的、带着鼻音的腔调说:
“谁……谁要去啊……”
但下一秒,那熟悉的、冰凉的触感,再一次,轻轻抵上了我的肩膀。
只是这一次,我感到那凉意,正一丝丝地,从相互接触的地方,从我的“身体”里,缓慢地消散开去。像晨雾遇见阳光。
回过神,雨已经停了。
第一缕惨淡的天光,费力地挤进窗棂,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墙角那片地图似的雨痕。它还在那里,但似乎,不再有新的边界蔓延了。
霉味依旧浓重。
我坐回沙发。
耳鸣忽的炸响,我再一次向后跌去,被黑暗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
首先涌来的是熟悉的味道,陈旧、潮湿,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之上。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浮动的尘埃中切出朦胧的光柱。
一切如常,老房子保持着它恒久的、缓慢腐朽的沉默。
然后,我看见了。
他就坐在我床边的旧木凳上,侧对着我,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窗外那株被雨水打得蔫头耷脑的芭蕉,又像是仅仅在出神。身影依旧带着那种半透明的质感,边缘氤着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既虚幻,又无比清晰。不再是楼梯拐角模糊的一团,而是具体的,有着少年清晰轮廓的剪影,连翘起的一缕发梢都看得分明。
刚才……那些汹涌的记忆,奶奶含混的话语,关于雨夜、刹车、永恒的冷的推断……它们还在我意识里翻滚、冲撞,留下冰冷的战栗和空洞的痛楚。我以为那便是结局,以为睁开眼只会面对更深的、无人回应的寂静,以为他终于会像晨雾一样散去,证实那不过是一个孤独魂灵漫长的自欺。
可他没有。
他就坐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就在那里,只是我刚刚才把眼睛真正睁开。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眶毫无预兆地滚烫起来,视线迅速模糊。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庞大、更难以名状的东西,冲垮了刚刚筑起的、关于“真相”的脆弱认知。
轻微的“咔哒”声。
来源是他脚下那片老地板。
他忽然转过了头。
那双眼睛看向我,清晰映出我此刻狼狈的模样。他皱了皱鼻子——一个非常人性化、带着点嫌弃的表情。
“看什么呢?”他的声音直接响起在我脑海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硬要撑出来的别扭腔调,却似乎少了些以往的飘忽,多了点稳当当的落地的踏实感。
我没回答,只是眼泪掉得更凶,滚烫地滑过脸颊,渗进枕头上洗得发硬的棉布里。
“啧。”他咂了一下嘴,从那张旧木凳上站了起来。他凑近了些,冰凉的气息似乎拂过我的额头。然后,他伸出手指,那半透明、微凉的指头,极其笨拙地、胡噜了一下我湿漉漉的脸。
触感真实。不是穿过虚空,是切实的、带着沁人凉意的触碰。
“别哭了。”他说,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甚至有点凶,“你压根没有人家那种楚楚可怜的美感好不好。”
可他的手指却没有离开,反而有点无措地停在那里,似乎想再擦一下,又不知该如何继续。
“你……”我吸着鼻子,努力想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一直都在啊。”
他打断了我的嗫嚅,飞快地说。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咚”地一声砸进我胡乱思考着的内心,荡开一圈圈确凿的涟漪。
他撤回手,抱臂走开了一点,扭过头不看我。
“少在那里胡思乱想些没用的。”他嘟囔着,“什么想象不想象的……烦死了。你只要知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我在这儿。不是因为你需要,也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就是在这儿。在这破房子里,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不是我的幻想。不是自我安慰的造物。他存在着,独立地,确凿地,在这弥漫着霉味、永远漏雨的老房子里,存在着。
那么,我是谁?他又是谁?谜团并没有消失,反而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更加盘根错节,更加深邃。
但此刻,那些纠缠的疑问似乎暂时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暖意,哪怕那暖意的来源本身是如此冰凉。
窗外的芭蕉叶上,积蓄的雨水“啪嗒”一声滑落,砸进下面被浸透压实的土壤里。房间内,另一处漏雨点,砸在地板上,依旧传来缓慢而规律的嘀嗒声。
一切似乎都没变。霉味,潮湿,老旧的吱呀声,无休止的雨以及雨后令人窒息的潮湿与黏腻。
一切又都不同了。
因为他坐在那里,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着最不容置疑的话。
我一直都在啊。
我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擦掉脸上残留的湿痕,目光追随着他那团氤着微光的、别扭的背影。
“喂。”我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他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没回头。
“下次漏雨……一起数吧。”我说,“我好像……总是数错。”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但过了一会儿,那熟悉的、微凉的触碰,再一次,轻轻落在了我的头顶,很短暂,一触即分。
像是一个无声的印章,盖在了这个午后。盖在了,“一直都在”的诺言上。
“你真的会一直在吗?”
“……”
“废话!当然会一直在啊,我不陪你还有谁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