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希冀 ...
-
清晨六点,方朝盈站在陆闻野家楼下,手里提着热腾腾的豆浆和小笼包。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脑海中全是陆闻野苍白的面容和简陋的住所。凌晨三点,她悄悄爬起来,用冰箱里的食材做了些容易消化的食物,天一亮就赶了过来。
五楼走廊依然昏暗。方朝盈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她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了些。
门开了。陆闻野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但脸色依然苍白,右眼的淤青更加明显了,嘴角的伤口结了暗红色的痂。
"你来这么早?"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给你带早餐。"方朝盈举起手中的袋子,"还有...我帮你拿了换洗的校服。"
陆闻野看着她手中的衣物和食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侧身让她进门:"进来吧。"
小屋比昨晚看起来更加简陋。晨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照亮了墙角堆放的整整齐齐的书籍和那个小小的书桌。床上被子已经叠得方方正正,像军营里的标准。
"你...睡得好吗?"方朝盈把早餐放在唯一的一把小椅子上,"头还晕吗?"
"好多了。"陆闻野接过校服,"谢谢。"
他转身去了狭小的卫生间换衣服。方朝盈趁机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小的空间——墙上贴着几张剪报,都是关于各种竞赛和奖学金的信息;书桌上放着一个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盏台灯和几支排列整齐的笔;床头柜上放着药瓶和一杯水。
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没有任何能称之为"家"的温馨感。这更像是一个临时栖息的洞穴,而非一个少年的家。
陆闻野换好衣服出来,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熨得一丝不苟,遮住了昨晚的伤痕,只有脸上的淤青提醒着昨日的冲突。
"吃吧,还热着。"方朝盈递给他一盒小笼包。
陆闻野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你自己做的?""嗯。"方朝盈点点头,"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很好吃。"陆闻野轻声说,又咬了一口,"谢谢。"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陆闻野的动作很慢,似乎每一口都在细细品味。方朝盈注意到他吃东西时总是很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们走吧。"收拾好垃圾,陆闻野拿起书包,"时间还早,可以慢慢走。"
初秋的清晨带着微微的凉意。两人并肩走在渐渐苏醒的街道上,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方朝盈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陆闻野,发现他右眼的淤青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要不要...戴个口罩?"她小心翼翼地问,"你的伤..."
"不用。"陆闻野的声音很平静,"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这句话让方朝盈心头一震。陆闻野的坚强和坦然,与学校里那些整天在意形象的男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刘毅会不会...再找你麻烦?"她忍不住问。
陆闻野摇摇头:"短期内不会。他怕我真的举报他作弊。"
"但以后呢?"
"以后..."陆闻野的目光投向远处,"我会更小心。"
方朝盈的心揪了一下。陆闻野的语气太过平静,仿佛被校园暴力威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突然很想握住他的手,告诉他不必一个人面对一切,但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我会帮你的。"
陆闻野转头看她,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不必..."
"我想。"方朝盈打断他,声音坚定,"我们是朋友,记得吗?"
朋友。这个词在两人之间回荡。陆闻野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嗯。"校园里人还不多。他们走到教室时,只有几个住校的学生在早读。看到陆闻野脸上的伤,同学们都投来惊讶的目光,但没人敢直接询问。
周小雨是第一个凑过来的:"天啊!陆闻野你的脸怎么了?"
"摔了一跤。"陆闻野简短地回答,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周小雨转向方朝盈,挑了挑眉:"真的?"
方朝盈含糊地点点头,跟着陆闻野走到后排。她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些,显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要不要去医务室休息?"她小声问,"我可以帮你请假。"
"不用。"陆闻野放下书包,"我没事。"
上午的课程平静无波。老师们看到陆闻野脸上的伤,都投来关切的目光,但在他平静的解释下没有多问。课间时,方朝盈注意到有几个高三的学生在教室门口张望,看到陆闻野后窃窃私语,但没人敢靠近。
午休时间,方朝盈从食堂带回两份午餐。陆闻野正在看书,看到她手中的餐盒,眉头微皱:"你不用..."
"我乐意。"方朝盈把餐盒推到他面前,"快吃吧,下午还有物理课呢。"
陆闻野看了她一眼,没再拒绝,安静地吃了起来。方朝盈偷偷观察着他的侧脸,淤青非但没有减损他的英俊,反而增添了一丝危险的魅力。
"看什么?"陆闻野突然问,眼睛依然盯着书本。
方朝盈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没...没什么。就是...你的伤还疼吗?"
"不疼。"陆闻野翻过一页书,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撒谎技术有待提高。"
方朝盈窘迫地低下头,专心吃饭。她没看到陆闻野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温柔。
下午的物理课上,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三进行期中考试,成绩会计入期末总评。请大家认真准备。"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叹。方朝盈转头看向陆闻野,发现他依然面无表情,但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动作透露出一丝不安。
"怎么了?"她小声问。
"下周三..."陆闻野的声音很低,"是我母亲复查的日子。"
方朝盈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陆闻野每周都会去医院看望母亲,而期中考试和复查撞在同一天,他必须在学业和母亲之间做出选择。
"你可以...考完再去?"她试探性地问。
陆闻野摇摇头:"主治医生只有周三上午在。"
方朝盈咬了咬嘴唇:"那...跟老师商量一下?"
"不用。"陆闻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处理。"
放学后的合唱排练,陆闻野再次出人意料地留了下来。方朝盈注意到他站在最后一排,虽然跟着唱,但明显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
"在想你妈妈的事?"排练结束后,方朝盈小声问他。
陆闻野点点头:"嗯。"
"我有个想法。"方朝盈鼓起勇气,"周三早上,我可以替你去医院陪你妈妈复查。你考完试再来?"
陆闻野猛地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你?"
"嗯。我可以早点去,陪她做检查,等你考完..."
"不行。"陆闻野打断她,声音有些冷,"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很喜欢你妈妈...上次在医院,虽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但她看起来很温柔..."
"方朝盈。"陆闻野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躁,"你不了解情况。我母亲她...病情不稳定。有时候会...认不出人。"方朝盈这才明白陆闻野的顾虑。他的母亲可能不仅仅是抑郁症那么简单。
"对不起,我不知道..."她轻声说。
"没关系。"陆闻野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想办法。"
两人沉默地走出校门。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闻野,"方朝盈突然说,"无论如何,如果你需要帮助,记得找我。"
陆闻野看着她真诚的眼睛,表情柔和了些:"嗯。"
他们上了公交车,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一切镀上金色的光晕。
"其实..."陆闻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母亲以前不是这样的。"
方朝盈屏住呼吸,不敢打断他。这是陆闻野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事。
"她曾经是个钢琴老师。"陆闻野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光,"家里总是充满音乐。后来...我父亲离开后,她崩溃了。先是抑郁症,然后是精神分裂...有时候认不出我,有时候以为我父亲回来了。"
方朝盈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无法想象年幼的陆闻野是如何独自面对这一切的。
"所以我才..."陆闻野停顿了一下,"努力学习,争取奖学金。医院的费用...很高。"
这句话解释了陆闻野为何如此拼命学习,为何对金钱如此敏感。方朝盈突然很想抱住他,但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你很坚强。"
陆闻野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没有抽回:"习惯了。"
三个字,道尽了无尽的孤独与坚韧。方朝盈的眼眶有些发热:"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
陆闻野转头看她,黑沉沉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许久,他轻声说:"谢谢。"
车到站了,两人下车走向碧湖园。夜幕已经降临,小区里路灯次第亮起。"你明天还去排练吗?"方朝盈问。
"嗯。"陆闻野点点头,"陈阿姨说书店那边她可以再找别人顶班。"
"那...明天见?"
"明天见。"陆闻野目送她走进楼道,直到电梯门关上才转身离开。
周三很快到来。期中考试当天,方朝盈早早到了学校,却发现陆闻野的座位空着。她的心沉了下去——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陪母亲。
考试开始前,班主任李老师宣布:"陆闻野同学因家中有急事请假,今天不参加考试。其他同学准备好答题卡。"
方朝盈心神不宁地答完试卷,脑海中全是陆闻野和他生病的母亲。考试一结束,她就匆匆赶往城北的安康医院。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方朝盈走到前台:"您好,我想探望陆美玲女士。"
护士查看了一下记录:"312病房。不过她今天已经做完检查,回房间休息了。"
"她儿子在吗?"
"在的,那个高个子男孩。"护士点点头,"刚陪她吃完午饭。"
方朝盈乘电梯上到三楼。走廊尽头的312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轻柔的钢琴声——有人在用手机播放音乐。
她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是陆闻野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方朝盈推开门,看到陆闻野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病床上的女人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苍白的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
陆闻野看到方朝盈,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和你妈妈。"方朝盈小声说,"考试怎么样?""我没去。"陆闻野简短地回答,目光转向床上的母亲,"她今天状态不好,认不出人。不能一个人..."
方朝盈的心揪了一下:"那...期中考试..."
"可以补考。"陆闻野的声音很平静,"没关系。"
但方朝盈知道,对陆闻野这样追求完美的人来说,错过重要的期中考试绝不是"没关系"那么简单。
病床上的女人突然动了动,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与陆闻野极为相似的眼睛,只是少了锐利,多了迷茫。
"小野?"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这是...你同学?"
"嗯。"陆闻野的声音立刻温柔了许多,"我同桌,方朝盈。"
"好漂亮的小姑娘。"陆美玲虚弱地笑了笑,"来,坐近些让我看看。"
方朝盈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在陆闻野让出的椅子上坐下:"阿姨好。"
陆美玲仔细端详着她的脸,突然问道:"你喜欢我们家小野吗?"
"妈!"陆闻野的耳根瞬间红了。
方朝盈的脸也热了起来,但她没有退缩:"喜欢。他...很优秀。"
陆美玲满意地点点头,握住了方朝盈的手:"那你要好好照顾他。这孩子...太要强了,什么都自己扛..."
"妈,别说了。"陆闻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窘迫,"你该休息了。"
陆美玲似乎突然疲惫起来,眼皮慢慢垂下:"嗯...我睡一会儿...你们聊..."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陆闻野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示意方朝盈到走廊上说话。
"抱歉,她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关上门后,陆闻野低声说。
"没关系。"方朝盈摇摇头,"我觉得她很温柔。"陆闻野的表情柔和了些:"嗯。她以前...更温柔。"
两人沉默地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能看到医院的花园里三三两两的病人和家属。
"你...真的错过考试了?"方朝盈忍不住问。
陆闻野点点头:"嗯。"
"那奖学金..."
"我会想办法。"陆闻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参加下个月的数学竞赛,奖金足够cover这学期的医药费。"
方朝盈突然明白了陆闻野为何如此执着于各种竞赛——那不仅仅是荣誉,更是生存的手段。
"我可以..."
"不。"陆闻野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是我的责任。"
方朝盈咬了咬嘴唇:"至少...让我帮你补习?你落下的课程..."
陆闻野看着她倔强的表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好。"
这个简单的妥协让方朝盈的心雀跃不已。她知道对陆闻野来说,接受帮助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那...现在去哪?"她问,"要回学校吗?"
陆闻野摇摇头:"下午的课不去了。我要等医生来讨论母亲的复查结果。"
"那我陪你。"
"你不必..."
"我想。"方朝盈打断他,声音坚定。
陆闻野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好。"
他们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坐下。初秋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微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陆闻野,"方朝盈突然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需要担心钱和母亲的事,你最想做什么?"
陆闻野沉思了一会儿:"学音乐。"
这个回答让方朝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音乐?"
"嗯。"陆闻野的嘴角微微上扬,"小时候母亲教我弹钢琴。我很喜欢...但后来她病了,钢琴卖了。"
方朝盈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无法想象年幼的陆闻野是如何眼睁睁看着心爱的钢琴被卖掉,又是如何压抑自己的爱好,选择最实用的道路。
"你会弹钢琴?"她轻声问。
"会一点。"陆闻野的声音带着怀念,"很久没碰了。"
"学校音乐教室有钢琴。"方朝盈突然说,"午休时间通常没人...如果你想..."
陆闻野转头看她,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你想听?"
方朝盈用力点头:"想!"
"那...明天午休。"陆闻野轻声说,"不过别期待太高,我很久没练习了。"
"一定很棒。"方朝盈笑着说,"你做什么都很出色。"
陆闻野的耳根微微泛红,移开了视线:"夸张。"
医生姗姗来迟,但带来的消息还算乐观——陆美玲的病情稳定,药物调整后有望进一步改善。陆闻野认真记下所有医嘱,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