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纹》茗茵茵

34、番外一 结发 .

　　苏檀攸回来的第二年春天，雪魄峰办了一场大典。那时候的他已经想起了所有记忆。
　　陆和，雪魄峰第七代峰主，陆昭的曾孙，那年二十四，一早上山请安，正撞见一件小事。
　　苏檀攸站在廊下看雪。燕遥峥在院里扫泥。
　　燕遥峥扫完，直起腰，抬手捶后腰，捶得很轻，怕被廊下那个人看见。
　　廊下那个人每一次都看见了。
　　苏檀攸走下台阶，绕到他背后，替他捶。
　　陆和看得眼都直了。
　　那个弯腰捶背的人，是一百多年前问剑宗的拂雪剑尊，被捶的那个是一百二十岁、一个人走过十一万里路的燕南枫。
　　陆和回去翻了三天宗志。
　　第四天，他上了一道表，用的是问剑宗最老的规矩：道侣结契，须告七十二峰，设香案，当众授发。
　　表送到峰顶，燕遥峥看了，说了一个字：“办。
　　*
　　大典设在三月十五。
　　那一天，问剑宗七十二峰都来了人。
　　来的人其实很多都没见过苏檀攸。他们只在宗志上见过这个名字——拂雪剑尊，一百多年前问剑宗剑道第一，十九岁成名，二十岁当峰主，三十三岁散于赤渊。他们来看的是一个传说。
　　可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很年轻的人，站在香案前，白衣，黑发，看上去不过三十许。
　　香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壶酒，两只杯，一把剪刀。
　　主礼的是现任宗主，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捧着礼册，念得很卖力。念到一半，他停了，因为他发现台下那个传说中的燕南枫哭了。
　　他只是眼泪一直往下掉，没有发出声音。
　　念完了，该结发了。
　　礼官捧上剪刀。
　　苏檀攸接过剪刀，转过身，面对燕遥峥。
　　他抬起手，从燕遥峥鬓边捻起一缕头发。
　　那缕头发是白的。
　　一百二十岁的人，头发白透了，白得像雪魄峰顶那层终年不化的霜。苏檀攸把那缕头发捏在指间。
　　“你十五岁那年，”他说，“我替你束过一次发。那时候是黑的。”
　　“嗯。”
　　“现在白了。”苏檀攸说，“我错过了。”
　　燕遥峥摇头。
　　“师父没错过。”他说，“师父回来了。”
　　苏檀攸没有说话了。
　　他举起剪刀，把那缕白发剪了下来。
　　剪下来的那一缕落在他掌心，很轻。他用一根红绳把它系起来，系了一个很紧的结。
　　然后他低下头，剪了自己一缕。
　　两缕头发并在一起，一黑一白，缠在一处，像雪地上落了一根墨线。
　　苏檀攸把它们装进一只香囊里，收好。
　　礼官高声唱：“结发——”
　　底下七十二峰的人齐声应和，声浪撞在雪魄峰的崖壁上，撞出回响，回响又撞回来，撞得整座山都在嗡嗡地响。
　　苏檀攸被那阵声浪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燕遥峥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合卺酒是用一根红线拴着的两只杯。
　　苏檀攸端起一只，燕遥峥端起另一只。两人手臂交缠，各自把酒喝了。
　　酒是烈的。苏檀攸喝完，皱了皱眉。他现在是能尝出味道的，尝得出这酒辣，辣得舌根发麻。
　　“难喝。”他说。
　　“那师父别喝了。”
　　“要喝。”
　　*
　　那天夜里，雪魄峰顶那座小院里点了一屋子的红烛。
　　烛是陆和送来的，说是规矩。苏檀攸看着那一屋子的红，说了一句“太亮”，就没有再说别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屋的红，站了很久。
　　“怎么了。”燕遥峥问。
　　“没什么。”
　　“师父不想办？”
　　“不想。”
　　“那——”
　　“也不是不想。”苏檀攸说。
　　他回过头来。
　　“我就是觉得不像是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可燕遥峥听出来了。他怕。
　　现在满屋子的红，红得太实在了。实在得像一个随时会醒的梦。
　　燕遥峥走过去，把他两只手都握住了。
　　“是真的。”燕遥峥说，“师父不信，就掐我。”
　　“掐过了。”
　　“再掐一次。”
　　苏檀攸掐了。
　　这一回掐在燕遥峥的手腕内侧，掐出了一道红印。
　　“疼吗。”苏檀攸问。
　　“疼。”
　　“那这就是真的。”
　　苏檀攸说完，自己先在榻边坐下了。
　　燕遥峥低头看着手腕上那道红印，看着看着，笑出了声。
　　“我这一百年，做过最聪明的一件事。”燕遥峥说。
　　“什么。”
　　“就是走之前，把师父的命纹一片一片记下来。”燕遥峥说，“我记性不好，怕忘。所以我每捡到一片，就在心里给它起个名字。”
　　“起什么名字。”
　　“落梅城街尾那一片，我叫它糖人。”他说，“临朔那一片叫井。苍梧渊底那一片叫墨。鹰嘴崖上那两片，一片叫酒，一片叫草。赤渊边上那十一片，我叫它们脚印。”
　　苏檀攸抬起头。
　　“峰顶那一片呢。”
　　“我没敢起名。”
　　“为什么。”
　　“因为我怕起了名，就捡不到了。”他说，“我想，等我捡到那天再起。后来捡到了，还是没起。”
　　“那它叫什么。”
　　“它就叫师父。”
　　屋里静了一息。
　　苏檀攸低头，把两只手摊在膝上看。
　　看了很久，他开口了：“南枫。过来。”
　　燕遥峥走过去。
　　苏檀攸抬起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一片，”他说，“我给它起个名。”
　　“叫什么。”
　　“叫回家。”
　　燕遥峥坐在榻沿上，不敢坐实，只坐了个边。
　　苏檀攸坐在他对面，低着头，解自己腰间的带子，解不开。
　　“我手笨。”他说。
　　燕遥峥伸手过去，替他解。
　　苏檀攸抬起眼。
　　“你也在抖。”
　　“我……冷。”
　　“你身上烫得像火。”苏檀攸说，“你抖不是因为冷。”
　　燕遥峥不敢抬头。
　　苏檀攸伸手，托起他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
　　一百二十岁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眉毛白了，眼袋垂下来，眼睛却还亮着。
　　“你在怕什么。”苏檀攸问。
　　“我怕这是一场梦。”
　　苏檀攸看了他很久。
　　接着他抬起手，在那张脸上很轻地碰了一下，碰的是眼角那道最深的皱纹。
　　“疼吗。”他问。
　　“什么。”
　　“我掐你一下，你疼不疼。”
　　苏檀攸掐了，掐在燕遥峥的手背上。
　　“疼。”燕遥峥说。
　　“那就不是梦。”
　　苏檀攸说完，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自己先躺了进去。
　　他躺得很规矩，直挺挺地躺着，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像一具要入殓的尸首。
　　燕遥峥看着那个姿势，眼睛又红了。
　　“师父。别这样躺着。”
　　“怎样。”
　　“像……”燕遥峥说不出来了。
　　苏檀攸明白了。他把手从身前放下来，放到身侧，而后往里挪了挪。
　　挪完了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躺着，眼睛看着帐顶，呼吸放得很轻。
　　“过来。”他说。
　　燕遥峥躺了进去。
　　他没有立刻躺实。他撑着手臂，悬在半空，低头看着下面那张脸。
　　烛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整个盖在苏檀攸身上，盖得严严实实。苏檀攸被那片影子罩着，眼睛眨了一下。
　　“你挡着光了。”他说。
　　“哦。”
　　燕遥峥没有动。
　　苏檀攸抬起手，把指尖按在他胸口上，往前推了推。
　　推不动。
　　“下去。”他说。
　　“师父——”
　　燕遥峥咽了一口唾沫，把手臂放了下来。
　　他放得很慢，一寸一寸地放，放到两个人的胸膛只剩一指的距离，停住了。
　　苏檀攸能感觉到那片热压过来。
　　“你心跳得很快。”苏檀攸说。
　　“嗯。”
　　“我也快。”苏檀攸抬起手，把掌心贴在自己胸口上，按了按。
　　燕遥峥低下头，吻了他。
　　这一回他没有不敢用力。苏檀攸的手抬起来，抓住他肩头的衣料，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
　　吻了很久，燕遥峥才松开。
　　他退开半寸，低头看着下面那张脸。
　　苏檀攸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嘴唇被吻红了，耳根也是红的，那点红一路烧到颈子里去，烧进衣领底下。
　　苏檀攸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水光，被烛火一照，亮得厉害。
　　他把那只攥着衣料的手松开，往上移，移到那张脸上，捧住。
　　“南枫。”
　　“你老成这样了。”
　　苏檀攸用拇指在燕遥峥脸上抹了一下，抹过那道皱纹。
　　“可我还是认得。”他说。
　　燕遥峥的眼泪掉下来，掉在苏檀攸的脸上。
　　苏檀攸没有擦。
　　他抬起手，环过去，把人抱住。
　　*
　　红烛烧了一夜。
　　烛泪顺着烛身淌下来，淌成一条一条，堆在烛台上，堆成一小堆。
　　天快亮的时候，苏檀攸醒了一次。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燕遥峥的脸。
　　此时，皱纹全没了。
　　苏檀攸坐了起来。
　　燕遥峥被惊动了，睁开一条缝，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云琴”，一只手往他腰上搭。
　　苏檀攸把那只手接住。
　　接住的时候他发现手上的茧还在，那一道疤也还在，但变细嫩了许多。
　　“南枫。”
　　“嗯……”
　　“醒一醒。”
　　燕遥峥睁开了眼。
　　他刚睡醒，眼神是散的。他看着苏檀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唤了声“云琴”。
　　“你的脸。”苏檀攸说。
　　“什么。”
　　“你二十了。”
　　燕遥峥先是缓慢思考了下，然后迅速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和胳膊，又掀开被子看自己的腿，发现伤痕全都消失了。
　　燕遥峥没等想怎么回事，便激动地把眼前人抱进怀里了。
　　苏檀攸被抱得脚尖离了地。他这才发现，这个人的力气也回来了。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去想缘由。
　　往后的日子还长，这件事他们可以慢慢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