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雪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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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落了整整一个月，落得峰顶积了一层红，红叶压着白雪，一层红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响。
苏檀攸在雪魄峰住了下来。他不记得很多事。
头一个月，他一个人住了下来，住在雪魄峰顶的那间小屋里，燕遥峥住在隔壁。
白天燕遥峥陪他说话。
苏檀攸听着。他听得很认真，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听。有时候他会问一句：“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那个孩子后来长大了。”
“长成什么样。”
“长成我这样。”苏檀攸扬起脸看他。
“你这样是什么样。”
“很老。”燕遥峥说，“一百二十岁了。”
苏檀攸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
“那我呢。”
“师父三十三岁。”
“我三十三岁？”
“嗯。”
“那我比你小很多。”
“……嗯。”苏檀攸不说话了。
*
第二个月，苏檀攸开始弹琴。那张“停云”还放在屋里，琴身底下压着那张补完的谱。他翻开来看，看了许久，把它摆在琴上弹了一遍。弹得很完整。前半段是谢观澜的，后半段是他自己补的，两段接在一起，接得严丝合缝。
燕遥峥站在门外听。听到最后，他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弹完了，苏檀攸抬起头，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进来。”他说。燕遥峥进去了。
“弹得好听吗。”苏檀攸问。
“好听。”
“我以前弹过？”
“弹过。”
“给谁弹过。”燕遥峥顿了顿。
“给我。”苏檀攸把眼抬起来看他。
“为什么给你弹。”
“因为——”燕遥峥说，“因为师父喜欢我。”
苏檀攸低下头，看着琴。他看了半晌。
没有再说话。
*
第三个月，下了一场大雪。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墙一点点被雪填平。燕遥峥端来一碗汤。
“师父喝。”
苏檀攸接过来。他喝了一口，然后停住了。燕遥峥看着他。
“师父？”
苏檀攸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是清的，浮着两片姜，一撮盐。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喝到第三口，他抬起头。
“咸的。”他说。
“什么？”
“咸的。”苏檀攸重复了一遍，“这个汤是咸的。”
他放下碗，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我尝到了。”
燕遥峥端着碗的那只手停在半空，汤晃出来洒在雪地上，烫出一小片白汽。
“师父。”
“嗯。”
“师父尝到了？”
“尝到了。”苏檀攸说，“是咸的。”
“我尝到味道了。”他说，“甜的、咸的、苦的，我都能尝到了。”
他抬起眼看着燕遥峥。
“这是怎么回事。”苏檀攸问。
“师父好了。”燕遥峥说。
“我怎么好的。”
“……”
“南枫。”苏檀攸说，“我怎么好的。”
燕遥峥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师父，”他说，“弟子走了很多路。”
“走了多久。”
“一百年。”苏檀攸愣住了。
“做什么。”
“拾师父的命纹。”燕遥峥说，“师父散在四方，弟子一片一片地捡。捡了一万三千八百一十七片。”
“……”
“最后一片，”燕遥峥说，“在弟子身上。”
苏檀攸坐在那里，手里那杯茶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看着眼前这个人，一百二十岁，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阵。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张脸。摸到一半，他停住了。
“你老了。”他说。
“嗯。”
“我不认得你。”
“……”
“可我这里疼。”苏檀攸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看见你老成这样，我这里疼。”
燕遥峥的眼泪掉下来。苏檀攸伸手，把他脸上的泪擦掉。
“别哭。”他说。
“弟子忍不住。”
“忍得住。”
“忍不住。”
苏檀攸看着他看了许久。他这才叹了口气。
“那就不忍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雪下得很大。他站在雪地中央抬起头，仰着脸，让雪落下来。落了很久。
燕遥峥走出来，站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苏檀攸转过身，他看着燕遥峥看了半晌。
“南枫。我不记得了。”他说。
“嗯……”
“那你怎么办。”
“弟子重新说一遍。”燕遥峥说，“从第一句说起。”
“第一句是什么。”
“别碰我，会烧你。”苏檀攸笑了。
“好。”苏檀攸说，“那你说。”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住，回过头。
“等等。”他说。
“师父？”
“你叫我什么。”
“……师父。”苏檀攸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不记得我是谁的师父。你叫我这两个字，我想不起自己是谁。”燕遥峥僵在原地。
“那师父想让弟子叫什么。”燕遥峥问。
苏檀攸想了很久。他站在雪地里仰着脸，雪落在睫毛上化了。他看上去很年轻。一百年过去了，他还停在三十三岁那一年。
“我有字吗。”他问。
“有。”
“什么。”
“云琴。”燕遥峥说，“师父字云琴。”
苏檀攸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完，他抬起眼。
“谁取的。”
“师祖取的。”燕遥峥说，“师祖喜欢琴。他说师父性子太冷，要有点声音才活得下去。”
苏檀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扶过琴弦，指尖有薄薄的茧。他看了很久。
“那你呢。”他说，“我该怎么叫你。”
“南枫。师父叫我南枫。”
苏檀攸念了一遍。
“我以前也是这样叫你的？”
“是。”
“叫了很多年？”
“嗯。”
“我叫你南枫。”苏檀攸说，“你叫我什么。”
燕遥峥一下子不敢喘气，“云琴。”
苏檀攸点了点头，“再来一遍。”
“云琴。”
“我记住了。”他说，“往后你就这么叫我。”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到身后。燕遥峥愣了愣，随即快步上去，把那只手握进掌心。那只手是暖的。
“进来。”苏檀攸说，“外面冷。门关上。”
燕遥峥跟了上去。
*
灯下，燕遥峥说了很多。
说到最后，苏檀攸打断了他：“等等。”
“师父？”
“你说我们……”苏檀攸顿了一下，“我们是什么关系。”
燕遥峥愣住了，回道：“师徒。”
“只是师徒？”
“……”
“你刚才说，”苏檀攸说，“你走了一百年。”
“是。”
“为了拾我的命纹。”
“嗯。”
“一百年。”苏檀攸说，“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师父，走一百年。”
燕遥峥说不出话。苏檀攸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里空了一块。”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空得我知道那里原本有东西，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井。他看着燕遥峥，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了很久。
“我想试一试。”
“试什么。”
苏檀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弯下腰。
“你别动。”他说。
燕遥峥不敢动。苏檀攸低下头，吻了他。那是一个很生涩的吻，唇贴上去，贴得很轻，然后分开。
“怎么样。”苏檀攸问。
“什么怎么样。”
“我心里那块空的。”苏檀攸说，“有没有填上一点。”
燕遥峥的眼泪涌出来了，顺着脸往下淌。
“有吗。”苏檀攸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
“有。”燕遥峥说。
苏檀攸看着燕遥峥满脸的泪，伸出手，用拇指把那些泪一道一道地抹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