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相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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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是在正月初七爆发的。
起因很小。苏檀攸把藏经阁第十层里剩下的东西全烧了，包括那卷竹简。燕遥峥知道的时候，灰都已经凉了。他冲进苏檀攸的屋子。
“师父烧了。”
“嗯。”
“那是唯一的法子。”
“那是死路。”
“师父凭什么替我决定！”
苏檀攸正在写字。笔尖在纸上停住，洇出一个墨点。他这才抬头看燕遥峥。
“因为我是你师父。”
“又是这句话！”燕遥峥一掌拍在案上，砚台跳了起来，“师父，你还要用这句话压我多少年？”苏檀攸放下笔。
“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师父一件事。”
“问。”
“师父为什么这么怕我死。”
苏檀攸的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
“师父为什么这么怕我死？”燕遥峥又问了一遍，“师父是怕弟子死了，师父心里难受？还是怕弟子死了，师父这十一年白费了？还是怕弟子死了，师父——”
“燕遥峥。”
“师父说啊！”
“够了。”
“不够！”
苏檀攸站了起来。他站得很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椅腿刮着地砖，刮出一声尖响。
“你再说一句——”
“我说！”燕遥峥吼道，“师父为什么怕我死？师父为什么连自己的命都不要？师父为什么十一年前要把我从雪里抱起来？师父为什么不让我去赤渊？师父为什么——”
他停住了。因为他看见苏檀攸在发抖。
“师父……”
苏檀攸扶着书案，站了许久。他开口了。
“我十九岁那年，”他说，“赤渊崩了一次。”燕遥峥愣住了。
“裂了一道缝。缝里涌出来的东西把方圆三百里烧成了白地。我当时在山下，接到消息就往上赶。”他停了一下。
“我赶了七天。”
“七天后我到赤渊底下，那里有三百二十具尸首。我把他们一个一个背出来，背了七天。”
“第三百二十一具是我师父的。”
燕遥峥扶着书案站住了。他觉得脚下的地在往上涨，涨到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
“谢观澜，字听雪。”苏檀攸说，“他是我师父。他捡我的时候我九岁，他看着不过三十许，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时已经二百四十多岁了。”他抬起眼。
“和你一样，是九岁。”
“他也给我取了名，取了字。”苏檀攸说，“他给我取字云琴，因为他喜欢琴。他说我这人性子太冷，要有点声音才活得下去。”
“……”
“他为我剥了三次命纹。”苏檀攸说，“第一次我十三岁，第二次十七岁，第三次我十九岁，在赤渊底下。”
“第三次剥完，”他说，“他不认得我了。”
“他坐在雪地里看着我，”苏檀攸说，“问我‘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说，师父，我是檀攸啊。他摇头，说不认得。”
“他又问了一遍：‘你是谁家的孩子？’”
“他问了十七遍。”
“我把他背出来，”苏檀攸说，“一路上我一直跟他说话。我说师父我练到第七式了，我说师父我今年剑术大比又拿了第一，我说师父我给您带了落梅城的糖人。”
“他一句都没听见。”
燕遥峥两只手垂着，指尖一直在抖。他想伸手去扶，可那一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怕你死。”苏檀攸抬了抬眼，“我不怕。”
“……”
“我怕的是我活下来。”苏檀攸的声音终于碎了。
“我怕我活着，变成一个不认得你的人。我怕有一天你站在我面前，问我是谁，却答不上来。我怕我把你忘了——”他停住了。
“我怕我把你忘了，”他重复了一遍，“却还活着。”
他说完这句，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扶着书案的那只手一点点往下滑，滑到案沿，撑住了。他的肩膀在很轻微地起伏，起伏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那件白衣的下摆在抖，抖得像一片被风掀着的纸。
燕遥峥冲了过去。他一把抱住苏檀攸，抱得死紧。苏檀攸被他抱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书案上，砚台倒了，墨泼了一地，泼在白衣上泼出一大片，顺着衣褶往下洇，洇成一道一道的黑。
那墨是凉的，凉得他后背激了一下。他没有退，也没有挣扎。他把脸埋在燕遥峥的肩膀上。
燕遥峥感觉到肩上有一片湿。先是温的，很快就凉了。他不敢动，也不敢擦，就那么站着，站着感觉到那片湿一点点地往衣料里渗，渗到皮肤上。
“师父。”他说。
“……”
“师父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让。”
苏檀攸在他肩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句话是贴着燕遥峥的耳廓说出来的，带着一点热气。热气落在耳廓上，凉的。
“什么？”燕遥峥问。
苏檀攸没有再说。燕遥峥低下头，把耳朵贴过去。
“我说，”苏檀攸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想忘你。”
燕遥峥闭上眼。他抱着苏檀攸，抱得很紧。
“师父。”
“……”
“弟子不小了。不是小孩子了。”
“……”
“弟子喜欢师父。”
苏檀攸不吭声，呼吸浅了半分。但他也没有推开。他甚至抬了一下眼，看了燕遥峥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燕遥峥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燕遥峥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