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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秋杀/上 ...

  •   次日太医前来禀报恩泽侯的脉案时,隋仞山神思不属,犹自想着昨夜种种。

      隋仞山越想,越觉得不对,蹊跷。

      昨夜追上去,原本是要问个明白,问他白昱,凭什么摆出那副委屈的模样,问他先前凭什么对自己那样冷漠绝决,还说什么对得起自己的话……

      可后来怎么变成了这样?

      隋仞山一想昨夜情形。

      自己竟将人搂在怀里温言软语哄了半宿,还低声下气赔了不是。

      固然是自己有错在先,可那人难道就全然无过么!

      太医讲完,在下首听候吩咐。

      隋仞山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命他退下。

      之后,二人有几天没见,白昱独自去寺中进香。

      恰宫尚秋奉命与秉笔太监一同于寺中核查近日游方僧众牒册。

      释慧奉住持之命,辅佐宫尚秋二人整理文书。晌午将近,那秉笔太监出去更衣,释慧请为两人烹茶,小作歇息。

      宫尚秋与释慧相对隔案而坐,想起今日阅至某游僧卷宗,对释慧轻叹:“我见有梵僧自天竺万里而来,历经流沙雪岭,途中丧徒三人……飘萍之身,犹怀渡世之志,众生求法之苦,实可恻叹。”言语间竟透出三分物伤其类之意。

      释慧倒茶,而后合掌劝慰道:“小僧知大人身侍紫闱,亦经无常之苦,然大人虽损形无全身,然菩提自性本无缺减,更无须顾影自怜。”

      “无全身?”
      今日虽为公务,宫尚秋却身着常服,许是与秉笔太监的衣裳颜色相似了些,他似乎意识到释慧误会了什么,一下子红了脸,“我……我并未净身,不是内宦……”

      释慧也知自己会错了意,羞赧地低头连念佛号,说:“小僧冒犯,还请施主莫怪罪……”

      “无碍,无碍。”尚秋说,“小师父你还用不用茶,我给你倒……”

      他看窗台的花盘,看书架的经籍,又看面前人脖颈上的佛珠。
      在对方抬头看来时,尚秋猛地扭身望向窗外,仿佛一直在欣赏风景,喃喃道:“阳光真是正好,你说是不是啊,释慧师父?”

      说着问着,尚秋自然地转回头,将目光放在他的脸上,看他眼角那颗浅淡的小痣。

      巧是在这时,白昱扣门来访,道:“方才那小沙弥告诉我,说师弟你在此处……”
      一进门,便看见宫尚秋也在此处,面露诧异,宫尚秋立刻起身,道:“侯爷。”

      三人寒暄几句,得知他们在忙于公务,白昱不好打扰,说自己出去转转。

      等午后下山时,宫尚秋说正好同行,释慧送他们至寺门前。

      宫尚秋与那秉笔太监同坐,白昱独自坐一辆马车。两车前后相隔几百米而行。

      从山上下来到京郊,回城中仍需要走一段路。白昱在马车里阖目养神,忽然听见破风之声,一支箭矢突然穿透飘拂的锦帷,自他面前“夺”地钉入身侧厢壁。

      外头车夫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辕马惊嘶立起,车厢摇晃间白昱隐约听见宫尚秋厉喝声。
      白昱心知有变,不敢启门窥探,只将身子紧贴在车厢角落,指尖陷进青罗坐褥里,听那厮杀声由远及近,愈发明晰。

      不知道这些杀手刺客是冲着他来的,还是意在宫尚秋诸人。
      如今这世上谁会想要杀他呢?

      一个亡国之君,阶下囚。

      隋仞山?
      不会。

      白昱敛目。
      隋仞山若要杀他,何须这般周折?
      毒酒、白绫,哪一样不比此刻更干净利落。
      况且,今日宫尚秋正在车外。

      那便是朝臣中有人容不下他?
      他这副残躯,一个徒有虚名的亡国旧主,又碍着谁的路了呢?

      也许是甄丞相。
      也许是旁人也未可知。

      隋仞山很快便知道了他们遇刺的消息。

      宫尚秋亲自至御前禀报,言那些刺客皆为死士,无一生口,刃上淬毒,行事实是狠辣。
      “他们人数不过五六,然臣观其面骨形貌,似是闽南一带军伍出身……”

      隋仞山闻罢,沉吟不语。

      楚王的人吗?

      不一定。
      闽南虽为楚王藩地,然赛氏蛰伏数年,去岁又被他重创,若要刺杀也该来刺杀他这个杀子仇人才对。

      断不该为已经是恩泽侯的白昱轻动干戈。
      倒是朝中……不乏嫌忌恩泽侯者,这些人欲除白昱而后快,再嫁祸楚王,亦未可知。

      隋仞山眸光微转,落在跪地的宫尚秋身上,忽而淡淡一笑:“说来也奇,怎么你前脚离了他,后脚他便遇了刺客?”

      宫尚秋叩首不语。

      隋仞山语声稍顿,眸色沉沉,“这幕后之人,倒是对京中人事熟稔得很。你本该上午便回城述职,若非耽搁了时辰,与他同行……恐怕就叫那些刺客得手了。”

      一念及此,隋仞山心中竟生出几分后怕来。
      “此事必要严查,查出个水落石出。”

      宫尚秋:“是。”

      隋仞山垂目望着恭敬叩首的宫尚秋,这人是他的心腹,是他最趁手的刀,也是唯一敢将白昱性命托付之人。

      可上回白昱喝醉了酒,呓语时唤的偏是宫尚秋的名字,隋仞山对此始终耿耿于怀。

      思及此,隋仞山忽而闲闲道:“说起来,你跟了朕这些年,始终孤身一人。是朕疏忽了你。若有意中人,卿只管请旨,便是寒门庶户、教坊乐籍,朕也与你玉成。”

      宫尚秋面上倏地一红。

      隋仞山何等洞明,兼之多年相知,情同手足,心下已自了然。

      “哦?果真有心上人了?”

      宫尚秋垂首不语,耳根却烧得红透了。

      隋仞山觑着他,似笑非笑:“何至羞于启齿?”

      宫尚秋只得再叩首:“陛下多心了。臣只愿扈从圣驾,佐成千秋大业,不敢有儿女之念。”

      陛下淡淡“嗯”了一声:“退下罢。”

      目送宫尚秋的背影远去,他眉间浮起一丝玩味。

      数年心腹,一颦一动皆瞒不过他。
      宫尚秋那副支支吾吾的模样,分明是有意中人了,偏不肯明说,是门第悬殊?抑或那人身份不可宣之于口?

      隋仞山敛眸,旋即自嘲。

      反正他中意的定然不是白昱,旁的,都随他去。

      恰是此刻,有南方密信递至御前。

      隋仞山拈开火漆,眉目微松,想着打探了这么久,或许是玉玺的下落有了消息。

      目光只及一行,他倏然变色。

      隋仞山霍然起身,疾走两步。又猛然顿足,退回原处。
      他隔着壁障望向某个方向,眸中复杂。

      九五之尊,僵立殿中,竟方寸大乱,全然无措。

      隋仞山齿关紧咬,恨地心头滴血。

      半晌,他终于抬步飞似的出去了。

      小云楼的槅扇门被人一脚踹开。

      满室仆从惊得魂飞,及至看清来者何人,纷纷伏地叩首,口称陛下。

      隋仞山全不理会,径自闯入内室。
      那人正斜倚在矮榻上,凭几闲展画册,低眉凝目,竟似将此处当作了自家书斋。

      这般岁月静好,哪像个刚刚遭到刺杀的人!
      他这般进来,白昱却连头也不抬,好似没听见,仿佛外头天塌地陷也与他无干。

      隋仞山心里窝着火,几步走至榻前,扬手掀翻了几案。画轴琅琅坠地,宣纸绫锦撕裂声中滚作一摊狼藉。

      白昱抬眼望他,眸中俱是茫然,实在不解自己又因何事触了隋仞山的逆鳞。

      隋仞山怒极反笑,齿缝里迸出字来,指着他道:“你!好你个白昱!好得很!”

      白昱心头一凛,莫不是午后遇刺之事,牵出了什么隐情?

      却听隋仞山切齿骂道:“你满口虚辞,欺君罔上!朕险些被你耍得团团转!”

      “陛下此言何意?”白昱愈听愈惑。

      隋仞山再不答言,将掌心揉皱的密信劈面掷来。
      信笺落在白昱膝前,他垂目展读,墨字不多,却字字惊心:

      “前朝皇后诸氏,今诞元子。据查,诸氏孕中或携传国玺奔楚地。楚王暗中托‘兴嗣’之议,欲尊奉幼主承袭南雁,密结江淮豪杰复辟旧朝……”

      他目中尽是惊愕之色,久久不能言语。

      诸氏竟诞下了一子?
      彼时金陵城破,她来见他最后一面时就已经怀有身孕了?

      那孩子究竟是谁的骨血?

      未及细想,隋仞山怒声已如雷霆劈下:

      “说什么‘灭族无后’、‘请赐一死’,原来都是诓朕的弥天大谎!为你那遗腹子打遮掩罢!倒将自己扮作孤臣孽子,做什么白衣出降,千里为质,都是演给天下人的苦情戏!”

      “如今那孩子落地了,是个男婴,你便再无挂碍,一心求死了是不是?”

      “今日那些刺客,就是你与他们约定的解脱之法罢!”

      字字如刃,字字穿心。

      白昱怔怔跪坐在满地狼藉的画册间,只觉兜头一盆冰水,将他由发顶寒透至足底。

      他险死于刺客刀下,险死于乱箭之中,侥幸捡回性命,落到隋仞山眼里,竟成了处心积虑、与人合谋的一场自求死局?

      他竟当他连命都不要了,只求为他人作嫁衣裳?

      原来他白昱在隋仞山心中,便是这般不堪。

      这般,不值得被留住。

      原来这些时日,他始终在猜忌自己,始终将自己当作降城的亡国君,当作徒有虚名的“恩泽侯”。
      连那夜醉后听他温言款语的赔不是,原不过是帝王家转瞬即逝的恩泽。

      是了。
      自己究竟在痴想什么,在奢求什么。

      眼前这人,早不是那年金陵城里为他拈笔作画的小世子,不是那个为他涉险投水、湿淋淋朝他笑、问他家门的少年郎了。

      从那曲逼奏于殿前的《广陵散》开始,他的心就该死透了。

      白昱垂眸,声音淡得像经年隔月的陈茶。

      “某有断袖之癖。平生二十余载,唯慕南风,未尝近女子之身。”

      这句话,十年前初遇于金陵时,他便想告诉他。

      那夜隋家世子为他作画,烛影摇红,他望着那人低眉执笔的模样,就想告诉他了。

      可惜。

      可惜那时的他不肯低头,总觉得先动心者便如引颈受戮,试探着犹豫着,不肯屈折那点无谓的尊贵。

      这一句,终究说得太迟了。

      迟了整整八年。

      当初他没有勇气留住那个决意北上的少年,于是,永远地失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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