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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骨哨/终 ...

  •   白昱在窗边矮榻上醉倒了。

      不知何时,隋仞山悄然走进小云楼昏暗的内室,月光从槛窗流泻至他的靴边,他却停在暗处,伫立在没有光的地方,静静地打量着榻上人。

      素绫长袍迤逦榻沿,月华渡在衣褶间泛起凌凌冷光。那人就伏在榻边,脖颈枕着曲栏,头向下垂着,乌发半落,随呼吸微微颤动。

      隋仞山捻了捻指尖,想将这幅情景摹入画中,又觉得自己的笔技实在画不出十分之一的神韵。

      他终于确定白昱睡沉了,于是迈进那片属于月光的领地。

      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时,白昱在他怀中偏了偏头,掌中虚握的鎏金觞“咚”地落在脚下葡萄联珠毯上,只余闷闷一声。

      隋仞山将人稳稳抱着,转身安置到帷帐深处的壸门榻上。

      他一手托着白昱后颈,另一手去理那青丝枕,隋仞山动作顿了一下,指尖触到异样,从枕下缓缓抽出一根绳。就着漏进的月光翻过掌心,他看见自己布满纹绫的掌间,静静卧着一枚骨哨。

      这枚骨哨着实眼熟,他想起来了,是来自五年前的胡族沙地。

      头狼喉骨磨就的哨子,鸣声锐利,能穿透厚重的风沙。

      这骨哨是胡族首领身份权力与能力的象征。每一个继任的胡族部落首领都需要独自闯入狼群,亲手斩杀头狼,剔骨铸造一枚属于自己的哨子。

      隋仞山犹记得当年初得到这骨哨时,那位年轻的首领才继位不久,骨哨崭新,表面犹带粗砺的磨痕。

      那时,他带人伏在山坡暗处。于朔月无光之夜开弓松弦,将那个尚且年轻的首领一箭穿喉。
      尖锐的哨声兀然而止,血沫炸开,只余气音散在风里。

      黑鹰在头顶盘旋,他朝夜空射出一支点火的响箭,蛰伏沙丘后的万千人马应声而动,向光聚来,袭击敌营。

      那一箭里半分是本事,半分是赌天命垂青。连隋仞山自己都不敢想能一箭正中要害。激动得热血轰然冲上颅顶,眼睛里燃着火一样,心跳比马蹄更急。他带人踏平胡部大营,将那枚骨哨缴获在手,已近黎明,云散去,风疾裹沙,日月并悬于将晞未晞的天穹。他的眼睛亮过世间任何一种光。

      这是独属于隋仞山的头一场大捷。自此收服部下,开始接替父亲的权柄。

      他把玩着骨哨,抬臂接住狩猎而归的鹰,黑鹰敛翅歇在他肩头,慢条斯理梳理翎羽。他仰着头颅,对宫尚秋笑着说:“陛下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

      骨哨随捷报一同驰送金陵。

      他只想与远在千里之外的白昱一同分享这喜悦。

      可换来的是什么呢?

      金陵千里迢迢派来了一个督军宦官押送粮秣与赏赐。

      隋仞山抚摸着已经被人摩挲得光滑如玉的骨哨,忽然觉得,原来八年光阴,竟能磨去这许多东西,
      年少的意气,坦诚的感情,与天赌命运的勇气。

      自他挥剑斩下那阉竖的头颅,决意裂土自立之日起,就知万事再无回头路。

      隋仞山将骨哨默默拢入掌心,为榻上人掖好锦衾。

      正打算将骨哨放回原处,手背忽然覆上一片温热,那人一张小脸自发堆中露出来,双目仍阖着,唇瓣翕动:“……”

      隋仞山身形略僵,顿了顿,弯腰蹲下俯身凑近去听他言语。

      只见白昱睫羽湿漉漉黏作缕缕,唇色被酒气醺得殷红秾艳,一开一合间宛若沾香颤翅的红蝴蝶,诱得人挪不开眼,直想衔入唇齿间,困教这蝴蝶再无处可飞。

      隋仞山忍不住再挨近一点,去听白昱说什么。

      红蝴蝶醉熟了,呢喃间吐出两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

      “尚秋……”

      隋仞山的脸色倏然沉下,恨不得将指间骨哨摔掷到那张酡红的脸上。

      他咬牙切齿地腹诽:“日日夜夜守着我的东西,张口却叫别人的名字,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口是心非?”

      “没良心的冤家!”

      “为什么不唤我的字了?几个月前不是还会软着声说的吗?你总是这样,忽冷忽热,忽远忽近,让我捉摸不透。”

      他的指尖轻颤着擦过白昱发烫的颊侧。

      床上人忽然难受地蜷起身子,小脸皱起,眉头紧蹙,含糊不清地呢喃:“尚秋……水……”

      隋仞山拿他无奈何,原半跪在床边,闻言只得随手将骨哨塞至枕下,起身去寻水壶。

      从内室转出时,隋仞山见宫尚秋仍侍立在门洞边,似是专门候着他离开,便要进去伺候。

      隋仞山心下不豫,低声叱道:“你好歹也是朕亲拔的昭武校尉,怎么才几日便被他驯成这么副奴颜婢膝的模样了?你明日便回左骁卫去,不必再来此处当差了。”

      宫尚秋虽然不晓陛下怎得忽然转性,只垂首应诺。

      隋仞山在外间巡视一遭,未见水壶踪影。宫尚秋却趋前低声问:“陛下在寻何物?”

      隋仞山现在一看见他就觉得烦闷:“你怎还不退下?速去命人烧些汤水,再煮碗葛花解酲汤送来。”

      宫尚秋这才躬身退去。

      白昱向来体弱不胜酒力,从前宴会只浅尝甜酒罢了,极少如此豪引饮,又因北地酒烈辛辣,此刻腹中绞痛,本就睡不踏实,又素来眠浅,被外间响动一惊,便醒了。

      白昱拧着眉细听,听见那人在外室来回踱步,迟迟徘徊不入。

      白昱心里惊诧,他们不久前才大吵一架,隋仞山怎会夤夜前来,转瞬新愁旧怨涌上心头,终究意难平,也不管他是来赔罪抑或其他,白昱遂闭目假寐,只作不知。

      怎奈腹痛愈来愈剧,一时不慎逸出半声低吟。白昱自认声响极轻,奈何外间那人耳力敏锐,隋仞山的脚步声蓦然停驻,片刻竟掀帘向里间走来。

      白昱不愿见他,索性翻身朝内蜷作一团,他暗暗以掌心抵住腹部,强压痛楚。

      身后步履渐近,来人竟在床沿坐下。

      白昱脊背僵直,额角突突作痛,腹中如焚,煎熬难当,只将双目闭得死紧。

      背后那人忽然探手摸来,掌心落在他肩头,本是预备抚慰的动作,不知他似乎是觉察了什么,倏地又将手收了回去,隋仞山轻声问道:“……你醒了?”

      白昱不答,只将身子蜷得更紧了。

      那人默了片刻,忽然又伸出手,抚至他的额前。
      触及那里冷汗密布,一片凉腻。
      “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

      那人的声音忽然着急起来,不由分说地伸至他的腰下,揽过他腰背,将他扶坐起来。

      隋仞山的臂膀那样坚实有力,轻而易举便抱着他转过身形,迫使他不得不与隋仞山直面相对。

      白昱推拒着想要躺回去,隋仞山紧紧地锢着他,只觉得这具身体轻得骇人,隔着中衣能摸到脊骨嶙峋的轮廓。
      借着窗外漏进的残月余光,隋仞山看见白昱红白交错的脸上冷汗涔涔,连睫毛都湿漉漉地黏作绺,从细长脖颈到敞开的领口,被冷汗打湿的肌肤在幽暗里泛出青瓷似的光。

      直觉得不对劲,隋仞山立刻高声道:“来人掌灯!传太医——”

      隋仞山提声唤人的同时,白昱忽然剧烈挣扎起来。

      白昱既不愿教人瞧见他们二人这般亲密形状,又念及隋仞山种种可恶处,他愈是挣动,腹中愈是翻搅难忍,一时蜷起的手指死死抠住隋仞山袖间金线密绣的龙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困兽撕扯牢笼。
      那些经年的怨怼,无法宣之于口的苦恨,全都化作尖刀利刃搅动着五脏六腑,白昱清醒地觉出,醉意从来麻痹不了这些痛楚。

      挣动间寝衣滑落,“别动。”,隋仞山搂住他的肩膀。
      可白昱听不见似的,他腹中翻江倒海,酒气混着胆汁直往上涌,偏还要拼命推开身前的温热怀抱。

      终于。
      “呕——”

      猝不及防的倾泻。酸腐酒秽泼溅在玄色龙纹锦袍上,金线绣的云海霎时污浊狼藉。秽物顺着衣褶往下淌,滴滴答答全是酒液,白昱今夜什么也没吃,腹中只有两壶烈酒。

      隋仞山僵住了。

      怀中人终于脱力,整个身子软软往下滑,额角抵着他的前襟,发出幼兽般的细碎呜咽。

      白昱从未在人前如此不洁,嗅及周身酸臭,委屈与羞耻涌上心头。

      这样的他怎能不让人嫌弃。

      何况是已身为天子的隋仞山。

      他再度试图推开身前人。

      然而隋仞山只是脸色略变,并未松手,问道:“还想吐么,可是难受?”

      白昱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先前出了不少冷汗,此时忽又落下泪,他想说什么,却又吐了出来。

      值夜宫人捧着铜灯鱼贯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天子半跪在榻边,龙袍污秽不堪,却将恩泽侯虚抱身前,撑着对方肩背,不时抬手梳理对方汗湿的鬓发。

      烛火入室,照亮二人讳莫如深的表情。

      白昱别过脸去不想让人看见,隋仞山也侧过脸,附在他耳畔,道:“今夜是朕失于持重,口不择言令你伤怀,特来致歉,望你莫再介怀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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