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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不想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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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
谢瑢有点儿吃惊地看着对面的青年:“你怎么了,失眠了?”
梁颂声抬起耷拉的眼皮,眼睛里鲜红的血丝更多地显露出来:“你看起来倒很高兴。”
“算是吧,”谢瑢挑了下眉,下一秒又被忘加糖的咖啡苦得皱了脸,“公司开张了,房子也挑好了,我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咬着“东风”字音的时候,她转眼看向梁颂声,但梁颂声只点点头:“行,我就等着以后和谢总合作了。”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梁颂声微笑:“我不急。”
谢瑢跟他对视了会儿,心里忍不住骂了一声:臭狐狸,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儿,不管放到商场上还是别的地方,都真够气死人的。
她是肯定急着走的,毕竟和朋友合资的公司在别的城市,几星期、几个月两头来回跑没什么,但时间长了还剩什么借口能用?迟早被家里发现大吵一架。
她最好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等着梁颂声这头出力,甭管他是“移情别恋”还是“遁入空门”,自己都好有理由大哭一场,装作受了情伤推掉相看,再借口散心跑去公司那儿,就算过了几个月家里察觉不对了,总归也算循序渐进、水到渠成了,闹不成多难看。但梁颂声这厮显然什么都不打算说,拖着她当盾牌呢。
谢瑢想到这,心烦地搓了搓手指:“三十一号夜里,你家要上山数钟吗?”
“开福寺?”
“嗯。我爸非要去,我说人挤人,有个什么看头,他偏讲这是传统……”讲到一半,谢瑢收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两家碰上就麻烦了。”
“是啊,那就麻烦了。”梁颂声终于也叹了口气。
*
三十一号当天,梁瑞带着一家子才出门,天上就落了雨,几秒钟就哗哗织成了白幕,看不清眼前的路了。山上石阶本来就窄,暴雨里跌一跤还不知道有多吓人,更不用讲最近几年梁瑞自己腿脚也不大好,只好叹着气打道回府了。
但想到和谢家人的约定,梁瑞到底不死心:“颂声,不然你带着小井去?”
李井额发被打湿了一小撮,凉凉搭在额头上,他忍住哆嗦看向梁颂声——梁颂声脱下厚重的羽绒服头也没抬:“人都不齐,过年祈福哪有这样的?”
梁瑞看他一眼,难得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湿了衣服,都上楼去换。到楼梯拐角那时,李井没忍住扒着扶手打了两个喷嚏。
梁颂声抬头看他:“着凉了?”
他微微缩了缩脖子,摇头:“没事。”
“上去早点洗个澡。”
梁颂声的目光如影随形,直到他彻底上了二楼才消失。
李井洗完澡出来,寒战终于被热水压了下去,但那团热气全壅在鼻腔里,让他喘不上气。他弯腰又“啊切”了两声,只觉那股热气散到脑子里去了,人更加昏昏沉沉。
手机亮着消息,是梁颂声的:“药在门把手上。”
他半闭着眼回了谢谢。才眯一小会,就传来了敲门声,打开门,是端着冲好的药的梁颂声。
“小井,吃了药再睡。”
李井站在门口盯着他看了几秒,脑子和搅住的棉花似的一点儿也转不动。
梁颂声把碗朝他凑了凑,勺子送到他手里:“马上冷了。”
他低头:“谢谢哥。”
第二天李井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他一骨碌翻起身去拿手机,头忽然像被勒着了似的一阵紧痛。
三点了。
下午三点。
他下了楼,梁瑞正站在客厅花架边,捻着吊兰蔫黄的叶子看。
“爸。”李井站定了喊,声音小小的。
梁瑞唔了声,朝他看过来:“身体好点没有?要么干脆在家好好歇歇,山上让你妈妈替你去了。”
“不要紧的,我好多了能去的。”他摇了摇头,又悄悄觑着梁瑞说,“就是爸,我起晚了,是不是耽搁上山了?”
“晚什么,”梁瑞哼了声,松开吊兰拍了拍手,撑着腰往餐厅走,“楼上还有个没起的呢,先来吃饭,吃过去喊你哥哥起床。”
*
一个家里四个人,两个睡到下午才醒,等折腾到山上,已经五点多了,太阳在落山,坠到雨洼里,成了一千个一万个,往来的鞋底踏过,又把它们踩了个稀碎。
李井坐在石阶上,手里握着一条长长的祈愿带,蜿蜒过他的膝与踝,他垂眼盯着,风一吹,那红带子就河似的流淌起来,几乎让他看不清、握不住。
“小井!你在这里啊。”一双皮鞋停在他跟前,梁颂声喘着气坐到他旁边,挡住了风口。
“喏,笔。”他把毛笔借来了。
李井回头看了眼锁着的小门,说:“我和你说了的,我就在正殿外面……”人少的地方等他。
后半句被他自己吞掉了,自己也觉得太强人所难。
“嗯,写吧。”笔往他手上靠了靠,梁颂声没在意,朝他笑了笑,“我听见你叫我,就找来了。”
他没叫他。
李井抿了抿唇,没再辩论,提起笔在梁颂声的注视下写了“阖家团圆,平安健康”八个字。梁颂声替他拎了起来,又把另一条祈福带塞到了他手里。
李井没接,抬头看他。
他说:“再写一个,单写你自己的。”
“我没有要写的了。”李井想把祈福带还给他,但他一转身就拎着那条写好的红带子往祈福树那去了。
祈福树是宋朝的古榕树,巨大无朋,成百上千的气根垂地成干,扎于人前。潮水般的香客把它围得严严实实,梁颂声几乎是左脚踩在右脚尖上把带子系上去的。
一阵风过,满目的红布与木牌随着绿浪层层掀动,晃得人眼晕。梁颂声转过头,瞥见旁边一个爸爸正托着孩子让他挂祈福带,小孩坐在爸爸肩上,莲藕似的手臂高高举起,竭力仰着头去系那红布带,系上了,两条腿高兴地踢晃,抱着爸爸的脑袋说:“我挂得最高,我挂得最高了!”
才被小孩绑上的红布带飘扬了起来,真的比李井那条挂得还要高。
要是小时候,他带小井来,也可以像这样举着小井,让他想挂多高挂多高。
他笑了一下,收回目光去找小井,正好看见李井从小门那往旁边走,把一团红布塞进了垃圾桶。
他脚下一顿,绕了一圈才回去。回去时李井仍旧坐在小门那,支肘撑着脸:“爸妈呢?”
“求签去了,解签还得要一会儿,人太多了。”梁颂声挡着风看他,“怎么说,你是想在这儿等着,还是我们去哪逛逛?”
李井摇头,咳嗽了两声:“走不太动。”
于是梁颂声靠着他坐了下来,刚想把大衣脱下来给他挡风,就被拦住了,只好自己往风口凑了凑。
山风一阵阵地吹,把李井额前的头发掀起又放下,他面孔被吹得发白,没什么精神地垂着眼,缩在宽大的黑色羽绒服里看着人群,看累了,就把眼闭上了,但梁颂声知道他没有睡着。
接连的两场病削薄了他的面颊,从额到鼻,从鼻到唇,轮廓都流畅地连了过去,但到下巴处却忽然收紧了,原本秀气柔和的脸被病气磋磨得有点可怜。
梁颂声的眼睛被他面廓上描着的那道光划得有些疼,张了口却是轻声说:“你头发长了。”
李井眼珠转向他,轻轻“唔”了声。
苍青的天空下,榕树与庙宇盖下连绵的阴影,人在底下来来往往,潮水似的人声和风掠过木牌布带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但有一瞬,梁颂声却觉得这里好安静。
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他和李井对视着的两双眼睛。
他忽然涌起了股冒险的冲动:“刚才……怎么不写完?”
李井眼皮一抖,别过眼看向正前:“什么东西?”
梁颂声没说话,窸窸窣窣地掏着东西,没一会从口袋里掏出了条红色的祈福带,送到他眼下。
李井呼吸一滞,瞥了眼上面的墨团:“写错了。”
梁颂声把它反了过来,拇指在透出的墨迹上蹭了蹭,说:“是我的名字。”那里依稀透出了个“梁”字。
李井忽然站起来,直着身板就要走。梁颂声在背后喊住他:“小井,我想和你聊聊,可以吗?”
李井在原地站了一会,回头蹙眉看着他:“你从垃圾桶里捡东西。”
他嗯了声:“你的东西。”
又问:“为什么不写完?”
风撩起梁颂声的头发,吹乱他的衣角,但他始终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李井,眼神固执。
李井恨他的固执。
胸中的一股气朝上翻涌着,李井想要吸气镇压,却被堵塞的鼻腔中断了。他逼着自己抬起脖颈,盯着那个人问:“你要我写什么?”
梁颂声一愣,被他这束走投无路般的眼神看得眉毛微微蹙起,心口忽然一揪:他是哥哥,关心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但刚才那一串问,他自己回想起来都不像是谈心,倒像是逼问。
不该这样的,明明是要解决问题,怎么能一上来就把小井往墙角里堵?这明明是欺负人。他下意识攥了攥祈福带,又瞟见那个模糊的“梁”字,胸口忽然也像塞了团墨团,笔划缭乱,怎样都擦不清、扯不动。
心里这样过了一遭,张开嘴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沉默了会,抬起头,在看见李井那张被风吹得发白的面孔时,脱口说:“别让自己难过,小井。”
他吸了口气,压下胸口那团乱七八糟的气,一步步走到李井跟前,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平稳的音调:“从小到大,我都告诉你,有问题就要解决。但怎么这次一遇到问题,你就光解决你自己了?”
他的声音太柔和,呼吸又太近,李井撇开脸看向了人群:“你也说了我有问题……”
“那是问题吗?是你自找麻烦!你想怎样,告诉我,哥哥和你一起想办法不好吗?”
李井舌根沁出一点苦涩:“梁颂声,我不想——”
“不想什么?”梁颂声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问,“不想和我在一起?”
李井心脏猛地一缩,抬头看向他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拧紧了手指撇开眼沉默。
他听见梁颂声叹了口气:“小井,你是不是怕我知道了不要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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