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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火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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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安让大壮去锦盛替自己告了假,洪掌柜和姚师傅自然没有不应的。
华东霆受到伏击这事,他们也收到了消息,瓒叔手底下最老道的司机死了,瓒叔人不在上海,陪着华阳鹤去了南京,华东霆自然就交给了阮安照料。
一连多日,阮安从中药铺买了草药,熬水给他敷腿。被江水泡了几个小时,将来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而且,回来以后,他就开始发烧,说明腿伤有感染。
阮安衣不解带的守了他几天。
华东霆清晨醒来,看到她趴在自己床边睡着。
他屋里总是拉着窗帘,墨绿的颜色,深邃内敛,让人心生安定。床头边一盏小灯,夜里从来不熄,浅黄色的灯光落在阮安熟睡的脸上,她睡的很沉,这些天下来,应该有些累了。
华东霆静静的躺着,一动不动,他怕自己一动,她就醒了,那他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看着她。
窄窄的床沿,她侧脸枕着自己交迭的手臂,几缕乌黑的发丝被压的凌乱。他缓缓伸出手去,像触碰蝴蝶一样小心翼翼,将压的贴在她脸上的碎发撩开。
华东霆用完好的那只手的指尖,悄悄触碰了一下阮安的唇角。
似乎是觉得痒,阮安睡着在胳膊上蹭了蹭脸,模样是少见的娇憨。
此刻的她,在他面前,身心全无防备。
如此说来,倒是要感谢宋鹤卿,要不是他,自己又怎么能有机会,这样跟阮安独处。之前费尽心思想要拉近与她的距离,这回可算办到了。
可是,这样的独处,竟让人有些难熬。
屋子里门窗都关着,草药的香气里,若隐若现另外一种淡淡幽香。华东霆并不陌生,这是阮安独有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不知道是什么花的香气,又好像不是花香。
以前打仗的时候,半夜那些老兵不睡觉,躺在露天地里聊女人,说女人身上有一种香,叫做女人香,不是香水,也不是脂粉的香气,好像是一种女人天然的气息。
华东霆以前不以为然,觉得老兵夸张,家里女孩多,他就从来没闻见过什么女人香。
直到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老兵说的没有错。
外头也不知道什么辰光了,只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天光无法穿透厚重的丝绒窗帘,只在边缘晕染开一层朦胧的灰白,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轻柔而有规律,在这样的氛围下,他的感官似乎都被放大了。
趴在床沿睡着的阮安,露出一截后颈肌肤,在昏暗中白得惊人,褪去平日的疏离或清淡,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柔软。
那缕气息,便这样缠上来,丝丝缕缕的钻入华东霆鼻腔,直抵大脑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
有一些记忆,当时没有在意的感觉,像是被突然唤醒。
那天在江水中,他托举着她,她全身湿透,与他紧紧相贴,两具身体严丝合缝,而她那样柔软……
华东霆的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体内的躁动如同苏醒的困兽。
阮安醒来的时候,发现华东霆房间的门开着,床上没有人,毯子铺的平整。她身上披着他的西装外套,他穿着衬衫,端坐在门外的一把椅子上,背对着屋内,坐姿笔挺。
“什么时候醒的?”阮安起身,把他的外套收起来,走出去,站在他面前,“你坐这干嘛?”
“咳。”华东霆握拳抵在唇前,清了清喉咙,“你醒了。”
阮安拧起眉毛:“你才刚好,不老实待在屋里,坐门口干什么?”
华东霆说:“你饿不饿?我让东豫买了小馄饨。”
阮安狐疑的看他半天,也懒得再问。
他退了烧,就不肯再让阮安照顾。到了晚间,阮安照例煮了草药,端进去帮他敷腿。
“把外面的裤子脱掉。”
等阮安放好冒着热气的盆子,一转脸,发现他压根没动,腿上还压着毯子。
“不脱裤子怎么热敷。”
“阮阮……”难得他脸上一闪而过尴尬神色,“我已经没事了。”
阮安认真说:“你在水里泡了几个小时,大夫说了,这药需要每天敷,帮你把进去的湿气祛除,否则以后一到阴雨天,你的腿就会难受。”
“我自己可以。”
“热敷需要配合按摩,按几个穴位。”
“不用这么麻烦。”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阮安板起脸看他,华东霆却把头别开。
“又不是第一次给你敷腿,你现在别扭什么?”热气蒸腾着,再这样下去就该放凉了,阮安就有些着急,“你说吧,你想让谁来帮你敷。”
“阮阮……”华东霆把头转回来,“我不想让谁帮我敷……你先出去一下,我弄好了叫你。”
阮安不再跟他僵持,把盆子和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就出去了,华东霆看着她把门关上,脸上的表情不怎么好。
他想到在水中她的那个拥抱,她对男女之事懵懂无知,还是单纯的,对他没那种意思,所以才能够如此坦然的,让他当着她的面脱裤子。
他是一个成年男子,一个身体足够成熟,且正常的男人。
接下去的几天,整栋小楼里的其他人,就都感觉到华东霆跟阮安之间,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别扭。不知道该说是谁在避着谁,华东霆不让阮安照顾,阮安也不再去他那个屋。
没人敢多嘴去问。
……
沈伦总算有了理由,可以成天往安祥里跑。他最擅做人,每次来都不忘记给阮安家人带礼物,很快就收买住李秀珠的心。
“那个沈先生,人真是不错,可惜我就只有一个女儿,要是再有一个女儿就好了。”李秀珠不止一次夸赞沈伦。
可阮安对他的戒心没有一刻稍减。
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华东霆不要她出门,每次都是老丁从医院里带回药品。
沈伦跟华东霆聊事的时候,阮安待在自己屋里,能不跟沈伦打照面最好。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在这样一个节骨眼上,华东霆被高庆松的义子伏击,他们合作远洋航运的事,自然会受影响。
有人故意让他们起芥蒂。
小王爷玉璋这回倒是没来,不清楚他是否知晓,还是就算他想来也来不了。安祥里是凤姑的势力范围,自成一方小天地,而华东霆在这里显然很特殊。
那天雨下的大,现场没有其他人,第二天的报纸也没报道,高庆松那边也没动静。
沈伦马不停蹄的在查,能动用的全都动用了,还是云里雾里。
“你没发现么,这一次我们遇到的对手,相当老辣,而且经验很丰富,没留下什么痕迹。这个人似乎了解我们每一个人的性格,行事风格,甚至内心的想法。”
沈伦听华东霆这么说,点点头。“是啊,好像很熟悉我们。会是……玉璋吗?”
“他没这么大的能耐。在上海滩,他只是一个有钱的遗老遗少。不过,他倒是能因此得利,对此应该也是乐见其成。”
“那倒也是。可除了他,还有谁对我们如此熟悉,尤其是对你,还有阮安,好像很清楚你们之间的事情,她的事情。”
华东霆坐在床上,掀起眼皮看沈伦,知道他意有所指。
“你跟阮安怎么了?”沈伦憋了好几天,早发现俩人之间不对劲。“吵架了?为什么事?”
华东霆当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你说的那个狙击手,有没有查到什么线索。”他转移话题。
沈伦静静看他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空弹壳。“现场找到这个。”
华东霆接过去仔细看了半天,断定说:“他用的枪,国内从来没有出现过。”
武器方面,沈伦不如他,“你知道是什么枪吗?”
华东霆举着弹壳再看,“具体型号说不好,但从那栋楼到会场的距离测算,大概800米,按照这个推算,他所用的枪,最大标称射程至少应该在1000米,要在如此远距离的精度上做到顶尖,这不是什么枪都能达到的。只不过当天起了风,突然变天,风速会对射出的子弹造成影响,所以他两枪都偏差了,这说明了一点,这枪是新出的,他自己也不够熟悉。”
沈伦在游艺会现场特意安排神枪手,是用来警戒和应对突发事件的。神枪手所用的还是汉阳造,有效射程400米。沈伦做过评估,郑绍伯手里的假情报一旦被人设法弄走,对方不会走大门,而是选择相对僻静和复杂的地方撤离。有神枪手埋伏在小楼楼顶,可以出其不意。
可他的方案怎么会被人提前洞悉,神枪手被攮死,司令部的人对此颇有怨言。
“新造的枪……1000米射程……”
“弹壳底部带有一圈凸缘,便于退壳和供弹,适配旋转后拉式枪机。就我所知,目前世界上能够远距离狙击的枪机有四种,德国的Gew 98型、英国李-恩菲尔德、美国M1903、俄国莫辛-纳甘M1891。旋转后拉式枪机,只有德国的Gew98和俄国的莫辛-纳甘M1891。但是这两款枪的有效射程,都在500到800米以内。”
“目前就国内的兵工厂,也没有能力造出这样的枪。”
“没错。”
“所以,这枪还是来自国外,只是尚未面世。”
“可能是刚刚改造,处在试验阶段。”
“一旦它技术成熟,投入战场……”沈伦暗暗心惊。
两个人都没说话,都很清楚其严重性。
过了一会儿,华东霆问:“现场除了空弹壳,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沈伦垂下眼睛,他端起旁边的茶杯放在嘴边抿一口,茶杯是空的,里面没有茶水。
他说:“没有。”
他没有告诉华东霆,后来清理现场的时候,王大鼎的人从一个废弃的地下水渠里,发现清党委员会的干事刘书年还有一口气,这几天被秘密安置在医院里严加保护,刚刚醒过来。而他今天是从医院过来的。
华东霆点点头,继续研究那枚空弹壳,随口说:“那天幸亏他们的目标不是老师,否则……”
沈伦放下空茶杯,有些后怕的说:“是啊,要是老师遇险,他随身携带的新密钥就麻烦了。”
华东霆倏然抬头:“老师那天身上带了密钥?”
沈伦说:“是,做局么,不能全都是假的,总要有些真的,鱼才会咬钩嘛。”
所以,郑绍伯身带多重任务,真中有假,假中有真。
“你这样做太冒险了,当时现场那么乱,万一密钥泄露呢,你想过后果吗?”华东霆克制着怒意,压着声音低斥,“那是灾难性和连锁性的严重危机,意味着我们以前辛苦建立起来的情报体系崩溃!拿到密钥的,可以像阅读公开报纸一样,阅读我们所有的加密通信。这里面包括战略部署、人员行动指令、物资的调运、高层的决策!现在南京中央政府还没有统一全国,北京、东北,还有很多地方,还在军阀控制当中,我们还没有彻底站稳!”
还有那天的行动,沈伦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太急功近利。他想要的太多了,利用了身边每一个人。
当通讯被破译,情报网被破坏,意味着将要牺牲许多条人命。
沈伦摊手:“那我能怎么办?让你来负责你又不肯,南京的陈先生,汪先生,不止一次的邀请你加入,可你总是各种理由推脱。”他又转而说,“不过好在呢,这一次共产党那边也没捞到什么,老师随身携带的密钥是安全的。”
华东霆冷声:“除了共产党,难道我们就没有别的敌人了吗?”
南京政府筹备成立的两个新部门,中央组织部调查科,主要针对党内的党务调查,□□斗争,其密码通信系统主要用于党政机关内部,和针对共产党的情报传递。军事委员会密查组,则侧重于军事情报和部队调动。
“你想过没有,要是密钥落入日谍手里,会有什么后果?”华东霆思考的更深,“他们不会立刻揭穿已经掌握密钥的事情,相反,他们会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麻痹我们,从中利用一切所能够利用的。也许是让我们自己内部清洗,导致错误的审查和冤案,从而削弱自身力量,也许……”
华东霆没有说下去,但沈伦已经懂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出声,屋内有些压抑,这时有人轻叩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