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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七日(一) 旧梦被冷风 ...

  •   旧梦被冷风揉碎,一夜过去,灰扑扑的城墙裹在雾气里。

      早点摊的煤炉已经升起,冒出的黑烟融入宣武门外的晨雾里,不远处的印刷局,机器低鸣,报馆的传达室,看门的老头出门去倒煤灰,一辆空载的黄包车从他跟前经过,等他再回到传达室,门里地板上躺着一个信封,写着收信人的名字。

      信封里鼓囊囊的突起一块,他用手捏了捏,像是一枚金属物。

      信是给主编的,他不敢耽误,忙送到二楼主编室。

      等汤妙瑛到达主编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办公桌上搁着的东西,字迹硬气,生有筋骨,信封上没有署名。

      汤妙瑛拆开信封,往下一倒,一枚黄铜弹壳掉出来,在办公桌上打了个转。接着是一张她报馆记者的名片,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糙纸。

      看到那张名片和糙纸上的字,再看那枚黄铜弹壳,汤妙瑛神色剧变。

      这个点早起的还有阮安。

      她特意比平时起的更早一些,为了能跟明玉一起吃早饭。明玉复学,早早就要去学校,下午还要去图书馆,一坐就是大半天。等她回来,阮安已经睡下,俩人碰不着面。

      走出自己院子的门,发现府里的仆役下人都在忙活,各处犄角旮旯都在清理,她院子门口的树上,树叶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绑上了绸缎做的花朵,瞧上去颇为喜庆。

      这是在为她那场莫须有的订婚做准备。

      仆役们看到她一路走来,纷纷停手,垂手恭立,道一声:“阮姑娘好。”

      往日并不这样,往日都是互相谁也不理谁,眼下这种情况,显然别人都对这件事当真了,玉璋做戏做全套,只有阮安还是同往常一样,遇到打招呼的人,只是略略点头示意,回一个“好”字,她没有任何改变。

      到了东跨院,正好在门口碰到明玉和关大娘。

      “你还好吧?”明玉拉起她一只手,虽然脸上表情俏皮,眼里藏不住的关心。

      阮安拍拍明玉的手,转而对关大娘说:“今天就有劳您了。”

      “这话说的。”关大娘迈步朝里走,脚板子打地,显得格外有精气神,“我高兴还来不及!”

      简单的吃个早饭,听明玉聊了些她学校的事情,玉璋并没有出现。三个人一道出门,连胜和乌珠已经候在了大门外。

      “我送格格去学校。”连胜站在汽车旁说。

      阮安点点头,送明玉上车。

      乌珠百无聊奈的抱着胳膊,靠在门口灰墙上,等车子驶出去了,才站直溜。

      关大娘瞅着他问:“打今儿开始换你跟着姑娘啦?”

      乌珠“嗯”了一声。

      “瞧你什么样子!不情愿啊?”关大娘在他肩膀头子上抽了一巴掌,“好好的,照看好,有事自己机灵些,有点眼力见!”

      乌珠侧歪着那一边肩膀,小声嘟囔:“我又不会开汽车。”

      这就是不情愿的意思,不耐烦跟着阮安。

      关大娘又戳他一指头:“跟着你干爹当差这么久了,还跟个小孩一样,看看人家连胜,比你沉稳多了,怪不得王爷送他去学开洋车。你个猴崽子,屁股上长刺,毛毛躁躁的,王爷不带你在身边,你怪谁。”

      经关大娘这一提点,阮安才明白,乌珠这是觉得自己是被王爷打发出来了,心里有失落。

      “你想学开汽车吗?想学我可以教你,一点也不难。”

      乌珠就着晨光看阮安,怔忪了一下,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你可别害我,我才不上当呢。”

      还教他学开车,别她自己开着汽车跑了,跟上回格格似的,那他可就没法交代了。

      阮安暗自好笑,乌珠跟连胜都只是少年人,十八九岁的年纪,一个老成,一个跳脱,但其实内里还是孩子,有什么心思,旁人都能看得出来。乌珠打杭州起就不喜自己,处处提防,玉璋派他跟着自己,就是因为知道他这一点。

      跟关大娘按照之前的计划,在大门口分别。乌珠不会开车,自然阮安以后就要步行了,制衣坊跟店铺都不远,就是这天儿越来越冷,一大早就得出门吃冷风,也难怪他心里不舒坦。

      一路走,一路都有人对着阮安瞧,有些人甚至指着她,交头接耳。

      早起的前门大街,伙计们忙着开铺门,相熟的几间铺子,掌柜的看到乌珠跟着阮安经过,脸上堆起复杂的笑容。有谄媚,有打量,有耐人寻味,紧接着就出去跟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这下认识的,不认识的,因为玉璋的那个公告,都知道她了。

      到了工坊,老掌案带着徒弟和请来帮忙的人,已经开始干活。订做衣裳的单子,用一个个铁夹子固定,挂在墙上铁钉上,短短两日,足足有三摞,上百个订单。

      “单子不能再接了。”顾掌案看着单子头大,“再接,就到明年也做不出来。”

      阮安只问他:“还能再请人手吗?”

      “当初那些同僚,跟我关系好些的,还能干得动,愿意干这活的,我都已经寻摸来了。”顾掌案引阮安看裁案那边的几位老师傅。

      “他们没有徒弟吗?”

      老掌案捏了捏鼻梁,这两天下来,他明显感觉力不从心,眼睛昏花的厉害。

      “我跟你交个实底吧。”他放下手,坦诚说,“能愿意来干活的,都跟我差不多,靠自己在外头接活,接不到什么好活,这条街有这条街的规矩。”

      阮安心里明白,这些衣作里出来的老匠人,他们有手艺,但这条街上有那么多绸缎布料行,那些老板掌柜的,不可能放任他们做大,免得到头来自己生意受损。所以一方面请他们坐镇,挂个顾问之类的名头,一方面也会出手压制。

      “带出来的那些徒弟呢,有些不做这一行了,有些到了天津上海的租界,给人做洋装。做得好,一个月挣的比这儿干半年还多,所以心思活泛的,就都走了,剩下的,就比如我这仨徒弟,属于脑子笨,胆子小。”

      阮安笑了一下,顾老掌案那仨徒弟,难为情的挠挠头。

      “是您待他们好,他们不舍得您。”阮安说。

      顾老掌案摆摆手,“崔五,跟我小二十年了,家里也说他,希望他能去天津租界,希望他能多挣点钱,上个月,他媳妇找我说了。这事我不能拦,人家要养家,要养几个孩子,跟着我,一个月挣那几块钱,够干什么的。”

      崔五脸涨得酱红,嗡着声音:“师父……没,我不是……”

      “你媳妇那话没错。”顾掌案没让他说下去。

      崔五不安的绞着手指,他的手跟老掌案一样,筋骨分明,骨节粗大,变了形。

      这些天接触下来,阮安早看明白,顾掌案这仨还留在身边的徒弟,王大年纪也五十了,属于不想再折腾;崔五人老实,不善言辞,表达能力有限,根本难以独当一面;常七是个鳏夫,独自抚养一双儿女,不敢轻易做改变。

      匠人们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跟着顾老掌案,虽说每月挣得不多,好歹旱涝保收,饿不着也冻不着。

      “我们这个行当,眼下就是这么个情况。不是没人做衣裳,主要是年轻人学个三五年,好不容易出师了,还是给人打下手,挣得还没拉洋车多。什么时候能出头,说不好。”

      北京这边的师徒传承制度,规矩更严,要守的也更多。不像华家那边的锦盛,收的学徒都是孤儿,家中祖辈都是给华家做事的。学徒出师了,做得好的,有天份的,慢慢就能接管一家铺子,能独立门户,但依旧不脱离华家,这样一旦有事,还有主家能给做靠山,在外头也多一份凭仗。没天份,没有足够能力的,也有一个饭碗保障。

      这些天阮安就在琢磨华家的这种机制,觉得自己可以效仿,至于不足之处,那得先干了再说,边干边完善。

      “我知道了,这个事情我来解决。”

      现在时机正好,阮安开始着手一点一点往外放。

      “您看这么着行不行,咱们工坊从今天起,按件计酬,多劳多得。那些上年纪的老师傅,他们没法按件计酬,就负责指导监督,还有最后的核验,每个月给薪水,每年给分红。”

      顾老掌案细细思量阮安这话,这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带徒弟。

      他没急着回应,不说行不行。但老掌案身边那三个徒弟,还有裁案那边的几位老师傅,显然都颇为意动。

      那几位老师傅跟顾掌案情况又不一样,离开了大内,他们之前也开过铺子,如今徒弟们走的走,铺子也因为年岁渐长而关掉。他们有手艺,却不擅长做生意,也实在耐不住跟各种人打交道,太耽误功夫。

      “我想请诸位师傅能为华锦制衣坐镇。”阮安的声音真诚而有力,确保在场诸人皆能听到。

      顾老掌案又捏了捏鼻梁,确实,年纪大了,还跟过去一样,着实吃不消。“你先说说,怎么个坐镇法。”

      阮安已经想的很清楚了。

      “按件计酬,自然有人手快,但十件里难免会有两三件要出毛病,要是到了客人手里,砸的就是华锦制衣的牌子。我请诸位坐镇,不用弯腰受累,更不用跟年轻一辈抢活,每个人手底下负责十个人,衣裳做出来,合格了,由老师傅签字,不合格就打回去重做。一位老师傅带一组人,是一条线,哪里出了问题,就找负责签字的人,一条线的人利益均沾。”

      顾掌案忙道:“你慢点说,慢点说,我脑子跟不上。”

      阮安便慢声慢气接着说:“其实说白了,就是老师傅们积攒了一辈子的经验,到这个岁数,哪怕往后年纪再大了,还能换钱。质量越好,生意越好,分得越多。”

      “那我们这些人的薪津怎么算?”裁案那边有位老师傅问。

      “每个月有固定的底薪,你们因为有经验,要对成品负责,所以拿的多。”

      几位老师傅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更意动。只是这样一来,为了确保质量,也为了挣更多,就不得不把自己压箱底的手艺传授出去,这不等于无偿授徒么,而且连个师父的名头都没了。

      大家神色间有些犹豫,阮安看在眼里,并不急于求成,反而认真请教。

      “当年织造署里缝工、裁工、绣工,主匠之外,分上、中、下三班。上班专做最难、最精、最要紧的活儿。中班做一般的活儿,下班主要以学手艺,打下手为主,三班不固定,每年一考。考得好就升班,没考过就降班,对表现优异者,会立赏银牌一面,屡次不合格则会被逐出,不知道宫里衣作又是怎样的规矩。”

      “也都大差不差吧。我们衣作里的人,分四等,头等掌案,管全盘的活儿,掌案上头是总管。裁料的,缝纫的,绣花的,熨烫的,各管一摊,底下各有各干活儿的人,最后就是学徒。”说到这些,顾老掌案也来了精神,“上等匠人做头等的活儿,中等匠人做二等的活儿,下等匠人做三等的活儿。活儿分等,工钱也分等,上等匠人一个月二两银子,中等一两五,下等一两。当年乾隆爷曾专门下旨,上用衣服,俱在苏州绣做,苏州的成衣匠人多为本地世家传承,技艺不外传。”

      听出老掌案话里有话,阮安只是笑笑。“过去的上用,那是给皇帝的,自然没法外传。现在没有皇帝了,那些不外传的技艺,想传也传不出去,可不传,时间久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掌案的目光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声气。

      “手艺不是只有藏在自家里才能活,谁愿意学,谁能把它接过去,接过去了,再传下去。传的越久,手艺就越活,活得越久,做手艺的人,就越不会被人忘记。我想过了,既然请你们坐镇,除了底薪分红以外,每一件里,你们都还能再提一成。”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阮安给他们时间考虑,关大娘那边寻人也需要时间。

      顾老掌案没再开口,阮安也打算告辞去铺子里,裁案那边一位姓韩的老师傅叫住她。

      “我说姑娘,我多嘴问一句啊,您又是底薪又是分红,每件还给我们提一成,您这买卖还怎么做?您自个不挣钱,图什么?”

      他这话一说,所有人都盯着阮安看,眼神里也多了一份思量。

      韩师傅不想弄得太僵,笑了一声算做缓和。“您别嫌我说话难听,房租、料子、水电、伙计,哪样不要钱?您都分了,那您开铺子干嘛呀,就图一热闹,好看?”

      旁边另一位姓钱的老师傅,悄悄在裁案底下踢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韩师傅“啧”一声:“怎么没关系?照她这么干,要是等这一阵风头过去,买卖黄了呢?咱们不还是什么也落不着。”

      “那不还有小王爷呢嘛,人俩都要订婚了,你瞎操个什么心!”钱师傅捂着嘴说,但那话音还是漏了出来。

      原本百无聊奈待在院子里,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树的乌珠,这下也抱起胳膊饶有兴味盯着阮安瞧,想听她怎么说。

      整个工坊里都静住,韩师傅低下头,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再抬头,就见阮安静静伫立在从高窗外斜进来的光线中,脸上也是安静的。

      几息之后,只听阮安声音静淡却清晰的响起。

      “华锦制衣,与小王爷无关,一切皆由我负责。你们有这样的顾虑,我能理解,我也明白几位长辈或许觉得,我一个女孩子家开铺子做生意,抛头露面不容易,要是背后没有靠山,凭我自己可能走不远。今天咱们不妨先把话说在前头,几位长辈来这里,要是看的是小王爷,那我肯定会让您失望,如果是看顾掌案和我,就不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一下自己,我对自己有信心,对顾掌案和诸位师傅们更有信心。”

      今天一大早就说了太多话,到这个时候,嗓子已经有些干哑。阮安毕竟是个南方人,还不太适应北方的干燥,她说完,连咳好几声,感觉嗓子眼里像有什么东西咳不出来。

      见状,顾老掌案一挥手,“得了,先赶紧干活吧,让姑娘歇口气,喝点水。”

      阮安没有停留,走出工坊来到街上,一路咳到铺子里。

      铺子里人还是很多,曾季良手里又攒下一些订单,阮安让他敞开了接,他虽有疑虑,但也照办。

      喝过曾母送来的水,嗓子里还是难受,好像肿了。

      别人从她脸上都看不出,她顶了多大的压力,心里又翻涌多少种情绪,她开这么一家制衣铺,不是就为了挣钱,她的所图,无人能说。

      正咳着,就听见外头传来卖杏仁茶的声音。

      “我给姑娘买碗杏仁茶润润喉。”曾母说着,在围裙上擦着手就要出门。

      阮安眉心猛地一跳,拦住她。“我自己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1章 七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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