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并线（二） 有人叫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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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叫来了巡警，楚毅赶紧拉着华东霆撤，回到暂居的大杂院，捡煤的人有些已经回来，跟其他人绘声绘色描述方才那一幕。
楚毅进了屋，便从里面将门插上，这屋子不大，半间平房，墙面抹灰。摆设也简单，就一张木头架子床，两个榆木箱子，长条凳子做支撑。破旧的四方桌，上面油灯还亮着，桌面上是一叠叠的报纸。
华东霆借着光线看从尸体身上带回来的名片，“是汤妙瑛报社的记者。”
楚毅走过去说：“那个汤二爷，我知道，她丈夫去年被侦缉队逮捕，罪名是宣传赤化，后来死在了狱中。”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眼，“所以这个记者他可能是……”
华东霆拿着名片，点点头。
楚毅半晌没再吭声，却听华东霆说：“枪响的地方距离他的尸体，隔着大约百米，他是被人狙杀的。能在黑夜无辅助设备条件下完成百米狙杀，射手绝非泛泛之辈。一百米的距离，白天裸眼瞄准都需要稳定的臂力和精准眼力，这个射手，要么拥有远超常人的夜视能力，也可能是经过长期夜间特训。”
正常人没办法借助月光或微弱环境光，在50-100米内辨识人体轮廓，只不过今晚月光较盛，窝棚的铁皮顶又能反光，且是白灰墙面，月光照射下，这些表面会产生定向反射，形成剪影效果。
即便如此，能精准命中太阳穴，可谓枪法惊人。
同样身为军人的楚毅对此十分认同，他说：“就我所知，北京这边的军队里，没有这样的射手，警察厅更不可能。督军署武官处里倒是有几个枪法厉害的，我都认识，我回去打听一下。”
华东霆回忆着死者太阳穴的弹孔入口，摇了摇头，“能让子弹在黑夜里精准穿梭百米，一击致命，你和我都没把握能做到。黑夜里射击，风向、温度、湿度都会对子弹的轨迹产生影响，射手能忽略这些干扰，说明他不仅精通枪械弹道学，还能凭借经验快速感知环境变化，对枪支的要求也高。”
“你是说……”楚毅也拧着眉毛思索起来。
“他应该有过在复杂环境下执行任务的经历。”华东霆话一出口，眉心突地一跳，顾不上再跟楚毅说话，返身打开门就又走了出去。
楚毅不敢大声喊他，只气得骂娘，真是塞给他一个活祖宗！可骂归骂，还是得跟着华东霆出去。
华东霆按照自己的分析，往枪声响起的方向找过去，经过那一处垃圾堆，巡警已经来了，正在跟现场的人问话。他不想生意外，压了压帽子，从旁边一侧绕过去。
绕过去，华东霆站在漆黑一片的路面上，四下看。
再往前，更靠近前门火车站，他们后面是商铺，客栈和贫民区，而前面是火车站的货运仓库，用于存放铁路物资。仓库距离窝棚区，直线距离大概50米，只是那边有高墙阻拦。射手选择的狙击点，必须保证无死角视野，所以通常会是在高处。
前方西侧有个箭楼，始建于明正统四年，早已损毁。箭楼旁边有个年久失修的箭垛，与前门火车站直线距离80米，恰好处于记者改道贫民区必经路线的制高点。
“应该就是那里。”华东霆指向箭垛。
一百米的范围内，他们藏身的大杂院更靠近这边，俩人又有丰富战场经验，对突兀的枪声格外敏感。
楚毅这时已经明白他的用意。“你要去找弹壳？”
没错，就在刚才，华东霆猛然想起在上海张园所遭受的那一场狙杀。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同样的夜间狙杀，只不过这一次距离比较近，但这一次没有灯光照明，难度并不低于上一回，对于所用枪支的要求，核心就是高精度，大威力。
只是目前市面上已知的，能够做到远距离狙击的枪械，受制于技术。能够远距离完成这样的狙击，枪管需要具备长重管设计，至少要超过700毫米，以延长子弹加速度、提升初速。
同时，枪管需采用多膛线精密加工工艺，通常需要6-8条右旋膛线，这样才能确保子弹高速旋转出膛，维持飞行稳定性。
华东霆快步攀上砖石松动的箭垛，楚毅在底下出声让他小心一点，当心自己那条腿。
箭垛内侧的空间比预想要狭窄，仅能容纳一人蜷缩，他掏出打火机，在内部摸索，在一块凸起的青砖旁，指尖碰到一枚冰凉的金属物。
弹壳有火药灼烧后的味道，华东霆翻转看底部，果然带有一圈凸缘，边缘有轻微的拉痕，是旋转后拉式枪机的击发特征。弹壳侧壁上清晰的印着几条膛线擦痕，与张园发现的弹壳痕迹完全吻合。
打火机烧的烫手，华东霆松开，甩了甩，再一次擦亮，在地面上寻找射手留下的痕迹。
一些凌乱的脚印，重叠覆盖，最后只在那块凸起的青砖上，发现半个相对完整清晰的脚印。华东霆用自己的手掌比对了一下，初步判断，这个射手个子不高，人很瘦。
重新回到地面，他把弹壳拿给楚毅看，“果然是他。”
“妈了个巴子的，他到北京来了？”楚毅拿着弹壳看半天，“知道是哪方面的人吗？”
华东霆没有丝毫的犹豫。“日本人。”
“小日本？”楚毅惊得眉毛一飞，“你能确定吗？”
华东霆说：“在张园狙击我和沈伦的就是他，他用的枪，目前国内没有出现过。”
“奶奶个腿！”楚毅双手虎口拤着腰，“去年我们截获的关东军密电里，提到过他们在北京安插了‘影’字组，可我以为……以为他们还不敢直接在北京搞事情，没想到他们现在连大帅都不放在眼里……也是，毕竟现在还要靠他们的军械库给奉军撑场子。”
越想越气，楚毅狠狠啐了一口。
“我们上次没把人弄干净。”他忙说，“不过你放心，阮姑娘那边，你的人不方便，我的人一直盯着。”
华东霆用手帕把弹壳包起来，装进口袋，颔首以示感谢。“弄不干净，除非把日本人全都赶回老家去。”
“会是关东军的人吗？”
华东霆之前跟楚毅说过张园的那一场伏击，特别是那支射程大概1000米的枪，想起这个楚毅就忧心忡忡。
他沉下声音：“去年德国军事顾问团给大帅府送过一批新式步枪的资料，射击距离最远的，有效射程能到八百米，难道日本人拿到了比德国人还先进的枪？”
华东霆拧眉，“弹壳的底火，比普通步枪的底火要大一圈，而且弹壳壁更厚，说明这枪的膛压极高，才能把子弹推到千米。膛线的痕迹也比普通步枪的膛线要深，旋转速度更快，子弹飞行才能更稳定。要能制造出这样的枪，核心条件是高精度钢材，精密膛线加工工艺，高膛压弹药技术，三者缺一不可。普通钢材会炸膛，能达到要求的高精度钢材，除了德国克虏伯，就是日本大阪炮兵工厂特制。”
“你的意思是……”楚毅连敲几下额头，强迫自己冷静，“小日本怎么会有这种枪？难道他们自己研发的？不行，我得回去把这事禀报给少帅，这种枪要是大规模出现在中国境内，这他娘的，后患无穷啊！”
华东霆拉住他，“我们现在没有确凿证据，除非我们能抓到那个射手，缴获他的枪。”
楚毅按捺下心里的震悚，点点头：“你说得对。这种枪要是大规模出现，绝对是个巨大的威胁，要是能缴获最好。少帅一直想推进奉军的现代化改革，要是能拿到这种枪，一定能让部队提升一个档次。”
华东霆没说话。
楚毅又补充道：“我会特别留意的，要是能有这支枪的下落，我会说服少帅全力配合你，你想办远洋航运和兵工厂的事，就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那边又刚发生过命案，火车站一带的巡警都出动了，时不时就能听到吹哨的声音。
“此地不能久留，你回去的时候当心。但是有一点，你他娘的别忘了老子苦口婆心跟你聊了一个晚上，在女人的事上，你千万不能冲动！”楚毅对着华东霆胸口捣一拳，“你听到没有！”
华东霆不应声。
楚毅急得直耙头发，被逼急了又没招，只得双手用力按住华东霆双肩，缓声道：“咱们都看得出来，那份婚约公告就是钓你的饵，用来逼你现身的。他们在南京找不到你，就用这种卑鄙手段，日本人的心思你也清楚，就是想要你的命。这枪如今出现在北京，一定还会用到你身上……”
“想要缴获这支枪，没我不行。”
楚毅深吸口气，瞪着眼睛看华东霆，看他那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来气。
“你他娘的要玩命啊！合着我跟你说了一晚上，都是白说了！”他大口吐气，“枪的事，咱们不着急，大不了再等机会。你听我的，一定要沉住气，如果阮安像你说的那样，她不会愿意跟玉璋订婚，你这个时候要是露了面，就是飞蛾扑火！”
“我等不起，她更等不起。我不想她背负污名。”华东霆坚定的近乎偏执。
箭垛外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是北方特有的粗粝。
“我草！”
楚毅狠狠薅了一下头发。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并线（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