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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谋局(一) 阮安的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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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安的这一场病,来势迅猛。
其实上一次母亲出事,她淋雨发烧,并没有好好去医治,就是在医院的时候吃了退烧药。后头接着就是操办丧仪,硬是靠着一口心气把病压了下去,这一次就好比没有愈合的伤口,再次崩开来。
等玉璋推掉了英国公使邀约的酒会,把阮安带回去时,她已经烧得恍惚了。常泰叫乌珠去请了给关大娘调理的老太医,阮安坚持到自己走回屋,躺在炕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恍惚中,有人说话,后来有人给她喂药。
喝过药以后,身上麻冷的感觉好多了,可还是头痛,从心里发冷。所以那一夜,她睡的极不踏实,但是很难得的,她梦到了姆妈。
自打姆妈出事后,她一次都没梦到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姆妈怎么不肯来梦里与她相见。
这次梦到姆妈,她却回到了十五岁,还是个剪着齐刘海,梳两条麻花辫子的小姑娘。
姆妈神智清醒的时候,很喜欢给她打扮,还总是告诉她,女孩子家要会打扮,会穿,会搭配。不是为了给人家看,是为了给自己看。照镜子的时候,看见里头那个人穿的好看,配得好,心里就欢喜,一天都有精神头。
还有她的头发,每天都比别人多梳两遍。也是因为姆妈总是说,女孩子的头毛,就是女孩子的脸面。梳得光光的,亮亮的,走出去才有精神,不要偷懒,梳顺了再出门。
另外还有鞋子。
最不该被忽略的就是鞋子。鞋面要干净,鞋帮要挺括,鞋底要白,人家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出来的囡囡。
十五岁那一年的生日,姆妈送给她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姆妈说,以后就是大姑娘了,用的东西要考究,不是说要多贵重,但品质要好,要精。
那条披肩是外国牌子,托了俞校长在洋行里买的。给她买一条深灰色,因为能用的时间更久,只要爱护好,能一直用到老。而且姑娘大了,要沉得住气,压得住场,看上去就不是咋咋呼呼的。
“安安,你要记住,搭配呢,就是越对越好。”
梦里头,姆妈把披肩披在她身上,姆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对的颜色,对的衣裳,对的时辰,对的人……你遇见了对的,不用争,不用抢,往那里一站,什么都是你的。别像姆妈一样,姆妈希望你一辈子都不会跟姆妈一样,犯姆妈一样的错……”
披肩很轻,肩膀那处很暖,可身后姆妈的声音却越来越远。她急急转过身去看,只看到一片深雾,姆妈的样子看不分明,只有一个依稀的影。
阮安叫着“姆妈”,伸手就去抓,什么也抓不住。她想大喊,嗓子眼里也像塞了团棉花。
一着急,人就醒了。
醒过来发现屋子里电灯还亮着,支摘窗没拉帘,但窗户上有一层光,可以依稀看到外面。外头的树,落了叶子,黑的轮廓,趁着灰色天空,她一时竟分不清这是白天还是夜里。
“你醒了。”
角落里忽然有人出声,阮安不想屋里竟还有人,想要起身,手臂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她对面的角落里,玉璋无声无息的坐在一张椅子上,还穿着参加拍卖会的那身衣裳。电灯照不到那一角,他身上玄色缎面暗花的料子,泛着一点隐隐的光。
“你怎么在这儿?”她开口,声音暗哑。
也不知道他在那坐了多久。
玉璋并不回答,缓缓从椅子上起身,从那暗处一点一点走出来,步伐竟然透着一种压迫感。
“我有话要问你。”
阮安刚退烧,眼睛看东西有些不清楚,她望着玉璋,像望着一团暗影。随着他迈步,面孔一点点从暗影里露出来,阮安感觉到不对劲。
“明玉的事,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两道目光直直的打在阮安脸上,盯得她后脊梁一紧。这样的目光太慑人,像是一头即将扑食的兽,一阵麻冷又顺着骨头往上爬。
“明玉什么事?”阮安稳住自己,缓了一缓后,还是把自己支撑起来。身上也还是那件墨绿色的礼服,披肩随意扔在一旁,她提着被子问,“明玉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玉璋的声音不高,平平的,里头却像压着东西。“我们临出门的时候,你们俩就不对劲!”
他还记得,两个女孩子互相捏对方手,他当时只是好笑,只是去参加一个活动,搞的好像分别一样,还依依不舍,觉得女孩子表达情感的方式看不懂,现在再回想,才觉得有猫腻。
“我说你们怎么突然要学开车呢,竟是为了这个。你怂恿明玉学了开车,又给她出主意,趁着我们都不在,开车带着人私奔,你们把我当什么?当我是个死人么!”
说到后头,已经是低吼,人也靠近,双手钳住阮安两肩,大力的一晃。
被子不可避免的往下滑落,本来就头疼头晕,被他这么一晃,更疼更晕。
阮安强忍着难受,吃力的提着被角。
嗓子也干痒起来,她只能用口水润润,迎着那两道目光,僵硬坐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玉璋用力握着她支棱的肩骨,凉笑出声:“不知道?我那个妹妹,一点城府都没有,我不信她没告诉过你,她喜欢一个记者,叫杨松。那个记者被人打成重伤,被她私藏,被我抓了,我把人给关了起来,就关在前门东边,打磨厂后头有条岔巷,那有个院子。”
那院子先前是个煤铺,后来煤铺关了,剩下几间空房,他把人关进去以后,贾四每日过去送一顿饭。窗户封了,门锁着,杨松又是一介书生,肋骨还断了几根,他压根不担心人能跑掉,所以没派什么人看守。
这些天以来,明玉学会了驾驶汽车,从金鳌玉蝀桥那边,到在附近一带练习,他也没放在心上,因为知道自己妹妹几斤几两。但阮安不一样,就像连胜说的,她心思深,眼光准,不会突然做不相干的事情。
昨夜里从六国饭店回来,阮安突然病倒,明玉却没出现,他当时就觉得不对,一看,果然人跟汽车都没了。派人过去一找,那边的门锁已经被砸开,人去屋空。
联想到晚上离开的时候,她跟阮安的举动,玉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这两个人暗地里早就谋划好了,明玉有那个胆子,可脑子不够,除了阮安,不做他想。她有脑子,也有足够的胆量。
可她们怎么敢!
整整一夜,他坐在阮安屋里,盯着她,外头常泰带人全城搜人,静香也去了。
“明玉不会跟人私奔。”隔了一会儿,阮安坚定道,“她是你妹妹,可你好像并不怎么了解她,不了解她对你的感情,比你想的深。她不会置你和你的感受于不顾,可你呢。”
玉璋猝然松手。“你知道什么!”
“你把她喜欢的人抓起来,想要当筹码。杨松是个正直的记者,他的文章惹恼了一些人,就算你是怕连累明玉,为她着想,大可以把人偷偷送走,何必要抓了关起来。你这样做,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话说得多了,一阵气虚,阮安呼吸声变粗了些,但有些话她还是要说。
“你把她喜欢的人留着,等着有一天用得着,也为了逼她就范。她是你妹妹,不是你的私有物,你从来没有把她当做一个独立个体看待。”
“够了!”
本来是找她质问的,现在变成被她斥责,玉璋脸色更加难看。可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除了站在那里,狠狠盯着阮安。
阮安也盯着他。
想起来她还病着,玉璋往后退了一步。“她最好不要被我抓到,否则,我打断她的腿,把她关一辈子,至于那个杨松,我立刻就把他送进监狱!”
玉璋走了,阮安提着被子的手才松开。
这确实是她跟明玉的计划,但原本的计划并不是这样,自打发现贾四每天中午提着一个食盒出门,阮安就让明玉借着练车,先在外头开一会儿,到了时间,就偷偷跟着贾四,因此找到了杨松被关的地方。再趁着拍卖会当晚,玉璋带着自己和静香参加,常泰他们分不开身,从府里把汽车开走,接上杨松,把他送到安全地点,或者交给他的报馆,然后再回来。
原先还想着,要想办法让玉璋肯自愿送杨松出来,可明玉等不及,北京的冬天来的早,明玉担心他身体扛不住,软磨硬泡了好几天,阮安才给她出的这个主意。
只是她也没想到,明玉会带着人一起不见。但阮安还是坚信,明玉不会跟人私奔,不是为了玉璋的面子,单纯是她在意玉璋,她是一个好姑娘。
她肯定是不放心杨松,一定要给他安排妥当。
阮安不担心别的,只希望明玉和杨松千万不要被玉璋的人抓到。而眼下,她也有自己需要面对的情况,汤先生说南洋船王也想要插手远洋航运这一块领域,他们有自己先天优势,本来就有属于自己的船和航线,只需要再打通。如此一来,华东霆呢,这对他而言,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华家为此已经付出了太多,阮安说过,她希望他能赢。
还有玉璋,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那位南洋船王的东床,迎娶了船王独生女的乘龙快婿,就是她的父亲阮世济。
阮安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见到那个人,那个名为父亲的人。可在这个时候见到他,对她来说,实在算不上是好事。
突然又觉得冷,十月的天气,口鼻间已经能呼出淡淡白气,阮安拿过那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披肩的质感柔软,绵绵的,像云朵,她把脸埋进去,仿佛又嗅到姆妈常用的雪花膏的香气。
披肩上别着那枚胸针,两棵纠缠在一起的树,整体铂金打造,上头镶嵌两种颜色的宝石配以满钻。这是她临走的时候,整理华东霆屋子,从他柜子里发现的,放在宝珠盒里。
应该是送给自己的,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还没有送出去。
但现在,她把它戴在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