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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异路(二) 拍卖会场占 ...

  •   拍卖会场占据饭店一层最大的宴会厅,满堂暖气与香水味。右侧有一个被单独隔开的区域,形成相对私密的空间。

      英国公使陪同那对中年夫妇,融洽交谈着,后面一排是他的随行武官,秘书,还有翻译。

      玉璋朝自己座位后头使了个眼色,阮安便坐进后排最角落,旁边高几上摆着一盆盛开的菊花,瓣如凝脂,刚好支棱伸展的花叶,将她半遮挡住。

      静香坐在玉璋右手边的位置,阮安的前面,充当玉璋的翻译人员。

      一件件拍品,流水一样的送上去,从阮安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玉璋被灯光照亮的耳廓,拢在耳后服帖的发丝。看到英国公使偶尔侧身,用英文与那华贵逼人的夫人交谈两句,再由翻译向玉璋问一句什么,玉璋颔首作答。

      她的视线被这几颗头颅分割成几块,其中有一块区域,始终保持安静,那个头颅一动不动,似乎很专注在盯台上的拍品。

      举牌子的是夫人,只要她感兴趣的拍品,她就会竞价,最后也往往能收入囊中。

      拍卖官时时冲着这位夫人报价,只要她举牌,拍卖官就笑得格外开心。

      而那位丈夫,他坐在那像个安静的影子,交叠的双手置于腿上,阮安只能看到他修剪齐整的鬓角。

      可是忽然,那个头颅动了,朝她的方向偏过来,抬起的眼睛,眼神并不犀利,眉眼也不凌厉,而是沉沉的,像深潭映着月光。挺直的鼻梁从眉心下来,带着一点刚硬的弧度,他的目光不疾不徐的,轻轻朝阮安那一瞥,继而又收了回去。

      等他重新坐好,板正了头颅,阮安才惊觉,方才他看过来的时候,自己不自觉的竟屏住了呼吸。直到此刻,她才觉出胸口闷得发疼。

      悄悄换一口气,气是抖的。

      阮安不确定他方才那一眼,是否看清楚自己,那盆菊花支棱着的花叶,是她唯一的掩护。此刻,她换过气,靠上去,隔着披肩,花盆微凉的瓷面,带给她一丝静定。

      前面的拍卖还在继续。

      越往后,上的拍品份量越重,价值也更高。先前的一轮过去,瓷器,字画,古玩,船王的女儿收获颇丰,接着又是一箱一箱的档案文献和古籍被抬上去。

      先被拍卖官拿起来的,是一函旧册。册函是明黄的云凤纹缎子,虽已褪色,仍可辨出是宫里规制。

      “清,咸丰朝《军机处日记》残本一函,计十二册,起拍价二百八十英镑。”

      台下微微骚动。

      “这是当年那八千麻袋里的吧……”

      “民国十年,教育部穷得发不出薪水,就把前清内阁大库的档案装了八千麻袋,当废纸卖给了西单牌楼的纸店,四千块大洋,约莫十五万斤。后来前清的遗老罗振玉发现了,花三倍价钱赎回来一批,可也亏了两万斤。”

      隔着那盆菊花,冯舒平教授和南京那位古教授,就挨着阮安这边。

      阮安命令自己收拢心神,就听冯教授带着遗憾的语气继续对古教授介绍。

      “再后来,罗振玉又转卖给了师庵居士李盛铎。听说最近,就是今年,罗振玉把其中四十多箱,转手卖给了日本人!今晚上拍卖的这些,应该有当年那一批麻袋里的遗珠,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弄出去的。”

      正说着,第二件古籍被端上来。

      是一批康熙朝的朱批奏折。奏折内容涵盖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各个方面。另外还有乾隆朝军机处的录副奏折,是根据奏折原件抄录的副本,里头涉及一些重大历史事件。

      越往后被送上去的档案文献,价值应该越高。其中还有永乐大典残卷,此次拍卖的残卷内容包括“韵”、“药”、“农”三个部分,纸张为明代皮纸,质地坚韧,书写字体为馆阁体,端庄秀丽。

      最后一份,则是明崇祯朝《兵部题本》残件一册,内有关于辽东战事的记录。

      其中还有一些可能没那么重要的,比如光绪朝内务府的奏底,关于颐和园修缮的明细等。

      零零碎碎加起来,竞拍价大约一千英镑。阮安不知道十万汇丰银行本票能够兑换多少英镑,为冯教授捏一把汗。冯舒平在此前一轮,没有举牌,直到这些档案文献被端上来,每一件他都举牌,跟他一起竞价的人不多,只有那个叫藤井的日本古董商人。

      不知道藤井是存了什么心思,每一件都要故意抬高价钱,直到汤妙瑛实在看不下去了,冷不丁的喊一句:“这是我们中国的宫廷档案,你一个文物贩子,你要我们的宫廷档案干什么?”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在场那些位中国先生们也纷纷提出质疑。

      “是为了研究我们中国的历史吗?你们研究我们的历史干什么?”

      不愧是头条罗刹,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提问,都像一把刀刃。

      藤井气的脸都歪了,“这是我的自由!阁下要是真的在意,应该去问那些卖的人,为什么要卖,为什么堂堂中国,连自己宫廷的档案都留不住!”

      汤妙瑛冷笑了一下,朝藤井侧过脸,“就是因为有你这种居心叵测的人。”

      “你!”

      藤井气得站了起来。

      “肃静!请肃静——”拍卖官接连敲了好几下锤子,“请注意会场秩序,不要大声喧哗。两位再这样,我们就把你们二位都请出去。”

      汤妙瑛耸耸肩,转回去的脸上,唇角勾了起来。

      藤井咬着腮帮子,只能忍气坐下。

      冯舒平呵呵笑了两声:“这位汤二爷啊,可真是个妙人!”

      古云樵微微眯着眼道:“是啊,倒是有急智。被她这么一搅和,那位日本先生就要束手束脚了。”

      因为怕被汤妙瑛害得赶出去,她自己被赶出去还好,反正没损失。

      被汤先生这么一闹,藤井果然收敛不少,但还是气呼呼的举了牌子。这些档案文献的竞拍价,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英镑,冯舒平在心里默算,他手上资金有限,这一次除了刚才汤妙瑛交给他的十万汇丰银行本票外,还有他跟北大和博物院各位同行,教授,同事们筹集的十万元。

      后头还有一些古籍善本,能买下多少算多少吧。

      他默默叹了一声气,心情有些沉郁,正要举牌,忽然听见隔壁私密空间传来一声竞价。

      “three thousand pounds。”

      那位一直安静的像影子一样的男人,手里举着竞价牌。

      旁边的夫人有些意外的看他,但没有阻止。

      阮安听到前头静香对玉璋翻译:三千英镑。

      一直都没有动静,对那些瓷器字画也没显示出什么兴趣的船王女婿,要出三千英镑买这些破旧残缺的档案文献,立时在会场中引起不小的关注。

      冯舒平从舌根底下泛出苦涩,三千英镑,几乎等于他所有身家,他没办法再竞价。

      藤井倒是有些不甘的跃跃欲试,可他回头朝贵宾区看了一眼,近距离看到那位南洋船王的东床,还有他旁边华贵至极的夫人,掂量了一下自己财力,又朝冯舒平的位置看了一眼,默默的放下了牌子。

      这一批的档案文献自然尽归船王东床。

      “埃德温。”英国公使笑着唤他一声,“没想到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他只是淡淡颔首。“还好。”

      他旁边的夫人便笑着道:“埃德温平时对收藏字画什么的没兴趣,就是喜欢买书,特别是一些古籍。”她看向丈夫,“不过,这些档案文献之类的,我也是第一次瞧你竞拍。”

      他们都是用英文交谈,阮安听不懂,只看见他握住夫人的手,微微低下头,在她耳畔说了句什么。夫人脸上的笑意加深,还带着点娇羞的感觉,把自己的另一只手盖在他手背上。他也把自己的另一只手盖上去,轻柔的,缓慢的抚摸。

      这对夫妻看上去感情极好,如胶似漆。

      两颗头颅抵在一起,他的身体朝夫人偏过去,鬓角挨着她的发丝,灯光下几乎融成一个轮廓。等他们分开,阮安看到他抬起手,在夫人手背上拍了拍,轻轻地,拍了两下,轻的像是怕惊着她,那样温柔。

      等后头那批古籍被请上来后,他一只手握着夫人的手,另一只手举牌。只要是他出手,都会给出一个超出起拍价许多的价格,让别人根本没有办法能与之竞价。

      出手果决,绝不拖泥带水,他想要,他就会得到。

      又是一记槌子落下。

      那一批古籍全部落入他囊中,台上拍卖官红光满面的恭喜他,那边冯舒平面色惨淡。

      这一轮过去,又是一波高潮的竞拍,玉器佛头,各种宫里的旧藏器物,甚至还有保存完好的江南织造贡缎,宫廷服饰等。

      对于这些物品,那位船王东床没有参与竞价,现场竞拍重新火热起来,一轮高过一轮的竞争,可阮安已经没有心力关注了。

      她的身子一阵一阵的麻冷,满堂暖气里,她却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冷水里。身上的肌肤也一阵一阵收紧,毛孔竖起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扎进脑子里,那么疼。

      没有人注意到她所在的角落,她攥着披肩,把自己裹紧,咬着牙,一声不吭,靠着旁边高几和花盆,一直挨到拍卖会结束。

      众人离场,有些在门厅处等车,有人继续寒暄,她等着玉璋静香先行起身,远远跟在后面。

      第一个发现她异样的还是冯教授和古教授。

      “阮安,你看上去真的很不好,是不是病了?”冯舒平像个长辈一样关切的问罢,抬手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温度,“哎呀,在发烫。”

      古云樵也说:“应该是发烧了,脸色也不正常。”

      “小王爷呢,让他赶紧带你去看医生。”冯舒平拿眼找玉璋,发现他还在跟英国公使和那对夫妇应酬,提步就要过去,被阮安阻止。

      “没关系,马上就回去了,回去找点药吃吃就好。”怕他不肯,阮安赶紧转移话题,“冯教授,那些档案文献和古籍,对你们很重要吧。”

      说到这个,冯舒平就有说不出的挫败。他今晚也不算空手而归,还是回收了好几样以前宫里流出去的文物,可其价值对于博物院来说,自然还是那些档案文献古籍更重要。

      “那些古董器物固然重要,但档案文献和古籍,属于知识载体,文本不可再生,也代表文明正统。”他叹了一声,“我这么说吧,器物价值偏重艺术和象征,古籍档案文献之类的,关乎历史话语权。”

      阮安虚弱的点点头。

      她实在太难受了,从会场出来,里头暖气更足,外头就有一些温差,更激得她毛孔一炸一炸的,麻冷的感觉更严重。但她还是保持站的端正,把脊背挺着,只用一只手藏在身后,悄悄撑着墙壁。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生病了,人不舒服,我还是去叫小王爷,赶紧带你回去,不然他还不知道要应酬到什么时候。”

      说着就又要走。

      “我去吧,冯教授。”汤妙瑛从人群后头过来,她一眼就看出阮安生病了,但也知道不能公开两人关系。“我正好想要结识一下那对夫妻,想要约个采访,听说他们这次回国,可能想在国内注册公司,拿到运营许可,参与远洋航运。”

      “他也要参与远洋航运?”阮安几乎脱口而出。

      好在当下没人注意她语气里的不对劲,汤妙瑛也想借此让阮安了解更多信息。

      却是古云樵先开口。

      “南洋船王再有钱,也是商人世家,身份上到底差一层。如今远洋航运这块肥肉,谁不想分一杯羹呢,谁掌握了航线,谁就掌握贸易命脉。黎家扶持女婿做了公使,就多一层官方身份,何况人家本身就有那么多船。”

      冯舒平道:“那也不错,以南洋船王的实力,应该能够打破英美垄断。”

      汤妙瑛点头,又看一眼阮安,“倒也不算坏事,他们也会是日本人的有力竞争。”

      说罢,向两位教授颔首示意,朝玉璋那边走了过去。

      众人依旧簇拥着南洋船王的独生女和她的乘龙快婿,夫妇两人与几位公使和公使馆的人握手寒暄。阮安透过一颗一颗头颅看过去,这是今晚她第一次认真去看那个人,他的侧脸线条硬朗而柔和,身上有一种老派读书人的儒雅,亦有新派人的新锐和干练。

      汤先生走过去说了几句话,先是跟那位船王东床握了手,而后是船王女儿,接着她便对玉璋说了什么,玉璋扭头往阮安这里看过来。

      与此同时,他也抬眼朝阮安看过去。

      这一次,阮安没有支棱的花叶掩护,而她迎上了他的注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异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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