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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守藏(补) ...
阮安不知道自己在档库里待了多久,在这里,时间仿佛停止。
她翻看着那些旧档。
《穿戴提纲》里写着:《游园惊梦》杜丽娘,穿红褶子,系白裙,戴云肩,持折扇。《霸王别姬》虞姬:点翠头面,浅色褶子配云肩,戴剑穗,穿彩鞋,绣花斗篷。
《戏衣档》里的相关记录,多为散页或夹页,还需要在其它一些档案记录中逐卷翻捡。
另外还有《升平署戏画》,由如意馆的画师绘制的戏曲人物装扮图册,一共百余幅,每一幅皆绘有角色全貌,包括戏服、头饰、持物,色彩鲜明。
其中《游园惊梦》里有一件月白色纱绣花卉蝶纹宫衣,上衣下裳相连,缀三层云肩,垂石青色袖带,裙腰缝彩色飘带并缀响铃。
还有《草木衔恩》这出戏里八月花神专用的神衣,绿色缎绣桂花玉兔金皮球纹,贴合兔月时令,纹样寓意吉祥。
再有其它一些剧目当中,旦角的女衫,米黄色绸绣折枝花蝶纹,大红色羽缎单氅衣等等,每一件皆精美绝伦,仅仅是看图样,便已令人震惊,不敢想若是实物,又会如何出彩。
阮安记得冯教授提起,掌故部还保存了升平署的旧衣,她想要一睹为快。是以这一次,她并没有去申请留存油印副本,出了档库的门,在三进院门外头,冯舒平还等在那里,正在跟其他几位学家说话。
等他们聊完,冯舒平抬眼看到阮安,问她:“看得怎么样?”
阮安照实说:“太震撼了。”
冯舒平温和的笑了。“关于戏曲文化,许多人认为唱戏就是个玩意儿,消遣的东西,有什么值得记录和保存的,其实不然。”
阮安对此深以为然。
冯舒平领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继续说:“升平署的那些档案,看上去就是一些过去宫廷观戏的日常记录,还有人物穿戴,都是被正史忽略的边角料,是不入流的记载,但在我们这些人眼里,它是被淹没的文明密码。”
“文明密码?”
阮安不由想到在西泠印社,谈论的关于密码的事情,便向冯教授请教。
“我这么说你可能不太清晰,我换一种说法。”冯舒平认真想了想,“像这样的档案,它不在正史的宏大叙事里,它更像是散落的拼图,可最终拼出的,是关于中国传统文化如何通过制度、艺术和仪式,完成自我延续,还有传承机制的。”
阮安便又想到那日陈先生说的,衣裳也是文化的一种表征,是贯穿我们五千年文明的血脉。
“所以那些戏服,它们是活的传承,是中国几千年服饰之美的传承。”
“你这么说也没错。”
冯舒平领着阮安走在通往前头的一道连廊,过了那道门,就又是弥漫油墨味道的二进院子。
正值饭点,那些工作人员都是自己带饭,通常都是窝头配咸菜,好一些的,能看到糙米饭,难见荤腥。每个人拿着自己的饭盒,打一杯热水,三三两两凑在院子里边吃边聊天,相比起工作时间,此刻他们有说有笑。
食物的粗糙,生活的艰辛,都没有能够影响到他们,他们的谈论,大多还是关于那些档案古籍和文献。
“我们的文化传承,并非仅靠典籍和正史,更依赖于实践性、仪式性的日常延续。”冯舒平放眼看着院中景象,“历史的血肉,是帝王将相之外,千万无名者用生命书写的注脚。”
便如那一排排,一列列架子上的档案文书,微渺,不起眼,却能串联古今。无论过去多久,都能让每一个中国人血脉共振。
它们连在一起,便是文明的史书。
阮安提出自己的请求,她希望能亲眼一睹博物院保存的戏衣,毕竟有些细节,光看档案和画册还不够。
冯舒平有些为难:“我们博物院刚成立两年,掌故部允许有限度的档案调阅,但戏服做为丝织实物,通常仅存于库房,不对外公开展示。毕竟我们的核心原则是保存为先,研究次之,展示为末。”
阮安点头,表示理解,即便深感遗憾。
冯舒平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记得康寿宫的东配殿里,好像还存了一批。光绪三十四年万寿节入库的,有三十多箱,前年我们重检的时候,还剩下十七箱……”
其余的二十多箱都已经流失出去。
“这样吧——”冯舒平眼里的斟酌散去,目光落在阮安脸上,带着一种可靠,“你的事情我跟易院长他们商量一下,我们马上要重新布置陈列,开放参观,有些存放别处的旧物也需要重新归置,看看能不能趁着这个机会,让你如愿以偿。”
“多谢您。”
阮安正要行礼,被冯舒平制止,他顺势拉着阮安胳膊,带着她快速穿过庭院,走出掌故部大门。
“跟我来。”
冯舒平带着她转入折向西侧的夹道,两侧高墙将天光逼成一线青白,地上落了一层银杏树叶。
“这些天的报纸,我都看了。”
他一见到阮安就想问的,关于华家的事情,这些天他一直关注着报纸上的报道,看得出来华家这次出事,跟日本人想要控制中国自主造船以及远洋航运有关,就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阮安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如实告知。
冯舒平听罢,默然半响,而后压抑着嗓音挤出一句话来:“这些日本人,他们想要的,不止那些。”
阮安静静点了一下头,这些天,有些事她也愈发清晰和了解。
“这些年,常有东洋学者来。”冯舒平的声音越发低沉,“他们彬彬有礼,带着充足的经费,他们想进我们的档库,说是做研究,搞学术交流。前些日子,日本人在北京和上海新开了一家东亚文化协会,还有基金会。基金会的负责人向我们提出,愿意资助我们,还愿意补足我们被欠发的薪津。”
阮安了然道:“条件呢?”
“他们要优先看,要抄录,要拍照我们的原始档案。这些档案包括舆图、则例、各地织造、河道、矿务、海关的旧档等等。”
“这些档案都与内务府内档有关。”
冯舒平意外,又有些意料之内的看了阮安一眼。“没错。”
日本人为什么会对这些尤其感兴趣,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只是谁也不敢深想。就怕一深想,一那样认定了,就会变成现实似的。
这些档案文献,就等于一个国家的账册,自家的账本子被别人觊觎,能说明什么?
当一个国家强盛时,它的账本是经济史,是文化史;可当一个国家衰弱时,别人的学者和研究部门来看你的账本,那就是军事情报,是资源地图。
不仅如此,这更是一个传承几千年庞大文明的证据,庞大文明体系的构建。
“我们的档案和文献,已经流失太多了,剩下的这些,我们必须守住。”
……
夹道里的风,吹得人发凉,它掠过时带着呜呜的声音,墙影厚沉沉的,像是压在人身上。
结束了与冯教授的这一番对话,阮安的心情也如同那夹道一般,滋生出怎么也不会消除的苔藓。
跟随玉璋一道出宫,原路返回的时候,再看来时的景致,心境已是大不同。
他们没有回府,玉璋带着明玉和阮安去了全聚德。
之前说要带阮安吃正宗北京烤鸭,通州的填鸭,用枣木烘烤,烤成枣红色,油光锃亮,香气四溢,片鸭的师傅刀工了得,手起刀落,一片片鸭肉薄如蝉翼,带着焦脆的皮,正好一百零八片。
可这一顿烤鸭,阮安吃的心不在焉,味同嚼蜡。
小王爷跟东洋人走得近,他不会不清楚他们的盘算,可谁又知晓,他心里的打算呢?
接下去几天,阮安找了借口跟玉璋每天一起去博物院,对此,玉璋倒是不说什么。每日用过早饭,阮安就随他一道出门,明玉则留在府上照看关大娘。
玉璋每日的工作,主要就是在南熏殿那边开会,做为顾问,虽是虚职,但还是有许多能用得上他的地方。比如暂时还没有归档的各处旧器物,登记造册,之前被损坏严重的档案文献,进行抢救性的整理。
这是自1924年底开始的,对故宫物品点查的高峰期,各种清点登记工作远未结束,玉璋这位小王爷的工作重点,开始从数量清点,转为价值认定。
还有参与布置陈设,准备后面的展览,更是当政府那边来人时,来来回回打太极。
这样一来,阮安倒是见识到了他的另一面。
玉璋做事非常务实,他对故宫的了解,不是这里任何一位学者能比的,且学识的渊博与高度,也让阮安佩服。
宫里还有许多的器物,并非一开始就存放在文物库房,而是散落在各个宫殿。而内阁大库的档案,军机处档案等,也还有许多处于尘封渍积,无章可循的状态。
文献部以及掌故部,在沈兼士等著名学家的带领下,以普通整理和系统分类为原则进行梳理,玉璋的功能就是协助这些学者辨认档案的归属部门,大致年代,解读那些晦涩的满文或者旧式公文术语。
阮安大部分时间还是在档库里查阅升平署各种旧档,她记忆力好,也是为了不给掌故部增添工作量,全凭自己脑子,晚上回去就在屋里把白天看的如意馆画师绘制的戏曲人物装扮画下来。
她有意这样来锻炼自己,不仅是手和眼,也是拆解与重建。
她在用自己的笔和心去体会,当初设计这样一套衣裳的人,在想什么,用意何在。
连续多日如此,府上的人对她每天跟玉璋一起出门习以为常,两人同进同出,看上去形影不离,虽然彼此之间话不多,可常泰瞧着,自家主子的心情较之前阵子,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对于此,管家静香的态度显得微妙。
她不再像以前一样,总是出现在玉璋身边,在府上也变得低调,很多事能不管就不管,关大娘还躺在床上,府上一应事物就由常泰接掌。
表面的平静之下,似乎涌动着某种暗流,府上的仆役们即便说不出什么,也能隐隐觉察到。
每天玉璋和阮安一出门,明玉打着继续学车的由头,开着另外一辆车子出去,还不要人跟。常泰也只能暗中派些人手,只要格格不出事就行。所幸回来的人禀报,格格只是在东交民巷和香厂附近,珠市口大街一带练车,那边的道路比这边宽阔许多,铺设了柏油,平坦整洁,布局也相对规整,管控也较严。
这些时日玉璋忙得顾不上明玉,也就随她去。
阮安除了在掌故部档库里看资料,就是在武英殿外头穿廊上,一边继续画图样一边等玉璋,工作闲暇之余,博物院里的工作人员和学家们,会站在她后头看着她画。易院长原本是不同意冯舒平的提议的,可看了阮安画了几天后,终于首肯,过几天整理寿康宫遗留旧物时,允许她近距离的去看那些戏服。
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一如这些天来北京城里的好天气,秋高气爽,树叶金黄,阳光照射在故宫黄的瓦,红的墙上,像窖藏多年的老酒终于开坛,泛着温润的光泽。
武英殿里人来人往,人手不足,除了义务来帮忙的学生,不得不请一些力工,负责抬重物这一类的力气活。
来的都是一些青壮,穿灰布短褐,蓝布裤子,扎着绑腿。干活热了,就敞开衣裳,露出深色肌肤的胸膛,把袖子挽到手肘以上。
或许是因为人多了起来,阮安又是一个年轻好看的姑娘,她这些天总感觉有视线在自己身上。那种被人看的感觉,直白且热辣,不是那种无意间扫过的目光,而是那种定定的,停着的,落在她身上的。
可她每次察觉后,抬起头四下看,都没有什么发现。
武英殿的台阶上,负责监管力工们干活的老郭,是个四十多岁的敦厚中年人,每次阮安看过去,他发现了,都咧嘴冲她礼貌的笑笑,接着吆喝力工们继续干活。
过不了多久,那道目光又来了,这一次她装作没有察觉,不紧不慢的抬起眼。
只看到两个年青高大的力工,合力抬着一架沉重的屏风,屏风挡住了他们大半模样,只露出一截有力的臂膀。
阮安望过去,走在后头的那个人,手臂尤其好看。
麦色的肌肤,小臂线条清晰,像一张绷起的弓。一块一块隆起的肌肉,阳光从侧面照过去,在肌肉起伏处投下淡淡阴影,把轮廓勾得更分明,隐约的青筋藏在皮肤底下,随着用力微微跳动。
莫名就是被这样一条手臂吸引了目光,似乎以前也见过类似这样好看的手臂,只是当时没觉得。
记得第一次在拱宸桥那边的茶馆见到华东霆时,隆冬腊月,他就挽着衬衫袖子,露出半条手臂,把自己的大衣从二楼丢下来,直接丢到她头上。
他的大衣很重,带着他的体温,阮安当时闻到一种完全陌生的气息,像是被阳光烤透了的,属于男人的阳刚之气。
这气息熏染着她面孔,让她心里发慌,所以她坚决不肯穿。
当时他的手臂撑在栏杆上,她飞快的看过一眼,全是结实流畅的线条。他只是随意的撑着,两臂分开,手掌扣着栏杆,透过衬衫的布料,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饱满的弧线连接着整条手臂,像起伏的山脊,那样有力。
后来那条手臂拦过她,也抱过她。
等阮安意识到自己竟然盯着别人的手臂肌肉失神时,脸孔微微发烫,赶紧低下头,继续在纸面上描画。
都怪这暖烘烘的秋阳,晒在背上,太舒服了,教人的思绪乱飞。
“阮安。”
忽然有人叫她。
“啊?”
心里一慌,手下就乱了,一根线条飞出去,她连忙掩饰的站起身。
“脸怎么这么红啊?”冯舒平站在阮安后侧方,面露关切,“不是生病了吧?”
阮安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飞快说:“不是,晒太阳晒的。”
冯舒平不疑有他。“没生病就好,我就是来告诉你,明天上午,我们清点寿康宫里的旧物。”
阮安瞬间敛了心神,重重颔首。“知道了,我明天一定来。”
等冯教授走远了,她才轻轻拍了拍脸颊,怎么回事,因为一条手臂胡思乱想!
她朝前,往风里站了站,檐角的风铃响了下,阮安迎着风与光闭上眼,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华东霆的思念,随着时间,愈发深重。
当初他就像个狗皮膏药,怎么都甩不脱,从杭州到上海,点点滴滴,反而越来越清晰。
檐下风铃又响了起来。
等阮安再睁开眼,眼里已是一片清明。她看了看天光,收起自己画图样的工具,带着东西去了南熏殿。
在她身后,武英殿敞开的大门内侧,方才抬屏风的两个青壮力工,其中一个隐在门内的阴影里,他头上戴了一顶旧的草编帽子,帽檐塌了半边,耷拉着遮住半只眼,脸上胡子拉碴,头发半长不长,显然好久没理过。
他的眼睛,久久注视着阮安离开的身影。
“歇工啦,歇工——”
老郭大嗓门的喊着,让力工们过去领火烧。
来博物院干活,没多少工钱,每天中午管一顿饭,这些钱还是沈老,易院长,冯教授这些著名学家自己凑的。
其他人见放饭,一窝蜂的奔下台阶,只有这个戴草帽的没动,刚才跟他一起抬屏风的伙计替他拿了火烧过来。
“给。”伙计把火烧递给他,“你得多吃点,身体重要。”
他不语,接过火烧咬着,视线一刻未曾离开,直到看不见她。
那名伙计吃着自己的火烧,就在他旁边席地一坐,见状不由哂道:“人也见到了,人家姑娘好着呢,倒是你,这个时候你还敢到这儿来,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叫人看着不行,暗中护着不行,就非得自己亲眼见着,真是!”
真是不知道要说他什么。
可旁边的人对此充耳不闻,只是沉默的咀嚼。
目光眷恋的望着阮安消失的方向,良久,他才低下头,将面孔深藏。
过年真是太闹腾了,但,还是喜欢过年!
新岁启封,废话不多说,就祝愿看文的新朋友,老朋友,大朋友,小朋友们,牛逼!
今天在这一章补了两千多字,加快一下节奏和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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