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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中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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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安与何星洲并肩走在街上,今个中秋,街上卖应景的物品。老北京管这一天叫八月节,供桌上要摆月光马儿、兔儿爷、月饼、水果、莲藕、鸡冠花等祭品。
只是眼下局势动荡,北京政府面临严重的外债压力,直接影响到了民生。再加上今天各大小报馆扔出的重磅新闻,把过节的气氛都冲淡了。
大街上随处可见拿着报纸一边走一边看的人,各家铺子的掌柜也都站在门口,跟旁边铺子的人聊时政。
两人走出玉璋府的那条胡同,一直到大栅栏,都没怎么说话,似乎是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话题。
走到内联升门口,何星洲脚步顿住:“我进去买双鞋。”
老北京的布鞋十分有名,其中以内联升和步瀛斋为其中翘楚,特别是手工缝制的千层底布鞋。何星洲选了一双千层底,伙计在地上铺一张干净垫子,他穿上去试了试。
“阮安,你眼光好,你帮我看看。”何星洲让伙计退下,对阮安说。
一双布鞋并不需要什么眼光,合脚就行,但阮安知道何星洲不会空穴来风。
鞋店里的试鞋镜竖直的置在地上,阮安在何星洲身边蹲下,听见他压低声音说:“有人跟着我们。”
何星洲一只手调整镜子,镜面照了照店铺门口,那里站了两个人,都拿着报纸。
“玉璋的人吧。”阮安并不意外。
何星洲却道:“不一定。”
可惜试鞋镜太小,她看不到那俩人全貌,其中一个人这时也进来了,在柜台这边转悠。
何星洲又说:“北京的手工布鞋好,不如你给丁叔丁婶他们也挑一挑,我捎回去。”
阮安依言去挑女鞋,经过那人身边时,侧眼看了看,那人帽檐压得低,但露出的一只手上,还有尚未消完的火燎痕迹,她心里便有了数。
买了好几双布鞋,何星洲拎在手上,伙计热情的送客,他们出了门,又转到另外一家店铺橱窗,透过玻璃往后看,那俩人果然还跟着。
“看来我们不太安全。”何星洲倒也不大惊小怪,反而对阮安笑了笑,“不如到我那里去,他们应该跟不进去。”
阮安什么也不问,只说好。
何星洲在铁路管理局工作,这一次出差到北京,暂时待在正阳门东车站,也就是前门火车站,距离前门大街并不远。前门这边有两个站,东站是北京至奉天铁路,西站是北京至汉口铁路。
京奉铁路由日本人主导和运营,白天用做客运,夜里还有货运,都是从东北过来的火车。何星洲用工作证直接带阮安去了车站内部,供轮班人员住宿的地方。一路过去,偶尔遇到几个认识的人,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何星洲能用日语跟人打招呼闲谈,跟在上海时一样,他无论在哪里都人缘很好。
所以何星洲能有一间单人宿舍,但因为是临时落脚点,里面十分简单,也没有能招待别人的东西。
“只能委屈你到这里了。”何星洲笑着打开门。
宿舍的门就那么敞着,现在是工作时间,又是过节,车站里很忙,所以这边没什么人来。靠窗一张桌子,上面放着暖水壶和茶杯,何星洲走过去,提壶倒水,先把杯子给烫过一遍,再给阮安倒水。
透过敞着的门窗,外头一览无余。交错的铁路网,低矮的房屋和仓库。
“除了凤姑和露露,还有一个人,让我给你带个好。”何星洲将杯子递给她,“你猜猜是谁。”
阮安猜不出来。
“是端午。”
阮安的手顿在那里,何星洲笑着将杯子妥善安放于她手上,“端午托我给你带个好。”
就在刚才,她心里还有些奇怪,为什么何星洲会有那样高的警觉性,也没见他做什么,就精准判断出他们被人跟梢。
现在,她已经有答案了。
“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何星洲拉过来一张凳子,示意阮安坐下,“能说的,我都会告诉你。”
阮安捧着水杯坐在凳子上,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开口。“你跟赵爽姐……”
“我们是同志,但我们不属于同一条线,我知道她的身份,她不知道我。”
桌子上有几个水果,还是同事送的,何星洲洗了手,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
“她出事以后,她手上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联络本,我临时接的任务,找到那个联络本,确保不会落在别人手上。”
所以那段时间,他一有空就会回安祥里,在阮安家里蹭饭。他见过赵爽的钩织本,怀疑那就是联络本,可是本子在阮安手上,他一时踌躇该怎么拿,才不会给阮安惹麻烦,也怕被华东霆觉察到,从而暴露自己的身份。
那天他陪阮安去贫儿院,半路上阮安的包被抢,他就知道阮安早被人盯上。
何星洲把这件事汇报上去,安全起见,联络本上的那些人,在那段时间,能转移的先转移,能离开上海的都先离开上海。他们等了一阵,风平浪静,然后从别的同志那里传来情报,阮安被抢的包里,只有她自己做的一个剪贴本。
等他再想去取那个本子,已经被阮安藏了起来。何星洲时刻关注着,华东霆那边忽然说要他盯住码头,说宋鹤卿抓了一个小孩,他要救那个小孩。
那个小孩就是端午,赵爽的联络员。四一二之后,在上海的地下组织遭受重创,许多人被抓,被杀,更多人下落不明。军方跟一些帮派份子合作,这些帮派份子长期控制上海的地下经济,做鸦片贸易,还有包工制度,趴在劳工大众身上吸血,甚至还跟一些外国势力密切联系。
赵爽他们的工作唤醒劳工大众,打击帮会工头,整顿包工制度,触及帮派核心利益,因而遇害。对于营救端午一事,何星洲接到的指示,暗中全力配合,并且密切关注华东霆的下一步动作。
端午养好了伤,被华东霆的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后来自己寻了回来,身上带着赵爽的联络本。
“端午他现在好吗?他还在上海?”
何星洲说:“端午很好,他去长沙了,是我送他走的。”
怪不得端午能托何星洲向自己带好。
阮安笑了笑:“我一直以为你是凤姑的人,也是帮华东霆办事的。”
何星洲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我们要做的事情,才能不断成功。”
至于他们要做的事情是什么,阮安已经知道了,卢静贞告诉过她。
“文医生呢?他也是跟你们一样的人吗?”阮安一直记挂着给母亲治好大烟瘾的这个腼腆医生,不太善言辞,可待病人真的好,她都还没感谢过他。
“照仁他是个很好的大夫,虽然他不是我们的同志,但他做的事情,与我们无异。”
“有文医生的下落吗?”
何星洲也没有,俩人沉默了片刻,只希望文医生能安好。
“阮安,我这次专程过来找你,除了向你带好,看看你过得如何,也是来向你传达我们的感谢。”何星洲放下苹果,变得郑重,目光也专注在阮安脸上,“感谢你把陈风林同志和卢静贞同志,用生命守护的重要情报安全送达。”
看来他们已经拿到了那份情报,汤先生做事的效率真是高,就像今天全北京城的人都被那一篇篇文章震动。阮安也看了,汤先生无愧她的名号,每一个字都像火药,能够把民众炸醒,今晚必然将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这个中秋真是特别,她身边没有家人团聚,却不觉得凄冷,而是有一种被点燃的感觉。
“你为我们所做的这些,我们不会忘记,你有什么需求,我们都会尽力满足,同时也将保障你的个人安全。”
何星洲这里没有碗盘,只有他的饭盒,洗干净的。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在饭盒盖里,切成几块,端给阮安。
“如果你想离开北京,我这边会安排。”他今天看出来了,她在北京的处境并不好,于是何星洲说,“如果你愿意,阮安,我们可以送你去国外,你可以去深造,学艺术,学设计,都可以。去完成你自己的梦想,走你自己的理想之路。”
理想之路——赵爽说过的,阮安如今深切领会,那就是源于内心真心认同的追求。
可是阮安摇头,只问:“宋鹤卿还在上海吗?”
“他跟日本人勾结,事情败露后,逃到了东北。”
“看来高爷还是放了他一马。”如果华家没出事的话,宋鹤卿活不了。
“高庆松病的厉害,码头的控制权他不想交给日本人,说明他还有良知。但他的病情拖不久,华家出事了,他现在能找的人就只有玉璋这个小王爷。玉璋想要涉足远洋航运,并不是真的想做这个生意,而是当做一个筹码。”
“什么筹码?”
“他们存在天津租界里的东西太多了,除了大额财富,还有许多古董字画,历代宫廷珍藏,这些东西太教人眼红了。如今他们失了势,将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想要保住这些,光跟外国人论交情远远不够。”何星洲如实说,“想要转移如此巨大的财富,仅仅依靠外国银行,把钱存进去,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太容易被人截留。”
所以插手远洋航运,是一个不错的筹码,运起人和物也更方便。但玉璋此举,也会触及日本人的核心利益,他们当然不希望他做成,要做也只能跟日本方面合作。
这就是华东霆说什么都不能让玉璋得逞的原因,更不能将远洋航运的大权旁落,中国必须要有属于自己的远洋航运,必须掌握在自己人手中。可是想要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远洋航运,需要同时搞定政策、资金、技术和国际关系这四大关卡,放眼当下整个中国,也就只有华家堪堪能够胜任。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华东霆和华家出了事。
有些事,之前华东霆没有跟她详细说过,今天从何星洲这里,再加上自己这段时间的观察,大概的全貌逐渐清晰。
日本人要置华东霆于死地,却希望能够拉拢玉璋为自己所用,如果拉拢不成,那就胁迫。而玉璋呢,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太多放不下的东西。
“何星洲。”阮安盯着手里的杯子,“你有华东霆和华家那边的消息吗?”
何星洲怕她难过,把一声叹息压下去,“暂时没有。但我相信,华先生一定能够化险为夷。”
“我也相信。”阮安抬起了眼睛,冲何星洲露出一个笑意。
佳节重逢,一大快事,阮安索性跟何星洲一起过节,就在火车东站的职员食堂打了几个菜,他们边吃边聊,聊上海当前的局势,安祥里那些街坊们的生活,丁叔丁婶和大壮,还有凤姑和露露。
凤姑还是老样子,每日一早,搬着自己那张太师椅坐在门口,看着安祥里的诸位街坊们烧火煮饭,过自己的小日子,晚上就整点小酒,也不要人陪。丁叔丁婶也挂着阮安,托何星洲带给她的都是食物,丁婶亲自做的,怕她吃不惯北方的饭食。
华界电话局的效率一如既往的低,坏掉的电话线路到现在也没修好,沈伦也一直没从南京回去,露露骂了他几天,继续回跳舞场潇洒,如今也算叱咤风云。
知道大家的近况都不错,阮安也安心,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何星洲不能让她自己走,去跟同事打了个招呼。
“玉璋身边恐怕有日本人的眼线,时刻监视他的动态,对你不利。”
他们没走车站正门,而是从职员内部通道出去,出去就直接叫了一辆车。何星洲还是想劝阮安离开,她已经做完了应该做的,不该她做的,她也做到了,这已经很不容易。
“我们的人会保障你的安全,但你只要留在玉璋府里,我们就很难在第一时间采取行动。”
“我必须留下。”
何星洲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劝动阮安的,他听出她语气里的坚定,他只能追问一句:“为什么必须留下,可以告诉我吗?”
“华家出事,你们的手没办法伸太长,那就让我——来做你们的眼睛。”